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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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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等了許久,小夭才看到洪江從外面走了進來,站起了身。

洪江擡頭同她打了個招呼,便吩咐身後的人道,“你下去辦吧。”

那人行禮告辭。

小夭這才從提籃裏端出藥來,“這是下午剛熬好的藥,將軍先喝了吧。”

洪江接過藥碗,一口便喝盡了。“辛苦你了。”

小夭接過空碗,“本就是我分內之事。”

說著,她又準備離開。

洪江卻叫住她道,“你難道沒有別的事情要問?”

小夭微微一楞,轉身道,“將軍何出此言?”

洪江道,“你並不像是單純為了替我看病而來。”

小夭道,“那將軍覺得,我是有所圖謀?”

洪江坐下笑道:“這便要看你圖的是什麽了。”

小夭看著他,遲疑著沒有說話。

向他們這樣的人,又如何沒有那個眼界呢?

於是她道:“我想看看將軍是個怎樣的人。”

洪江道:“可你這樣來了便走,又如何看得出來呢?”

小夭搖頭,“看一個人,並不一定要同他交談,即便只是觀察他身邊的人,也是能看出來的。”

洪江好奇道,“哦?說來聽聽?”

小夭放下拎在手中的籃子,“你門前有兩人守衛,可你卻從不叫他們進來幫你做事,這說明你體恤手下;你吃的跟所有兵士相同,說明你與他們是為一體,同甘共苦;這麽多年,他們始終同你站在一起,即便知道覆國渺茫也毫不放棄,說明你有著足夠的魅力,能夠留住他們。”

洪江笑道,“沒想到你竟能聯想到這麽多。”

小夭道:“但這些都不是我最想了解的。”

洪江道,“哦?那不知你究竟想了解些什麽?”

小夭坦誠道,“我想知道,究竟是什麽讓你能堅持這麽多年。”

洪江雙手十指相扣,看著她道:“我曾發誓,要守著神農直到最後一兵一卒。”

小夭急切道,“可如今神農已無國土,你們幾股殘兵,又能做些什麽呢?”

洪江深深看著她,卻又溫和問道,“你不是出自出原。”

小夭搖頭,“我生於軒轅,長在大荒,自幼年時便開始流浪。在我心裏,哪裏都不是我的家,哪一處都不是我的國。”

洪江嘆息道,“沒有家,也沒有國,那你豈非無依無靠?甚至連信念都沒有?”

小夭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信念究竟是什麽,我只知道,人要活著,才能有希望。只有知道下一步該如何去走,才能有明天。”

洪江道,“你也是個苦命的孩子。”

小夭知道他的“也”來自於何處,“但我現在卻並不覺得自己苦,至少我還有明天可以去,我想要的,還能去爭取。”

洪江讚同道,“明日即在眼前,即便今日滿是失望,也總還有救。”

小夭接話道,“是,我就是這樣想的,所以我才能走到今日。”

洪江又問道,“那你又為何要來找我呢?難道我身上能有你想要的答案?”

小夭點頭,“這世上只有你,才能給我答案。”

洪江疑惑道,“別人都不可以?”

小夭重重點頭,“我曾以為我可以改變,卻其實根本無能為力,我只能騙騙別人,騙騙自己。但歸根結底,我還是恐懼,我還是渴望永久。”

洪江不知道她究竟在說什麽。

小夭擡手,撫過自己的臉龐,那整齊的束發之下,男人的臉緩緩變了,變成了一張女子的臉。

她的一雙眼睛,像極了赤宸。

“你是……”洪江猶豫著道。

小夭坦率道,“我是西陵瑤,軒轅妭的女兒。”

洪江心下了然,“你的這雙眼睛,我看著很熟悉。”

小夭直截了當,“我的眼睛,同赤宸一摸一樣。”

洪江點頭,“所以,你也是他的女兒。”

小夭沒有接話,答案卻已赫然在目。

洪江道,“你來此,是想勸我放棄抵抗?”

小夭嘆了口氣道:“我本不想這麽快同你坦白,但我實在低估了你的感知能力。”

洪江笑道,“你定然以為我是個老頑固。”

小夭沒有接話,表情卻已明顯。

洪江看向門外來來往往巡邏的士兵,“這麽多年過去,支撐我們的已不僅僅是信念,而是一份寄托。”

小夭道,“寄托?”

洪江頷首道,“正是。是老一輩神農國人不曾遺忘的血海深仇;是未曾死去的戰士們肩頭無法放下的責任;是壯志未酬,故國難歸。”

小夭懂他說的是什麽,“可如今我哥哥治下,軒轅同神農一體,真正做到了不分你我。”她說著,也看向門外,“又為何不能放他們歸家呢?”

洪江笑了,笑聲中滿是悲涼,“歸家?他們哪裏還有家?他們中許多人都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還有一些,即便家中之人還在,又如何能接受他們呢?”

他說著嘆了口氣,“出門時,人人都被當作大英雄,可若非戰死疆場,回去也只不過是一群敗軍之將。他們哪一個不是經歷了千萬次戰鬥,死裏逃生?他們比死去的那些更不容易。”

小夭想起了山越脊。

她當時勸得了山越卮盈,如今卻說服不了自己。

洪江道,“若只因為我自己,實在沒有那個能力讓他們都陪著我去送死。明知是條不歸路,卻始終堅持。若說從前,中原氏族還有不臣之心,妄圖以我之力覆國,還能說通,可如今,哪裏還有餘地?”

