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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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高強度的工作讓人麻痹和疲憊,更何況那天的商談最後以失敗告終。

一無所獲,找不到合適的解決方法,周綿喃不眠不休工作好幾天,連手腕上的淤青都來不及管。

眼看著,明天就到了去工廠交接訂單支付尾款的時候,如果再找不到合適的融資,就只有申請貸款承受高額利息。

蝶羽工作室裏,周綿喃坐在椅子上,指尖停留在銀行電話那一欄,遲遲未撥出。

雨已經停了,幾縷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卻照不亮她心中的陰霾,周綿喃臉上是肉眼可見的憔悴。

她註視著手機屏幕,心裏掙紮萬分。就在下定決心撥出的前幾秒,突然顯示陳律師的來電,看來有新的消息。

周綿喃沈默地按下接聽。

“周小姐,經過這兩天的評估,我必須告訴你,這場起訴勝率很低,甚至可能完全沒有勝算。”

周綿喃靜靜地聽著,時不時‘嗯’一聲,心中已經掀不起任何波瀾。

電話掛斷,她攥緊手機,指尖用力到泛白,連著兩三天沒合眼,心裏的消極情緒壓過了休息的欲望。

周綿喃臉上露出少見的頹喪,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準備撥打銀行電話。

事已至此,實在沒辦法了,她必須要把蠟染做下去,這是必須完成的使命…是師父臨終前極力交代的事。

等待銀行接通,這時心裏卻像是松了一口氣,有種如釋重負的悲哀。

不管怎麽樣,一切都還塵埃未定。

她還沒有輸。

“砰”地一聲,門突然被從外面急吼吼地推開。

“老師,有好消息!工作室的銀行賬戶突然多了一筆匯款!有人匿名註入了資金!”

助理高興激動地嚷嚷著,風風火火闖進來,臉上帶著明顯的喜色。

周綿喃楞住了。

-

“老師,眼下的問題都解決了,您怎麽看起來一點也不高興呢?”

“我高興。”周綿喃的口吻依舊淡然。

助理鼓了鼓腮幫,果然是清冷美人,他們這等凡人望塵莫及,不過下季度的獎金分紅拿到手,的確值得高興。

小姑娘也顧不得周綿喃了,喜滋滋拿出手機約大家舉辦慶功宴。

外面細雨紛飛,陳舊的潮意從四面八方綿延而來。

周綿喃望著窗外迤邐而過的風景,沈悶的心情始終得不到好轉,按理說她應該高興的,眼下的困境迎刃而解,蝶羽望到了希望的曙光,但各種紛雜的情緒積郁於心,悶得她難以喘息。

她閉上眼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到底是誰做好事不留名?

記憶裏,已經不是第一次受到這樣的匿名援助了。

這幾年周綿喃曾孤身深入偏僻的渝東南和湘西一帶研究蠟染技術,途中受到過無數好心的援助,渺小且曇花一現。但始終有那樣一份陌生的好意與眾不同,在最需要的時候恰到好處地出現。

憑著直覺,她懷疑是同一人所為,想盡各種辦法查找線索,奈何對方做得天衣無縫,沒有絲毫頭緒。但不管如何,她必須要找到對方予以報償。

出租車內,舒緩的廣播音樂旋律傳到耳朵裏,人一旦松懈下來,之前被刻意忽視的事就如潮水一般迅速湧來。

她突然又想到了賀俞洵。

以及那天在沒有任何心理建設下的重逢。

上一次見面其實已經是三年前了,記得那是在墻壁刷得慘白的醫院,他穿著病號服,手背插著冰冷的針管,因為她的話清臒的脊背顫抖,嗓音嘶啞得可怕,帶著濃重的受傷和顫意,聽得人心碎。

像瀕臨死亡的猛獸,在最後被人在心臟活生生刺了一刀。

“你要是走了,就再也別回來!”

“......”

