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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仰望的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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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仰望的美麗

短暫的小插曲以方覺槿附上私人郵箱結束,待兩人走後,他低聲對林慈說抱歉,並且問她剛剛沒說完的話是什麽。

林慈睜大眼睛,眉頭微皺著在回憶,不過什麽也沒想起來。她聳聳肩,十分不好意思地說自己忘記了。“不過……”她拖長聲調,打趣意味明顯,“方學長是真的很受歡迎。”

被他人簇擁,受他人歡迎,那你呢?

林慈,你歡迎我嗎?

註定是沈默的自問,如曠野問風,沒有回應。

男人心底無法遏止地湧上一股悲涼,苦澀爬上嘴角,笑容僵在原處。

他們之間,

他們之間做朋友最適配。

壓下萬千思緒,方覺槿伸手扶額,又迅速放下,原本的簡單邀約變得難以開口。在他的糾結猶豫中,林慈出聲詢問,是否有事。

手機鈴聲不適時響起,是蘇悅打來的,與此同時原本空曠的走廊走來許多人,他們脖子上掛著或手裏拿著的都是藍色的代表證,這是學術會議結束了。

“蘇悅。”林慈邊說邊往後退,一同的還有方覺槿。“我遇到一個朋友,有些事情沒解決。不用等我,你先回酒店。”

電話和人流如同泡騰片入水,又細又密的氣泡不斷刺激著方覺槿,最終待通話結束,他強裝平和地發出邀請:“明晚有個宴會,我能邀請你做我的女伴嗎?”

走廊逐漸回歸平靜,說話聲少了許多,方覺槿又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連帶著耳廓也發燙。

“可以啊。”林慈的回答幾乎沒有思索,“可是我只參加過學校舉辦的晚會,你所說的宴會……我並不清楚,需要禮服嗎?”

方覺槿欣喜若狂,他早就做好被拒絕的準備,卻未曾想如此順利,臉上是藏不住的愉悅,聲音也不如之前般小心翼翼,像是通經活絡,一整個舒展開。“沒關系,我會做好所有準備。”

林慈回到酒店時,蘇悅正抱著電腦敲敲打打,見她進來也沒擡頭,直到半小時後。

“你回來怎麽也不說一聲?”蘇悅一手扶住後頸,脖子左右擺動,以此來緩解長時間一動不動的酸痛感。

林慈咬著吸管,正思索該如何開口同導師說明天要留下。按照規定,明天學術會議結束後,在無任何特殊情況下,要求統一返校。

其實她並不想參加宴會,但邀請人是方覺槿,一如先前主持崇耀集團的發布會,她只想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襯男人。

她放下手裏的飲料,將靠背的抱枕拿到胸前,坐正了身子。“蘇悅,我明天先不回學校,要怎麽和導說?”

“怎麽了?”蘇悅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用心做著拉伸。

林慈也不知該怎麽解釋她和方覺槿的事,便湊合糊弄過去:“就是剛才遇到的朋友,他有事找我幫忙。”

“導那麽善解人意,你直接說就行。”

“那我去找他。”

林慈來到酒店餐廳,導師正和帶隊老師說話,兩人桌前上了茶水,不見餐盤。她暗忖自己來的時機不錯。

“老師。”女生帶著眼鏡,黝黑的長發紮成馬尾,寬大的條紋襯衫配牛仔褲和帆布鞋,妥妥地乖巧學生打扮。

“林慈,有事嗎?”幾天前兩鬢還黑白交織的導師,這會兒黑發叢生,看起來精神抖擻。

“我想請假,明天不和您們同回學校。”

“你也要請假?”一旁的帶隊老師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語調有些疑惑,“怎麽不和何琳一起來?”接著一拍腦袋,催促她趕緊給何琳打電話,讓人多打張請假申請。

師姐也留下,是因為白天的男人嗎。

隨意猜測當然做不得數,林慈轉念便停了的心思,準備給人打電話,何琳卻已經從旋轉門進來。她揮手打了聲招呼。

帶隊老師嘴沒停,等人走過來,指了指林慈:“你倆都請假,也算有個照應。”

