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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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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這是陸渝的媽媽?

人群之中, 張展和沈熠天兩人不約而同地將視線偏向一旁。

視線有一瞬間的打架,兩人心照不宣地挪開了目光。

而此時站在人群最後,半張臉藏在陰影之中的盛曜, 眉心早已擰出一個結。

伍玲手臂上挎著一只小包, 牌子大家都認識, 是最高檔的女士箱包品牌。

她踩著高跟, 緩慢地走到了陸渝面前。

高跟鞋的聲音停下時, 陸渝感覺, 自己的心跳也停下了。

“火鍋。”伍玲微微抿著唇, “準確說, 川渝火鍋。”

陸渝垂眼,點頭。

“還有酒。”伍玲又道。

陸渝點頭。

“媽媽很失望。”

“小渝, 我覺得你差不多20歲的孩子了,應該懂事了,你說呢?”

伍玲沒有再說話,而陸渝也一直低著頭。

這個時候的京大校門口人流不多, 夜色夜已深,但此時此刻,明顯超過了應有的寂靜。

穿著高跟鞋的伍玲和陸渝幾乎差不多高, 她盯著面前的兒子良久。

最終,嘆出一口像是重錘一般,敲在了陸渝心口上的氣。

“走吧。”

“和媽媽回家。”

說完伍玲也不再多留,轉身,踩著高跟鞋徑直離去。

眾人的視線唰拉一下, 轉到了陸渝身上。

陸渝依然保持著垂著眼睛的表情, 方才還在臉上的幸福笑意,在此刻早已尋不出一點蹤跡。

盛曜的心口, 在這一刻像是被狠狠扯了一下。

眾人就見陸渝上前了兩步,而後腳步突然一頓。

他微微偏過臉,似乎是看向了某處,但最終,擡起的目光還是差了那最後的一絲力氣,再度垂落下去。

伍玲早已走遠,而陸渝則在人群與前方只留下一個背影的母親之間。

校門口的路燈不知何時壞了,此刻的他形單影只地走在陰影之中,背影沒於夜色裏幾乎尋覓不見,唯獨沈重的腳步,昭示著那人的存在。

在這一陣堪稱死寂的氛圍裏,伍玲的聲音突然遠遠地傳來。

她的語氣早已不是方才與陸渝說話時的冷淡與失望,而是換上了一種帶著過分熱情的強調。

“餵,誒何主任吶,我是伍玲。”

“嗯對,小渝一會兒要回家,我們想給他做個緊急的纖維喉鏡。”

“是啊,那孩子又吃辣了,還喝酒了,唉,這可如何是好……”

很快,汽車就掀起一陣煙塵而去。

“臥槽。”劉青像是終於喘上來一口氣一般,捂著心口罵罵咧咧。

他看向童煦,“誒,那就是校花的媽啊?看起來好恐怖!”

童煦嘆了口氣,表情是不同於往日樂天派模樣的,強烈的糾結與難受。

“說實話,我真沒想到小陸的母親是這樣的。”張展也在一旁難得點評了一句,“那他爸爸呢,他爸是不是比較寵他?”

一般來說,父母都是一個紅臉一個白臉的。

“哪兒啊!”童煦煩躁地嘆了口氣,“小渝他爸比他媽還要嚴格!”

劉青啊——了一聲,“不是吧,那怎麽活?”

伍玲方才表現出的那種純正的看似慈母,其實掌控欲爆棚的氣質,已經讓在場的幾人都有些喘不過氣了,童煦說陸渝的父親還要更加嚴格,那照剛剛的情況,陸渝吃了火鍋喝了酒回到家,豈不是……

“你怎麽不幫著說兩句話啊?”劉青忍不住對童煦道,“你倆不是發小嗎?”

“我能說啥,該說的,過去十幾年我爸媽說了無數遍了。”童煦嘆了口氣,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類似的事情,“但畢竟人家是親生父母,我們兩家雖然熟悉,也只是個外人,何況我還是晚輩,我算什麽啊……”

沈熠天聽著童煦絮絮叨叨,又是抱冤又是心疼陸渝,而他的視線,則看向了一旁。

盛曜垂在身側的手早已捏緊,而一向冷淡的眉眼,此刻也早已是另一番表情。

“慢慢來。”沈熠天很低地說了一句,伸手拍了拍盛曜的肩。

盛曜閉眼,深呼吸了一口氣,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

……

陸渝已經走了,眾人無法,也只能繼續回宿舍。

盛曜在一行人隊伍的最右邊,雙手插著兜,眉目微斂,面沈似水。

而此時,童煦正和眾人說這些年來陸渝遭受過的委屈。

“水只能喝40-45度的,熱了冷了都不行!”

