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救

雖然在來之前心裏已經做好了要付出代價的準備，但林之南也不可能直接沖上去，那樣只會讓這次的行動變得毫無價值。

他在進入叢林後就將雲舟收回了手環裏，順手抽出短刃插進軍裝的袖口，又攥緊了柳雲嵐塞過來的幾個小炸彈。這才扇動著剛剛長出的那對翅膀，隱蔽地向發出的地方聲音掠去。

林之南找準一個不錯的觀望點，收攏翅膀輕巧地到上面，透過枝葉的空隙看向了前方的場地。

下一秒，他死死攥住了樹枝，憑著多年以來訓練出的自制力才勉強使得自己沒有發出一點動靜。

他來之前想過，可能是哪個小隊誤打誤撞地進了普斯獸的聚集區，正在拼命掙紮；或者是有外面的人溜進了比賽場地搞事，用幾頭普斯獸掩人耳目。

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那裏站的是渾身浴血的衛棹，一個人面對著約有三十幾頭的普斯獸群。

地面上還散落著幾塊銀灰色的機甲碎片，想來是受到了重擊，已經沒法再使用了。

大概是剛剛結束了一場戰鬥，衛棹側倚在一棵樹上，目光死死地盯著對面的普斯獸頭領，抓緊時間急促地調整著呼吸。不知是不是因為脫力，他似乎已經抓不住東西，那把熟悉的重劍被一根布條捆在了手上。

衛棹的神經緊繃了太久，早已失去上次見面時的靈敏，根本不能再從那些細微的響動中分辨出是風還是有人到來。不過即使他發現了林之南，現在應該也沒有辦法做出任何回應。

雙方對峙著站在那裏，都在等待著對方露出破綻。

盡管誰都能發現衛棹的疲憊，地上躺著的幾只重傷的普斯獸和一具屍體還是讓獸群有些忌憚。在首領一次次的吼叫催促下，它們才重新結起陣型，進行下一次的沖鋒。

衛棹手腕艱難地轉動了半圈，帶著那把標志性的黑色重劍迎了上去。

上好的金屬到底不會像肉體凡胎這樣容易疲憊，依然鋒利的劍刃隨著手臂的揮舞，眨眼間又給兩頭普斯獸留下了明顯的血痕。然而衛棹也因為體力不支導致躲閃不及，被其中一頭抓住機會，在手臂上重重拍了一下。

只聽一聲清脆的哢嚓聲，拿劍的手臂以不自然的方向彎折下來，衛棹的臉色剎那間變得煞白，汗水成串淌過了他那張俊朗的臉龐，一點點濺在了地上。

但是現在這種情況，也沒有時間給他多做處理。

衛棹只能憑借最後一股力氣用牙撕下來手腕上的布條，將劍甩了出去。與此同時，他在空中迅速轉換形態變成一只身形矯健的白狼。用力踩在那只巨獸頭上借力越過了獸群，重新回到了對峙的狀態。

盡管已經足夠小心，衛棹在落地時還是不可避免地踉蹌了一下，碰到了那條斷掉的前腿。他原本閃著幽綠色光芒的眼睛已經變得十分暗淡，瞳仁因為疼痛和疲憊變成了一條豎線。

衛棹本來不打算用這麽消耗體力的形態的，但如今的形態已經容不得他再精打細算下去了。

對面的獸群頭領因為被踩了一腳而徹底變得怒不可遏，抖動著身上的毛發，看樣子是要自己親自出手了。旁邊的獸群也因為首領的動作精神一振，重整旗鼓，連一頭重傷的普斯獸都掙紮著站了起來。