何琳看向林慈,一貫大方的笑容裏透出幾縷羞澀,她分別遞去紙張:“正好多打了一張,林慈就不用再跑一趟。”

林慈得了批準,三下五除二地填完申請,然後同何琳一起離開。回去的路上誰也沒先開口說話。

兩人雖然是同門,但平日除了學術上的交流以及聚會時眾人挑起的話題,其他時候基本沒有交流。林慈不喜歡講私事,何琳也是如此,這樣說來倒是有些相似之處。

“林慈。”電梯下降的有些緩慢,何琳盯著跳動的數字,笑著說:“下午的事還是秘密哦!”

“好。”

鏡面映出兩人,她們默契相笑。

最後一天的交流會議較前兩天輕松許多,就連茶歇也比之前好吃。林慈一行人跟著導師見過一眾大佬後,現下正悠哉地吃著小蛋糕或水果。

蘇悅扭著頭四處張望,悄咪咪在林慈耳邊說道:“師姐怎麽不見了?”

“可能和老師交流論文去了。我昨天看手冊,和她論文方向相關的老師很多。”林慈將一塊曲奇餅幹推到蘇悅面前,“這個很好吃,你試試。”

“她不在整個現場,而且我昨天回酒店的時候看見她和一個男的在一起,手牽著手!”蘇悅思索狀,手裏抓著餅幹轉圈,“那個男人留著胡子,一身西裝派頭。你說他倆什麽關系?”

“你怎麽這麽關註師姐?”林慈本來沒想瞞著蘇悅,但昨晚當事人都要求保密,她也不好再多說。不過蘇悅確實有些反常。

只見蘇悅面顯難色,看起來十分糾結,然後‘哎呀’一聲,破罐破摔的態度:“我朋友想追師姐,知道我和她一個博導,就找上我了。”她小聲嘀咕,“他讓我保密來著。”

林慈若有所思的點頭,神情逐漸正經:“師姐也讓我保密來著。”

蘇悅嗅到了內情,兩人頭貼著頭。

“師姐已經有男朋友了。”

“那我怎麽交代?”

“和師姐提一嘴,看她怎麽說,你轉達就行,不過千萬別說漏師姐男朋友。”

*

酒店門口,林慈和何琳正在被老師們叮囑,出門在外要註意安全。兩人十分認真地聽著教導,直至師兄小跑過來說,司機準備走了。

藍色的出租車越來越遠,何琳也挽起林慈的胳膊。突如其來的親密讓後者有些不適應,但她並沒有表現出來,反而試著拍了拍繞在胳膊上的手。

何琳的笑容陽光明媚,很有感染力,露出的虎牙錦上添花,更顯靈動。她沒停留多久,因為黎朝文來了。

揮手再見後,林慈收到方覺槿的信息,詢問她一切是否結束。

【嗯。】簡短回應後,附上一條新的消息。【我什麽時候來找你,到什麽地方找你?】

【不用,我來找你。】方覺槿回的很快,或者說他今天一天都在等這個時候,指尖在屏幕上劃的飛快。【給我一個地址。】

林慈發了定位,方覺槿不太熟練的點開。他是為林慈註冊的微信,其列表裏總共只有四人,除了林慈是主動添加的好友,其中兩個是對他這一做法感到新奇的好友,說什麽也要加上,還有一個是馬思博,見他有了微信,添加申請緊隨其後,美其名曰匯報工作更加便利快捷。

兩人的距離不算遠,十分鐘後方覺槿到達。

因為是突如其來的宴會邀請,林慈沒有任何準備,雖說不用操心,但她還是淺淺做了計劃,以防萬一。禮服和高跟鞋可以去買或者去租借,至於妝造,她手法還不錯。不過化妝品還沒拿齊全,人就已經來了。

