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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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月上枝頭, 時間也晚了。

京城中心舊城區的一間大宅院裏,今夜反常地挑了夜燈。

一只作為禮物的果籃放在門邊,還未被動過。

茶幾旁的小炭爐上烹著茶, 升騰的蒸汽帶著茶葉炮制後被熱水泡開的香氣充盈了整片空間。

桌上鋪著一張古畫, 畫的是鴿子, 若是有懂字畫文玩的人在場, 必然能認出此畫價值不菲。

而此時, 一個老人正拿著放大鏡, 仔細地看那畫中的細節。

“不愧是張書旂老先生的大作啊。”

老人感慨了一句, 像是終於欣賞了個盡興。

他放下了手裏的放大鏡, 將鼻梁上架著的老花鏡取了下來,動作斯文地折疊好鏡腳, 用眼鏡布整齊地包裹著,放到眼鏡盒裏。

而後,老人拾起畫軸,動作緩慢而細致地將畫布一點一點卷好, 綁好了末端的束繩。

在這整一個過程中,盛曜都保持著極高的耐心,等待著對面這位老者一板一眼地將每個步驟做完。

將卷起的畫軸放入了革布做的畫筒之中, 放到了一旁。

老者將畫放到了一旁,拈起茶勺,給盛曜面前的茶碗裏添了茶。

盛曜點頭致謝,就聽老者帶著呵呵的笑意開了口。

“年輕人……”

“您叫我小盛就好。”盛曜主動道。

“好,小盛。”

老者臉上的笑容更慈祥了些。

“你特意跑如此遠來看我, 又費心思尋來了張書旂老先生的畫, 所為何事啊?”

盛曜淡淡笑了笑,“吳老您說笑了, 拜訪長輩是晚輩應該做的。”

“哎。”被稱為吳老的老先生一擡手,“你們這些小娃娃,可別把老頭子我當成什麽頑腐的老朽,搞繁文縟節那一套。”

“實話說吧,你的這份禮物老頭子很喜歡,也想留下來。”

吳老呵呵一笑。

“你這無事不登三寶殿的,老頭子也是無功不受祿。而且麽……”

吳老似乎是想到了什麽。

“雖然你我只有一面之交,但相見便是緣分。”

“有什麽需要我做的,或者要幫忙的,盡管開口便是了。”

盛曜明顯是松了口氣。

他點了點頭,說:“既然如此,那晚輩就直說了。”

吳老含笑頷首。

……

寒鴉踏著霜枝,在月光的映照下,顯得更加冷清。

當盛曜從屋內出來的時候,表情明顯比進去的時候輕松了不少。

“吳老,今日登門打擾,請見諒。”

盛曜站在門廊下,朝屋內躬身道。

“您早些休息,晚輩先回了。”

“嗯。”吳老應了一聲,卻並未關門。

盛曜還以為他有什麽話想說,卻見對方微微偏頭,看向了門外。

吳老仍舊坐在原地,再一次看了過來。

“我可能還有個不速之客,你先行吧。”

盛曜點頭道別。

車停在外面的街道口,從院子裏的大門走出來的時候,他看到一個急匆匆的身影,朝這邊走了過來。

兩人擦肩而過,於昏暗的路燈下,他看到了一片霜白的鬢角,略有些熟悉。

沒多久,盛曜就聽見裏面傳來了關門聲,以及另一個同樣帶著歲月滄桑感的男性聲線。

“開門好不好?”

“我給你帶了禮物。”

“張老先生的畫我已經有了。”吳老的聲音再一次傳來。

第一個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帶著幾分崩潰。

“你怎麽會有?等等……是不是剛剛出去的那小子!”

“我要休息了,請回吧。”

“姓吳的,你,你說清楚!”

院裏一陣鬧騰,但隨著盛曜走遠,也聽不太清了。

坐上車,盛曜拿出手機。

只是就在他打算報個平安的時候,卻被某個安靜了多日,今晚卻突然99+的群聊吸引了視線。

看了一眼置頂,小灰狗旁邊並沒有紅點。

盛曜點進了群聊。

手指不時滑動幾下,向上尋找著心中那人的蹤跡。

平靜的表情只持續到了小灰狗頭像出現的那一刻。

下一秒,車燈亮起,發動機的轟鳴響徹夜空,卷起一陣煙塵而去。

京城裏突然下起了雪。

雖不大,卻足以為整座城市套上一件銀裝。

平日裏接近一個小時的路程,生生被盛曜開成了半小時。

別墅的院裏已經鋪滿了雪,修建漂亮的灌木叢被染上了色,像是個碩大渾圓的雪球。

客廳落地窗的簾子依然拉著,就像出門時那樣,柔暖如鵝絨黃的燈光從屋內透出來,照亮了屋檐下的墻角。

“陸渝!”