林之南緊張地看著這邊，飛快地計算著自己出手的時機和角度。

經過剛才的一場打鬥，衛棹和獸群換了位置，他現在是在獸群背面，也還算得上是不錯。

但他之前只能勉強做到在一頭普斯獸面前玩兒玩兒花招，如今這三十多頭一起，難度幾乎是以幾何倍數地增長，林之南根本沒有把握能夠將衛棹從獸群中帶出來。

另外重要的一點是，他不確定自己的翅膀到底帶不帶得動兩個人一起飛行。

雖說他在星網上查到的資料中，惡魔的翅膀都如同鋼鐵般堅硬，能夠撕碎面前的所有阻礙，但這顯然和他那雙薄薄軟軟，還會散發香氣的不是同一種東西……

林之南還在猶豫，普斯獸卻並不等人。

它們整齊劃一地在地上磨了磨蹄子，伴隨著一陣沙塵就沖了過去。頭領一馬當先，準備就這樣將對面那個殺了他們不少同伴的小子踩死在腳下。

林之南來不及再想更加穩妥的方式了，再等下去衛棹必死無疑。他直接扇動著翅膀從樹上跳了下去，向著白狼張開雙手想要將他抱起來。

第一次匆忙的營救不出意料的失敗了。

在獸群的碰撞之下，林之南根本沒能到達衛棹的身邊，只好險之又險地避過了它們的攻擊，重新回到了樹上。

這下林之南連唯一一點從背後突襲的優勢都失去了。但好在獸群把註意力轉向了他這邊，有幾只暴躁地甚至已經沖過來開始撞擊他所在的大樹，給衛棹那裏減輕了不小的壓力。

看著狂奔而來的獸群，林之南迅速轉變了策略甩手丟過去幾個炸彈，試圖進一步激怒普斯獸，好帶著它們離開這個地方，或者至少讓它們再次分散開來。

不過這個策略顯然也並不奏效。確實有幾頭普斯獸跟了幾步，但在首領的嘶吼聲中還是立刻清醒了過來，重新站回了隊伍中等待著下一次的集體沖鋒。

相比於一旁焦急盤旋著的林之南，衛棹此刻出乎意料的平靜。

作為衛家精心培養的一把劍，他自從覺醒的那一天起就被徹底抹掉了過去的記憶，從此生活裏只有訓練、訓練和訓練。

他的父母家族都以他為傲，每每在外面聽到他這一代第一人的名號時，臉上的容光都會更勝一層。假裝謙虛地和別人推脫幾句，最後照舊接下家族馬上要更上一層樓的或真心或假意的稱讚。

然而衛棹卻並沒有因此得到任何好處，恰恰相反，他只得到了一個又一個艱難的任務。所有衛家的人，熟悉的或不熟悉的，見過面沒見過面的，都拿來了自己做不了的艱難任務，並心安理得地覺得這是在給天才足夠的鍛煉。

有的時候接到任務出門前，衛棹會遇到他的父親。

那個向來以溫和著稱的衛家主會笑呵呵地拍著他的肩膀道：“快去吧，我們都相信你一定可以的，為了家族要繼續努力呀。”

在這次帶上兩個被硬塞過來的廢物隊友時，他聽到的照舊是這兩句話。現在想起來，衛棹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那張臉上完美的笑容弧度和那只沈穩有力的手上的溫度。

衛棹覺得自己大概是可以的，但那只手的重量好像突然壓得他的肩膀劇烈地疼痛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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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棹覺得沒有必要再等些什麽了。一把劍而已，不是折在這裏就是折在那裏，並沒有什麽大的區別。能有個人想起來要找找它，試著把它帶回去，這也就算是夠本了。

那邊的林之南還在準備下一次的營救。

眼見著普斯獸的首領越發的暴躁，但他也想不出什麽有用的辦法，只能條件反射般不斷地向外拋著他和柳雲嵐之前在維修室鼓搗出來的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兒，試圖再拖延一下時間。

突然間，一道雪白的身影在這片混亂中如同閃電般竄了出來，狠狠地張口咬在了獸王的脖子上，切開了他的喉管，一瞬間鮮血四濺。

周圍的普斯獸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紛紛沖上去想要解救自己的首領。

但有人的動作比它們更快。

那雙剛剛出生兩天的翅膀飛速地抖動著，帶著林之南向下俯沖而去。一道銀光在他手中閃爍，下一秒就已經就從獸王的左眼中直直插了進去。

獸王疼得越發狂躁，四肢不斷揮舞著，在堅持了兩秒後終於轟然倒地，在地上翻滾了起來。

林之南趁著此刻獸群的註意力全放在首領身上，右手一把拔出短劍，左手拎起白狼，來不及去撿那把黑色的重劍，就急匆匆地向著天空直沖而起。

衛棹體力盡失，在半空中重新變回了人形。剛剛獸王在爭鬥中一掌拍在了他的胸口，讓那幾根折斷的肋骨幾乎插進了胸膛。現在他的嘴角向外不停地淌著血，已經基本失去了意識。

林之南抱著衛棹奮力地向外飛去，但實在止不住他傷口中滴下的血液，被幾頭普斯獸跟了上來。

中途衛棹醒來了一次，感受到林之南的吃力，便試圖掰開他的手讓他自己去逃生。然而到了這一步，林之南已經決沒有放手的理由，他死死抓住衛棹還算完好的左臂，不許他再做出什麽動作。

衛棹見自己拗不過他，最終還是放棄了掙紮，湊到他耳邊氣若游絲地開口道：“把我…帶過去的…和…阻斷信號的…不是一批人。”

說完，他就仿佛失去了最後一絲精力，重新陷入了昏迷之中。

林之南勉強靠兜圈子甩開了身後緊跟的普斯獸一段距離，迅速放出雲舟，把自己和衛棹塞進了機甲裏去，向著之前和秦明輝約定好的地點趕去。

坐在那個隱蔽的山洞裏，林之南給衛棹灌下一瓶修覆液，一邊處理著自己因為使用強度過大而再次撕裂的翅膀，一邊思考著衛棹剛剛囑咐他的話，感覺思維越發地混亂。

但唯一清晰的是，他每一根神經都在瘋狂跳動，拼盡全力告訴著他，更大的暴風雨馬上要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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