他說著又是一聲長嘆,“他們並不在乎是誰在主事,只要不影響他們的長遠利益,不論是軒轅還是高辛,都可以令他們臣服。神農國,早已分崩離析,到最後,也只剩下我同你父親還在抗爭而已。”

他看向小夭,“我雖然同你的父親關系並不親密,卻也不得不認同,他是個很強悍的人,值得別人敬佩。他若還活著,也必定不會讓你四處流浪,無依無靠。”

小夭垂眸,“我的父親十分愛我,也深深愛著我的母親。”

洪江有些詫異,“你見過他?”

小夭搖頭道,“我並未真正見到他,但我曾感受到他。感受到了他的遺憾和深愛,我確定他是愛我的,就如我的母親一樣。”

洪江欣慰點頭,“你能這樣覺得,想來他也沒有遺憾了。”

他說著又問道,“你想了解他嗎?”

小夭擡眸,眼神中有著好奇與期待,“想。”

洪江道,“那你不妨去九黎看看,我想在那裏你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小夭訕訕道,“我會的,卻不是現在。”

洪江追問道,“難道我方才說的,竟沒有一句是你想聽的?”

小夭沒有立即回答,她的眼神閃躲著,似乎在做著掙紮。

洪江看出了她的糾結,“看來你要的答案並不在我身上。”

小夭的雙眸低垂,仿佛滿是憂傷。

洪江試探著問道,“你是為了柳兒而來?”

小夭頓時擡起了頭,看向洪江,可很快她又垂下眼簾,“不,我要的答案的確在您身上。”

她說著,又問洪江道,“不知我可否叫您一聲伯伯?”

洪江欣然接受,“我同你的父親曾是同僚,自然當得起你的這一聲伯伯。”

小夭謙遜道,“伯伯,我也曾上過戰場,親眼見證過戰火,更同失去親人的平民交談。我深知戰火的影響,不僅僅是眼前的殘垣斷壁和身上未愈合的傷口,更有失去家園的悲傷和無法遺忘的傷害。”

她又看向洪江,“但在我看來,活著的人遠比死去的人更為重要。戰爭結束以後,不論是戰勝的一方還是戰敗的一方,都應該重新開始生活。盤古開天劈地,天下本就是一家,沒有分別。”

洪江卻是笑道,“這種話,也只能用來哄哄你們這些小娃娃。”

小夭並不讚同,她滿是疑惑地看著洪江。

洪江道,“盤古開天辟地,即是征服,可對天地而言,便是侵略。天與地本是一體,若非盤古為一己之欲望降其劈開,又豈會分離?”

他搖頭嗤笑道,“那不過是人取得了勝利之後的炫耀罷了。歷史一向只為勝利者書寫,又豈會去管失敗者的想法?”

小夭聽得懂,卻依舊不認同,“可若非盤古開天,又豈能生出人、神、妖三族?更不會有我們的存在。”

洪江道:“但是對天地而言,我們的存在,難道就是好的嗎?天下紛爭不斷,戰火肆虐,天災、人禍,哪一樣對天地來說不是災難?若天下依舊是一片混沌,天地相接,又豈會有這些事情?”

小夭迷惑了。

洪江笑道:“所以這一切是否合理,並不是看得勢一方的言論,而應該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去審視。”

他的表情逐漸嚴肅,“軒轅乘我神農內核不穩,侵占我神農國土,得勢之後,又說是為了天下一統。這難道就不是虛偽嗎?我神農的天下,也是一分一毫自己掙下來的,憑什麽就要任軒轅強取豪奪?”

他說著愈加氣憤,“神農王仁慈,萬民敬仰。我們平亂、治水,竭盡所能維持各方勢力平衡,卻被軒轅王這個小人暗算,輸了戰爭,丟了我神農國土。”

又是一聲嘆息,“若神農王能活下來,這一切便不會發生。”

小夭雖不讚成他的言論,但對這句話,也不得不讚同。“神農王惠不在一人,而是天下,他的功績並非一時,可及萬世。”

洪江聞言大喜,“沒想到你會有如此見解,倒是叫我驚喜。”

小夭誠然道:“實不相瞞,我已在著力完善、補齊《百草經註》,如今已快完成,屆時天下醫師皆可習讀,惠及萬民、後世。”

洪江雙手擡起,用力拍在桌面,大笑道,“好呀好呀,你不愧是赤宸的女兒,這一點上,及得上你父親對神農王的崇拜和敬意。”

小夭倒是被他瘋狂舉動驚到了,一雙眼睛直楞楞瞪著他,不知所措。

洪江也清醒過來,正了神色道,“你喚我一聲伯伯,我卻不能不表示一些什麽,只是我一生清貧,倒也拿不出什麽東西來給你。”

說著,他又好似想到了什麽,轉身拿出一壺酒來,“這是玉山王母的蟠桃酒,如今還剩這一壺,便贈予你吧。”

小夭看著那酒壺,不知該不該接。

洪江直接塞到了她手裏,“莫要嫌棄。”

小夭心裏的壓抑不知為何,突然松了,“伯伯,實不相瞞,我師從王母,自幼在玉山長大,這蟠桃酒我老遠便能辨認。”

洪江有一絲失望,卻聽小夭道,“只是自我下山,已有三四百年不曾飲過此酒。如今伯伯贈我,我心裏實在歡喜。”

洪江臉上的失望一掃而空,“好好好,這便好啊。我還生怕你不願受此物。”

小夭溫柔笑道,“伯伯心意,我豈能不受?只是一時感觸罷了。”

二人之間氣氛知道此刻才算融洽。

正說著,門外卻走來一人。

白衣落下,他喚道,“義父。”

小夭背對著門而坐,卻在此刻僵直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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