吵完架,周綿喃整個人無力地跌坐在門後,難聞的消毒水浸入鼻間,身體如同失去靈魂,變得血肉模糊。

他一定不想見到她。

周綿喃抿了抿嘴唇,用手背覆住眼眸。

……

近日憂心的工作暫時被解決,下車後,周綿喃帶著助理去黛樓居吃飯。

這家店她來過幾次,裝潢雅致別出心裁,菜品精致可口,周綿喃很是喜歡。

“小姐,還是老位置嗎?”

周綿喃頷首,徑自上樓,助理則是跟服務生去前臺確認訂單。

從一進門,周綿喃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她表情自若,輕撚裙擺緩步走上臺階,卻察覺到一道淩厲的視線在自己身上定格,眼簾輕擡,瞬間撞進一雙幽深漆黑的眸子。

男人站在樓梯上和她遙遙相望。

他今天穿了一身手工黑西裝,剪裁熨帖,更顯凜冽莊重,五官落拓,微揚的下顎線條淩厲流暢,身旁圍著一群精英,顯然是在這裏談公事,臉上表情冷淡,倦怠又凝重。

周綿喃瞳眸微縮,拎住裙擺的力道下意識收緊。

沒想到會在這裏再次遇見賀俞洵。

她心裏迅速泛起漣漪,身體好似被控制,動彈不得。

只能任憑他晦澀不明的目光將她釘在原地。

賀俞洵只看了幾秒就移開視線,像對待不相幹的陌生人,邁著長腿從樓梯口下來,即將和她擦肩而過。

“——小心!”

突然間,一個冒冒失失的年輕服務生端著茶水走上來,沒想到拐角處有人站著不動。

茶盤被撞得傾斜,她嚇得臉色煞白,趕緊大聲提醒。

周綿喃反應慢了一步,下意識往旁邊躲,卻根本來不及。

危機中,一只有力的手臂迅速攬著她的細腰往旁邊帶,在即將撞進對方懷裏的瞬間,似乎往旁邊不動聲色地站開,腰間的力道也很快消失。

周綿喃站穩,扶著心口仍有餘悸,她反應過來是誰幫的忙,心頭一動,可那態度又像避嫌似的疏離,於是收斂情緒,低聲開口道謝。

回應她的是男人意味不明的一聲冷嗤,隨後跟著轉頭等待的精英離開。

“小姐,您沒事吧?!”

“真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放好茶具趕過來賠罪的服務生泫然欲泣。周綿喃看著男人離去的背影,搖搖頭,溫聲安撫了幾句,“沒關系。”

吃飯的時候,窗外暴雨又至,才放晴片刻的天再度染上灰重的陰霾。

助理替她斟好花茶,體貼地詢問:“老師是遇上什麽事了嗎?”

“怎麽這樣問。”周綿喃原本夾菜的動作一停。

“我感覺您今天心不在焉誒。”

“是嗎。”周綿喃笑了下,只是笑意未達眼底。並不打算在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上停留太久,她啟唇問:“昨天讓你查的事情有頭緒了嗎?”

“關於文創產品的合作已經在落實,不過南尋是綜合評估下來最優質的選擇。”

“但…那邊確實很難約。”

“再聯系負責人,只要他們不明確拒絕,我們就不能放棄。”她沒有猶豫。

吃完飯雨勢未停。

周綿喃撐著傘,和助理一同站在路邊等車。

雨珠順著傘沿不斷滴落下來,不僅是她們,周圍還有其他同樣駐足等待的人。小助理皺眉看著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滴滴’排隊前面還有25個人,有些崩潰,再看路邊一輛輛出租車飛馳而過卻都坐滿了人,只想立刻升天。

她一開始還能忍,後來實在忍不住,哭喪著臉:“老師,我肚子好像有點疼。”

說完就控制不住地蹲下來,試圖緩解疼痛感。

周綿喃以為是生理期,小助理癟著臉搖頭,她只好說:“那應該吃壞東西了,我們先去醫院。”

可說起來容易,這時候很難打車,剛才她們已經等待了二十分鐘,卻一無所獲。

周綿喃望了望四周,眼下這周圍恰好有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

不知是何時出現在那的,存在感不強,點了火卻遲遲不發動,車牌連號,每個字符都在叫囂著車主的尊貴身份。

她有些猶豫。

助理的臉色愈發煞白,聲音微弱:“我是不是要死了啊……我好像看到太奶奶對我招手了。”

周綿喃:“......”

