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舟

剛到訓練場，林之南就迅速將機甲從手環中釋放了出來。銀白色的外殼，精致的細節，流暢的身形，在日光的照耀下甚至顯得比昨天晚上更加完美耀眼。

那麽多日子過去了，多少次林之南訓練完後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幾乎已經不再相信它能出現，甚至懷疑一切都是自己癡心錯付的妄想。眼前這架機甲，如今承載的已經不再僅僅是一個夢想，更是一份執念和希望。

林之南站在原地看著它，久久沒有說話。直到過了幾分鐘情緒稍稍平覆後，他才隱蔽地抹了一把臉，不好意思地回過頭道：“我之前不是和你說等回來再解釋這個的出處嗎？你現在要不要聽？”

林之南本以為秦明輝會和之前一樣，體貼地順著他的話頭接下來，好讓他能有餘裕開些玩笑，掩飾掉剛剛的失態。

但秦明輝這一次卻沒有那樣做。

他溫和而堅定地搖了搖頭，開口道：“比起這個，我覺得你更應該做的是先上去試一試。這麽好的機甲擺在面前，我們卻站在這裏聊天，也未免太浪費時間了。”

林之南一楞，但是下一秒就明白了秦明輝的意思，燦爛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他大笑著道：“你說得對！”接著便也不再多言，直接向前一步湊到機甲身前，點亮了啟動鍵。

漂亮的機甲輕捷地啟動，艙們打開迎接林之南的進入，內部的AI自動開啟，合成電子音發出了它的第一道聲音：“你好，我的主人，很高興遇到你。”

林之南終於第一次，真正地，實實在在地，進入到了屬於自己的機甲裏面。

在這一天之前，每次到了機甲實訓課，站在真正的機甲面前，林之南都會因為身體素質水平不夠而被老師委婉勸退，只能靜靜地坐在一旁。

盡管如此，他還是每次都會來這裏，哪怕只能駕駛幾分鐘，幾秒鐘。

然後在這節課接下來的時間裏看空中的機甲劃出的一道道漂亮的曲線，看別的同學在下來後相互抱怨著因為實操時間過長，下來腿都在發抖，甚至在看著他們對著他或真心或假意地說：“真的羨慕你不用上實操，真的是累死了”的時候，露出一個完美的微笑。

見林之南長時間沒有發出指令，AI又開口問道：“請問您選擇手動模式還是自動模式。”

林之南如夢初醒，下意識地回答道：“手動模式！”

AI沈默了幾秒鐘，再次確認道：“請問您確認選擇手動模式嗎？”

自從自動模式被發明後，除了在花樣表演項目中，就基本上沒有人使用手動模式了。

畢竟手動模式和自動模式精細程度相似，僅有的一點優勢也不過是解除了安全保護，可操控的範圍大上那麽一點兒。更何況這一點兒差別帶來的是巨大的操作難度：光是那幾百個按鍵就足夠人記到崩潰，更別提在長時間的消耗，人的體力腦力下降後也要保持一如既往的精度了，有的新生甚至會在手動操控下來後累到昏厥。

但林之南堅定地點了點頭，再次開口道：“手動模式，謝謝。”

AI便也不再勸說，直接開放了權限。

作為一名成長型的AI，它還不具備更多的感情和理解能力，這些都是需要經過一段時間和人類的接觸和學習才能慢慢產生的。如今的它，只不過能夠根據智腦裏存儲的方案行事而已。

林之南莊重地拉起了操縱桿。

在過去的日子裏，他不知在星網的模擬艙裏試著飛行了多少次，不知在夢裏幻想著駕駛過多少不同型號的機甲。面前的幾百個按鍵對於別人來說可能是很大的困難，但對於他而言，簡直熟悉地不能再熟悉，宛如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機甲飛快地拉升，在空中做出漂亮的動作。

翻滾，突然加速，急停，直角轉彎，驟降。一開始的動作還因為實際操作在模擬艙中的延遲有所不同而顯得有些生澀，但隨著不斷地熟悉和調整節奏，林之南的操作越發熟練完美，也開始挑戰更多更高難度的東西。其標準程度，簡直可以被放進教學錄像中作為後屆學生們的學習模板。

他不知疲倦地一遍遍地演練著，直到身體向他發出了警告。

血脈覺醒雖然有用，但是也沒辦法阻止饑餓的到來。一上午的課加上兩個小時的操作，早就將他體內的能量消耗地一幹二凈，興奮的時候還不顯，這一停下來，肚子就開始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

林之南跳下機甲，看著一直站在那裏專註地註視著他的秦明輝，心裏難得地湧上了一股不好意思來。人家今天早上的時候就因為自己起得晚而沒來得及吃早飯，現如今又在這裏傻站了兩個小時等他，自己這朋友未免做得有些太不地道了些。