披著風雪推開大門,盛曜將染了寒氣的外套隨手丟到了沙發上。

客廳裏沒人。

快步上樓的間隙,他掃了一眼餐廳。

連飯都沒吃幾口。

心中那團灼燙的火燒得愈發磨人,盛曜已分不清是焦躁還是疼痛。

墻面、扶手、走廊……自耳旁穿梭而過,當他推開門時,悶著的那口氣終於徹底放了出來。

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高度緊張過後的徹底放松,讓盛曜像是有些脫力一般靠在門框上。

手指抵著額頭,平覆著自己的呼吸。

床頭燈亮著,有些暗。

臥室內的人像是被急促的腳步聲和開門聲給打擾了安眠,囈語著翻了個身,像是有些小脾氣般揉亂了自己的頭發。

酡紅的小臉埋進了臂彎裏的抱枕,再次睡了過去。

盛曜瞳孔微微縮了縮,隨即無奈地笑了一聲。

放輕了腳步上前,隨著景物移動,床頭櫃上擺著的好幾只空酒瓶,出現在了盛曜的視線之中。

他拿起一只微微變了形的易拉罐看了一眼,輕輕晃蕩一下,裏面還有小半瓶。

床上的陸渝又翻了個身。

從平躺變成側身,又變回平躺,他整個人睡得歪歪扭扭的。

也是由此,睡衣下擺被卷起,一節雪白纖細的腰肢露了出來。

因為酒精的緣故,如羊脂白玉一般的肌膚下,還有些許淡淡的紅印。

手裏的易拉罐發出啪嗒一聲。

盛曜忙收了力,將其放回床頭櫃上。

看著那幾瓶幾乎都空了的酒,盛曜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這小笨蛋啊……

雖然這幾瓶雞尾酒標的度數不高,但卻是用烈酒加果汁調的,喝的時候覺得不辣口,但一上頭就容易發暈。

陸渝不怎麽喝酒,僅有的幾次也是盛曜在旁邊看著。

隱秘不宣地替他檢查過幾次酒的配方,這事兒陸渝自然不知道。

喝醉的陸渝睡覺有些不老實,被角讓壓在了大腿下。

手掌伸出,指尖微蜷,盛曜猶豫了一下,還是替陸渝扯了扯睡衣的衣擺。

他忘記了自己的手指帶著風雪的微涼,尚還未完全褪去,當柔而溫軟的觸感順著指關節傳至大腦時,床榻上熟睡的人被那陡然到訪的刺冷弄得瑟縮了一下。

“唔!”

聲音自鼻腔悶哼出來。

那一瞬間,盛曜連呼吸都停了。

幸好陸渝只是皺了皺眉,很快,又一次翻身睡了過去。

盛曜松了口氣。

正當他想著找個袋子將那些酒罐子清理掉帶出門去,卻不曾料到,床上的陸渝毫無征兆地坐了起來。

盛曜垂手定格在原地。

很快他就發現,陸渝雖然醒了,但似乎並不清醒。

陸渝先是擡起頭看了一圈四周,確認了一下自己在哪裏。

在腦袋轉了大半個圈後,終於看到了自己床邊站著的人。

盛曜看著他。

陸渝將腦袋垂了下去。

小臉紅撲撲的,明顯還沒有從濃厚的醉意裏清醒過來。

心下好笑又無奈,盛曜上前兩步。

“困就……”

伸出去要扶陸渝重新躺下的大手,被小了一號的手掌抓住。

一個寬大有力,一個纖細柔軟。

盛曜感覺那只手輕輕捏了捏自己的手心,然後又順著手指一路摸到了指尖。

力道不大,皮膚又細,指肚帶著點彈性。

像是小貓兒的肉墊按在身上蹭來蹭去似的。

撓心。

陸渝又悶悶地“唔”了一聲,帶著點鼻音。

“好像沒那麽冷了。”

“冰得頭疼。”

邊說,他另一只手邊抓了抓自己的肚皮。

那塊剛剛被盛曜冰了一下的地方。

盛曜深呼吸了一口氣,定了定心上的火。

“來,我扶你躺下。”

但這一次,他的手卻突然被放開了。

迷迷糊糊的陸渝仰起臉,似乎是看清了自己身邊的人是誰。

他擡起手,啪地一下拍在了盛曜的手背上。

盛曜一頓。

手背上多了點紅印,但不疼。

小貓兒打人哪有多大力氣。

但他在意的是,陸渝的態度似乎有了很大的轉變。

看著面前那雙水汪汪的,被酒意熏得末梢有些泛粉的漂亮眼睛。

“怎麽了?”盛曜溫聲地問,手向那顆小腦袋瓜輕輕摸過去,“不高興了?”

但他的手又一次被拍開了。

這下,盛曜確定了。

陸渝好像真的在發小脾氣。

他的眉毛微微挑了起來,帶著一種與平日裏完全不同的弧度。

原來徹底醉了的陸渝……這麽可愛。

正當盛曜開始思考,自己做了什麽把這性子軟得不行的人惹成了刺猬的時候,就見陸渝突然擰開臉。

臉上的表情也不再是單純的小脾氣。

還有幾分糾結,以及盛曜沒有漏掉的,一點點委屈。

“受委屈了?”