原本的披肩長發被她用發圈攏起,不緊,跑動使得它松松散散。

“慢點。”方覺槿迎上去,隨之擡起的手虛做保護。

“就走嗎?可是我還沒化妝,參加宴會的衣服也沒有。”林慈未施粉黛,身上穿的是純色短袖,基本符合她上述所說。接著她將自己的準備一股腦說出來,手機被解鎖,軟件的收藏裏是她選定的評分還不錯的幾家店鋪。

她將手機反轉,讓男人看一看。

方覺槿見她如此上心,忽就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說道,就這樣去。

林慈神色錯愕,低頭審視一番自己的穿著後,視線轉到方覺槿身上。灰色短袖polo衫,領口沒有扣上,同色系長褲剪裁得體,堪堪觸到馬丁靴,妥妥的休閑打扮。

“真的嗎?”

“逗你的。”方覺槿聲裏帶著笑,不自覺擡手輕點上女生的額頭。

如此突如其來,林慈楞住,方覺槿則同觸電一般,飛快收回手,耳尖染上緋紅,好似連帶著擊中心臟,多跳了一節拍。

他的道歉結結巴巴,林慈遲疑地搖頭,說沒關系。

“是……去哪兒呢?”林慈打破快要變得尷尬的氛圍,主動詢問。

方覺槿摸了摸發燙的耳朵,小幅度來了個深呼吸,讓自己迅速冷靜,但聲音仍舊有些僵硬。“已經約好了造型室。我們,一起去。”

車子在一棟小洋房前停下,門鈴剛按響就有人應聲。開門的人一頭卷發,臉上是未完成的妝容,手上的銀墜子碰撞出清脆聲,她向他們打招呼:“是預約的客人嗎?”

“是的,姓方。”

“方先生快請進!”屋內出來一個男人,姿態恭敬,“老師正在裏面等您。”說完便側身示意,並且拉著身前的女生同他一起。

方覺槿頜首,他側身看著林慈,什麽也沒做,就只是看。畢竟說多錯多,做多可能也錯多。

林慈跟著方覺槿,陌生的環境讓她有些緊張,但好在所有人的笑容都友善。身後傳來明顯壓低的笑語,大概意思是女生妝容最重要部分沒有畫完,一聲重響和輕呼,她轉過頭,男人正摸著胳膊呲牙咧嘴。

進到客廳,區別於正常裝潢,偌大的空間除去沙發和茶幾,正中間擺著兩條長衣架,上面掛著各式各樣的禮服,下方則整齊擺放著高跟或低跟的鞋。其左側是化妝臺,右側的深色簾子半開,裏面立著鏡子,應該是衣帽間。

“方先生,林小姐。”打扮幹練的女人叫秦莞,是這棟房子的主人,也是造型室的主心骨,她見到兩人便放下手中正在擺弄的飾品。“林小姐,這些是我們為你準備的禮服,您可以隨意挑選。如果不滿意,我們還有其他選擇。方先生,您的西裝放置在二樓。天越。”她叫了個名字,來人是先前的男人,“你帶方先生去試衣服。”

林慈聽到這話,幾乎是本能反應,擡眸望向方覺槿。她有些不安。

方覺槿感受到視線,亦回望。他見過林慈眼裏的喜悅或是疲憊,但無論哪種情緒,她都始終擁有蓬勃的生命力,可是現在,她飄忽不定的瞳仁,長睫不斷擡起又落下,嘴唇也被舔的有些幹燥,像是牢籠裏的困獸。

他瞬間如同被捏住心臟,痛感和酸澀傳來。他自己都沒發現,開口詢問時,聲音輕了又輕:“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

林慈胸口是熟悉的發悶感,但僅僅如此太過大驚小怪,頭搖得像撥浪鼓,她說沒事。

方覺槿不放心,但林慈擺明了不願意講,索性就同她一起待在樓下。他問被叫做天越的男人,是否可以將他的衣服也拿下來。

秦莞先一步同意,示意天越去拿衣服,接著視線越過天越看向他身後的女生:“快去把口紅塗上,等會我給林小姐化妝的時候,你好好看著。”