顧不了其它,她撐傘穿過馬路,在車旁站定,屈指敲響車窗玻璃。

叩叩——

車窗緩慢降落。

“請問你們去中心醫院順路嗎?可不可以順路捎我們一程,我妹妹不是很舒服。”周綿喃言簡意賅交代情況,“我可以支付車費。”

車窗完全降下來,露出司機大叔一張和藹的笑臉:“小姐,您這得問我們賀總。”

……賀總?

聽到這個稱謂,周綿喃有種奇怪的預感,她隨即轉眸看向後車廂。

男人姿態慵懶地坐在後面,單手撐著臉,沒什麽情緒地看著她,黑眸中帶著明顯的審視,像浸了寒溫的冰霜。

果然是他。

周綿喃嘴唇動了動,事態緊急,她顧不得其他,一雙清淩淩的眸子凝過去,浸潤了室外的雨氣,添上了幾分孤絕與韌勁。

“賀總…可以嗎?”

可他沈默了,沒有回答。

像是無聲的拒絕。

周綿喃垂下眼眸,覺得有點難堪,也不再抱任何希望,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感受,語氣低下來:“抱歉,打擾了。”

轉身的瞬間,卻聽到男人開口,嗓音冷淡低啞。

“上車。”

-

助理坐在副駕駛上疼得肩膀顫抖。

周綿喃跟賀俞洵坐在後座,心思各異,車廂中的氣氛凝滯,司機瞅了眼後視鏡:“小姐,去市一院可以吧,這邊近,我看你妹妹疼的不行了。”

周綿喃:“可以,麻煩了。”

車廂中開足了暖氣,出風口正對著她,長時間連軸轉帶來的疲倦感在這一刻襲來,周綿喃眼皮沈重,強撐起精神,卻忍不住胡思亂想。

其實很想問問,他這幾年過得怎麽樣,可是她...有什麽資格問這個問題。

周綿喃思考著,不知不覺就闔上眼。

殊不知,剛閉眼的瞬間,身旁的人就立即掀起眼簾。

賀俞洵用餘光冷淡地瞥著身側的女人。

她安安靜靜地縮在角落,手指固執地攥緊衣袖,很缺乏安全感的模樣,即便閉眼休息,眉心依舊緊皺。

瘦了很多。

“小姐,中心醫院到了。”

周綿喃被司機提醒,從短暫的休息中醒來,於是打起精神揚唇道謝,她先下車,攙扶著助理離開,賀俞洵無聲地註視著,從始至終一言不發。

下車走到中途,周綿喃提醒:“我記得你出門帶了包?”

助理想了想,白著臉慘兮兮地說:“糟了!好像在車上……”

周綿喃指著不遠處的休息區:“先進去,我去拿。”

她快步折回去,幸好賀俞洵的車停在那裏還沒開走。

“打擾一下,妹妹有個包,藏藍色的…”

車窗再次搖下,周綿喃取到之後又道了一次謝。

卻發現,賀俞洵在後座眼神幽晦難懂。

她不由得想起提分手的那天,賀俞洵的眼神跟現在無太多區別,冷得如冰凍,更如十二月凜冬時的極致寒意。

所以現在成了陌生人。

周綿喃頓了頓,淡聲說:“是這個,再見。”

說完逃避似的轉身離開,卻恰好錯過了賀俞洵的那句低啞自語,似嘲弄的語氣,輕飄飄落下。

“現在倒是長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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