陸渝盯著大腿壓著的被子,餘光看見,那高大的身影蹲到了床邊。

帶著他最喜歡的薄荷松木氣味。

不知是酒還是風雪的原因,今夜格外凜冽明顯。

“還是,我做錯什麽了?”

陸渝下意識地道:“沒有。”

“嗯?”

盛曜似乎是笑了。

“那為什麽不高興?”

酒精亂了神經,迷了思緒,陸渝酒量本來就淺,現在處於一個半斷片的狀態。

面前的一切燈光,物件都是模模糊糊的,和他的意識一樣。

從剛剛開始,他就拿不準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而現在,盛曜蹲在自己身邊,連語氣裏都帶上了分外明顯的笑意,讓陸渝篤定了一些。

他就是在做夢。

因為只有夢裏的陸渝,才會發脾氣。

然後在發脾氣的時候,盛曜還能這樣哄他。

想著,陸渝大膽轉過頭看了一眼身旁。

在看到那雙與平日裏全然不同,所有的情緒不再藏在深不可見的眼底,反而笑意幾乎都漫道水面上來的眼瞳,陸渝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就是在做夢。

於是,篤信了自己就是在夢裏的陸渝,多幾分平日裏沒有的橫膽。

他伸手,摸了摸盛曜的臉。

掌心與臉側觸碰上的那一刻,陸渝眨了眨眼。

夢裏的觸感,也這麽真實嗎?

只是未等想清楚,陸渝的眼神就緩緩發直了。

男人臉上的笑容微斂。

盛曜的手掌緩緩擡起,覆在了自己臉側那只手的手背上。

深邃的沈黑瞳眸微微瞇著,目光盯著床上仍有些怔楞的清秀少年。

修長有力的手指輕蹭著手背,不時滑入纖細的指縫之間,屢屢即將相扣,卻又淺嘗輒止一般收回。

陸渝此時神思皆恍,看著面前微微側過半張臉,高挺的鼻梁都抵在自己手心,唇瓣間不時吐出一陣灼熱的男人。

他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呼吸了。

“不生氣,好嗎?”

他聽見盛曜這麽問自己。

臉紅得快要滴血,陸渝只想要快點逃出這個令他心率爆表的氛圍,於是,深藏了許久的心裏話全部流露而出。

“我不生氣。”

盛曜含笑看著他。

陸渝心虛地小聲說道:“我就是,就是……”

猶豫卡殼的那一瞬間,他只覺得自己的手腕被盛曜的拇指輕輕剮蹭了一下。

“就是什麽?”

不知什麽時候,微涼的手指已經變得滾燙。

燙得陸渝下意識地說出了剩下的全部。

“就是不想你對別人那麽好嘛!”

盛曜一怔。

“我嗎?”

陸渝扁著嘴。

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今晚好不容易被幾罐雞尾酒和勻了咽下肚裏的話,此刻跟竹筒倒豆子一般吐了出來。

“我總感覺我不了解你,明月知道你好多過去,我什麽也不清楚。”

“你還對著她笑了,你都只對我笑了六七次。”

“你們兩個好像還有什麽秘密似的,眉來眼去!”

“我都沒見你這樣對別人……”

陸渝想著反正也是在夢裏,盛曜本人也不知道,說出來的話和平日裏大相徑庭,直白又不加掩飾。

只是說著說著,他就發現盛曜的表情變了。

話頭止住。

陸渝不甚確定地看著面前的人。

是自己的話說得過分了嗎?

盛曜起身坐到了床邊。

目光與那雙眼睛相碰時,陸渝沒來由的一陣心驚肉跳。

盛曜微微瞇著眼睛,臉上的笑容全數斂去。

雖然清晰的並沒有任何怒意,但陸渝總在那看似沈靜的眼底,抓住了絲絲縷縷的,可以將他吞噬的未知的東西。

手掌去摸一旁的被角。

卻被抓著手腕壓到了腿邊。

陸渝視線慌亂地低下頭,卻聽見那低沈的聲音,帶著一種他無法抵抗的魔力,在耳邊響起。

“看著我。”

陸渝想要解釋。

“剛剛那些話……”

“剛剛那些話。”盛曜打斷了他。

房間裏落針可聞,不約而同的停頓之後,盛曜再一次打破了平靜。

“你是在讓我做什麽承諾嗎?”

陸渝聽見盛曜這麽問自己。

每一個字眼,都像是小錘子敲打在心口。

擾了節律,亂了呼吸。

正當他想要給自己方才的真情流露找一個勉強能算體面的借口,想要遮掩過去時,他又一次聽見了盛曜的聲音。

垂首看著面前的少年,兩人的視線仿佛多了一種無端而來的磁性。

一經觸碰,便不想分開。

盛曜發現自己在抖。

心口一陣澎湃翻湧,昏暗的燈光讓人失去了理智。

藏了十數年的心跡,在此刻終於破開了一個口子,露出了不為人所知的冰山一角。

“陸渝。”

“我只對我男朋友好。”

“你是想讓我只對你一個人好嗎?”

他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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