“不能吃辣,不能吃酸,不能吃過甜……你知道小渝高三還吃的水煮菜,這是人過的日子嗎!”

“還有那些潤喉糖,一箱一箱地往家裏搬,還要檢查成分表,我看著都吃吐了!”

“……”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小刀,割開了盛曜心中好好封存住的,本以為美好的各種記憶。

吃零食的時候腮幫子鼓鼓,笑容快樂的陸渝;

吃到他做的簡單家常菜,誇讚真的很好吃的陸渝;

給自己送桂花蜜的陸渝,喝羅漢果眼睛發亮的陸渝;

還有當年那個,給他送辣條的陸渝……

他原以為那只是剩下最後一包隨手給自己的小零食。

卻未曾想,對於陸渝而言,已是不可多得的珍寶。

盛曜無比慶幸,當年的自己沒有將東西落下。

否則從今日,到往後,想起此事,他都會後悔一生。

“為什麽?”

童煦一楞,話頭止住。

他轉頭看向突然出聲盛曜,“什麽?”

“為什麽這麽嚴格?”盛曜道。

劉青抓著腮幫子,“有的父母就是喜歡雞娃,估計也沒什麽原因……”

話音未落,就見童煦下意識搖了搖頭。

張展敏銳地意識到了什麽,出言勾住了這個話頭,“意思是還有隱情嗎?”

被追問起來,原本已經開始猶豫著要不要繼續說下去的童煦,在糾結思索了一陣後,嘆了口氣。

“其實一開始小渝的父母雖然嚴格,但並沒有像現在這樣,嚴苛到有些瘋狂的程度。”

童煦嘆了口氣。

“一切都是高三那一年導致的。”

盛曜的手驟然握緊。

“高三,出了什麽事?”

猶豫了良久,童煦看了一眼眾人。

“罷了,你們都是自己人。”他拋了一個問題,對眾人道,“你們知道GC嗎?”

劉青:“我只知道NTMD和TNND。”

童煦:。

GC,全稱是“全球青年主持人大賽”,是由京大和幾個國際知名的傳媒學院共同舉辦的一場享譽全球的主持人賽事,其含金量相當於會計界的CPA,拳擊手的金腰帶,只要能在GC裏獲得名次獎項,可以說未來之路就是光明璀璨。

賽事囊括了3-10歲級、11-17歲級和18-25歲級三個年齡層的比賽,基本上走主持人這條路的小孩兒,都一定會參加這場賽事。

而陸渝參加這場比賽的時候,只有16歲。

童煦又問了一個問題:“你們知道優才計劃嗎?”

眾人面面相覷,都沒聽說過這個名詞。

盛曜的聲音突然傳來。

“傳媒學院提前批?”

“對。”童煦點了點頭,陷入了回憶,“事情發生在高二那年……”

京大傳媒學院每年都會舉辦優才計劃,在全國範圍內招收有潛力的學生,當然也包括播音主持系,優才計劃項目的評選來自多個維度,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加分項,就是GC的獲獎證書。

陸渝本來是信心滿滿,準備充足。

但天有不測風雲,有的時候意外來得就是那麽突然。

“說真的,小渝那段時間的飲食真的非常克制了。”童煦忍不住替陸渝叫屈,因為當時他和陸渝是同班同學,京大附中又住宿,兩人同吃同住,他是最清楚陸渝情況的人,“但誰知道那個時候學校流感,吃個飯的時間都能傳上!”