她對客人露出不好意思的笑,解釋道:“她是我女兒,本來我叫天越去開門,但碰巧她離得近。嚇著了吧。”

因為方覺槿的留下,林慈游離的神識如同找到落腳點,終於安穩下來。無意識舔嘴唇的動作停下,她抿著嘴唇,松了口氣。

聽到秦莞的話,她擺手否認:“你女兒很漂亮。”

身為母親,女兒被誇獎自然很自豪。秦莞笑出眼紋,語氣寵溺:“她啊,古靈精怪。”

晚會是私人宴請,太過華麗的服化反而不合適。秦莞提前做了準備,被挑選的二十多件禮服裏,每件都適配。原本還擔心尺碼問題,因為和方覺槿的交談過程中,男人只說了他的尺碼,關於女伴,一問三不知。好在一切都沒問題。

林慈的皮膚白凈細膩,沒有瑕疵,就連痣也長得合適——鼻梁上小小一顆。皮相如此,骨相更是不差。秦莞為此無需多著筆墨,便費勁在造型上。

女生的長發先是被塗上精油,使之更柔順和光澤,接著燙卷出完美的弧度,就連額前的碎發也沒放過。在發飾的選擇上,原本想的是嵌著鉆的細條發箍,都已經準備戴了,秦莞想起什麽,轉手拿起一個鑲著珍珠的發夾,別再左耳上處,看著也還不錯,但最後還是摘了下來,理由是太過繁瑣。禮服選了一條抹胸絲絨啞光的長裙,搭上細長銀色高跟鞋,正正好。

“太漂亮了!”秦莞看著鏡子裏的人兒止不住發出感嘆,而後一連說了三個‘對’字,火急火燎地掀開簾幕,回來時手裏捧了串珍珠項鏈,“你看我的記性,得配上這個。”原本單調的脖頸,瞬間有了光彩。

林慈參加過學校舉辦的校園晚會,上臺主持她也不怯場,但如此正式的宴會,還是第一次,她有些沒底,要是給方覺槿丟臉怎麽辦。

可男人思慮卻和她完全相反。

秦莞剛才出來時帶動黑色簾幕,如同黎明破曉,他有幸窺見一絲天光。但從未被堅定選擇過的小孩,在得到美味可口的糖果時,第一反應不是去品嘗,而是擔心糖果是否真正屬於他。

幼時的方覺槿接過傭人遞來的糖,稚嫩的臉上沒有出現欣喜,他環顧四周,侃侃而談的人們未曾註意到這件小事。糖的包裝很漂亮,他小心翼翼地拆開,想將其留下做紀念。舌尖觸碰,濃郁的奶香讓人歡喜,他終於露出笑容。可下一秒,手裏的糖被掃落,名義上的媽媽用尖尖的指甲戳著他的額頭。女人大聲訓斥他沒有教養,偷拿糖果,他被嚇得說不出話,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解釋,卻被質問,他是否有資格。

什麽是資格?

“你不要以為進了方家就是方家的人,也不要以為方家的東西就都是你的。告訴你,即便是一顆糖,一顆我覺得不好吃扔進垃圾桶的糖,你也沒有資格擁有。”身著華服的女人逐字逐句,說的清楚。

原本嘈雜的周圍安靜下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兩人。時間仿佛過了一天,方寺銘才姍姍而來。身材高大的男人笑著打圓場,說孩子有些不懂事,需要教育,接著換了張臉,聲音也沈下去,裏頭的大意粗略是告誡莫要將事情說出去。

剛柔並濟,誰也不出聲,直到酒杯舉起,一切被掩下。

自此,方覺槿再沒吃過糖,卻開始十幾年如一日的思索,要如何有資格。

簾幕被拉開,如天鵝般令人仰望的美麗。幼時不屬於他的糖果,如今也沒有屬於他,所謂資格,也是卑劣手段下的不正當獲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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