一場流感,讓身體本就不是很強壯的陸渝直接垮了身體,GC開賽在即,他卻不停地咳嗽、嗓子疼、上火。

童煦說著說著眼睛就紅了,“因為想要快點好起來,小渝什麽藥都亂吃,我當時沒看住,等我發現的時候,他把那些能降火的中藥西藥全部都給吃了一遍。”

“很多藥的成分相似,不能疊吃,會出人命的!”張展在一旁皺著眉頭道。

童煦點了點頭,想起那個時候半夜帶著臉色慘白幾近昏迷的陸渝去醫院洗胃的事情,他就一陣後怕。

“而後來……小渝的嗓子就有了後遺癥。”

整整一年的時間裏,陸渝總是動不動就喘不上氣來,連冬天比較冷,吸了一點冷空氣進去都會不停地咳嗽。

GC的獎項,也因此和陸渝失之交臂。

也是從那以後,陸渝出門常常是圍巾棉服不離身,即使後來他迎風就咳的毛病基本好了,這些習慣也根深蒂固地深植了下來。

自然也是因為這件事,伍玲兩夫婦對陸渝的飲食、吃用等各種細節都開始了堪稱苛刻的把控,高三一整年陸渝都是被父母送飯看著吃下的。

水煮菜雖然營養配比足夠,但滋味卻寡淡至極,對於本來就喜歡吃酸辣口的陸渝來說,更是一種折騰。

但他不敢拒絕,也無法拒絕。

因為每當他想要嘗試爭取的時候,換來的永遠是伍玲嚴肅而冰冷的註視,以及毫不留情的話語。

“小渝,媽媽希望你不好好了傷疤忘了疼。”

“GC的機會你已經失去了,現在只剩下高考和專業考。”

“爸爸媽媽已經失望過一次了,希望你能懂事,不要讓我們失望兩次。”

……

再後來,就是強迫癥一般的,每月一度的纖維喉鏡。

一直到現在,這項檢查都從未斷過。

許多的事情,在這一刻都串了起來。

陸渝習慣戴圍巾,陸渝怕冷,陸渝經常吃潤喉糖,陸渝愛吃辣卻從來不敢多吃……

接下來的許多日裏,盛曜的腦海裏一直反覆循環著童煦在這個晚上告訴他們的事情。

但故事裏的主人翁,卻像是消失了一般。

教學樓、宿舍樓下、食堂……盛曜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在校園裏走路時,會刻意地去觀察四周。

但這幾天下來,他的確沒有再看到那個纖瘦的身影。

甚至連微信消息,也都沒有回覆。

盛曜將飯盤放置在傳送帶上,盤裏還有一大半沒有吃完的食物。

他沒什麽心情,出了門走下樓梯,今天的天氣不算很好,陰天,冷風,沒有太陽,時而幾陣涼颼颼的陰風刮起,校道上的京大學子們都捂著領口在路上疾走。

不知不覺,盛曜就走到了一片宿舍區樓下。

擡頭時,看到的是博雅區的樓牌。

宿舍樓的大門被人從裏面推開,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邊。

腳步頓了一下,那人立刻轉身往回走。

只是下一刻,手腕便被人從身後捉住了。

正午剛到,宿舍樓裏的人還很少。

一時二者皆是定格在了門邊,時間的沙漏像是被人橫向推倒,停止了流逝。

盛曜看著那背影,眉心輕皺,感受著掌心間清瘦的腕骨形狀。

“你瘦了。”

陸渝垂著眼一直並未言語,聽到這句話,身體微微戰栗了一下。

他抽出手,頭也不回,大步走向樓梯。

“我的桂花蜜喝完了。”

盛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再度牽住了陸渝的腳步。

身量纖薄的少年站在樓梯臺階上,半張臉都隱沒在陰影之中。

垂在身側的手捏成了拳,因為過度用力,手背上清晰的骨骼線條顯露無疑。

陸渝一狠心。

“桂花蜜,哪裏都能買……”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聲音消散在風裏,像是不願多留。

只是在陸渝剛邁出步子,再度想要離開時。

他又一次,聽見了盛曜的聲音。

“陸渝。”

陸渝的動作頓在一半,他眼底瞳色微散,神色漸漸染上驚愕。

從身後傳來的聲音,帶著他從來無法想象會出現在盛曜身上的情緒。

不再是平日裏的沈如玄水,帶著點冰渣子一般的微涼與沈穩。

而是帶著著急、掙紮,甚至還有一點……不知道是不是他錯覺誤判的挽留。

盛曜的嗓音再一次包裹了陸渝的聽感。

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靠近的腳步聲,薄荷松木的氣味緊而隨之,從身後擁抱而來。

“陸渝。”

這一次,聲音在耳畔。

“你真的不願意再理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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