他快走兩步，笑著沖秦明輝道：“多謝兄弟陪我啦！等下我們去二食堂，今天我請客，一定讓你吃個開心！”

作為一個貧窮的學生，林之南向來靠營養液度日，只有在實在饞的不行抗不過秦明輝的投餵的時候，才會吃上一些小零食墊墊肚子。今天說要去吃只有有錢學生才吃得起的全是炒菜的二食堂，對他來說可算得上是下了血本了。

林之南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打算把機甲收回來。

“等一下！”林之南身後突然響起了一聲大喊。他嚇了一跳，本能地更快地將機甲收了起來，並下意識地將手背到了身後。他在心裏默默祈禱，千萬千萬不要是自己因為沒有什麽實操經驗，剛剛不自覺地違反了訓練場的什麽條例，那麻煩可就太大了。

一個女生向這邊大步跑了過來，她站的位置離林之南並不太遠，只是因為他剛剛並沒有往那個方向看，才會被嚇了一跳。

她跑到這邊，還沒等喘上兩口氣，就連珠炮般發問道：“剛剛在機甲上的是你嗎？倒數第二個急轉是怎麽做出來的？你叫什麽名字？”

林之南被這幾個猝不及防的問題一下子問懵了，呆呆地站在了原地，兩只大大的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像受了驚的傻松鼠，抱著懷裏的松子/手環不知所措。

秦明輝皺了皺眉，上前一步，擋在了林之南前面。

那個女生這才意識過來，自己的行為看起來實在有些太過奇怪，無怪對方這麽緊張。

她尷尬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鏡架，點開手腕上的終端展示給兩人，開口快速自我介紹道：“那個你們好，我是18屆機甲設計專業的柳雲嵐，是雲舟，啊就是你剛剛駕駛的那架機甲的半個設計師，絕對絕對不是來趕人的你可以放一萬個心！”

秦明輝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已經相信了大半，但還是不動聲色地繼續問道：“所以…你來找我們是有什麽事情嗎？”

柳雲嵐聽了他的問題，卻來不及和他說話，繼續急切地沖著林之南那個方向解釋道：

“我過來沒別的意思，就是你剛剛的表現實在是太太太出色了！我都看到了！尤其是那個急轉！你一定是開了手動駕駛對吧！我設計的機子我知道如果是自動駕駛的話會有保護，那個轉彎的角度會比你做出來的大上5％……”

她越說越激動，一把上前拉住了林之南的手道：“這個機甲簡直就是為你設計的！再沒有任何人配得上它！你等著我這就把雲舟給你要回來！”

林之南正在試圖隱蔽地把自己的手抽出來，聽到這裏，突然感覺哪裏不對勁，連忙開口問道：“要回來？”

柳雲嵐卻沒有意識到任何不對，大大咧咧地道：“對啊，這個機甲現在在別人手裏，不過你放心，不管怎麽說我都肯定能給你弄回來！弄不回來以後我名字倒著念！”

秦明輝湊過去，不露聲色地把林之南的手拎了出來，攥到了自己手裏，換來了對方一個感激的目光。林之南是真的不怎麽擅長和女孩子交流，尤其是一上來就這麽直接地接觸，簡直把他嚇得有些原地僵直。

柳雲嵐還在那裏繼續講道：“都怪我家那個老頭子，成天就知道賭賭賭，弄自己的東西也就罷了反正我也沒指著他啥，結果這次連雲舟都輸了出去！這裏面可是有我的一半呢！他說也不說一聲就輸了出去！

更可氣的是，他居然給了一個基本上完全沒有駕駛過機甲的人，完全沒有駕駛過！你知道這是什麽概念嗎？這就是暴殄天物！我昨晚接到他電話就來這裏蹲了，就不信那個林之南看到雲舟都能忍得住不過來試。到時候我就算把所有的東西都抵給他也要把雲舟拿回來。”

說到這裏，她好像意識到了什麽，沖著兩人問道：“你們兩個帶著雲舟急匆匆地過來，是不是就是那個林之南讓你們來試的啊，”說著她轉向了秦明輝：“或者說你就是林之南？那正好，你看你朋友跟雲舟這麽配，難道你還忍心不給他？你給了他，以後所有的機甲維修都包在我身上，保證不收一分錢，行不行？”

林之南聽著柳雲嵐這一長串不帶換氣的話，始終沒找到機會插嘴。直到她大包大攬地拍著胸脯，一副要當場發誓畫押簽字的樣子時，才趕緊開口道：“那個…我才是林之南。”

柳雲嵐不在乎地接著道“沒事兒不管你是誰都不影響，啊，不急著自我介紹。”一句話到後面語氣卻突然拐了個彎兒：“你說你是誰？”

林之南感覺自己這輩子都從沒有過如此艱難的自我介紹過，但到底還是硬著頭皮接著開口道：“我是……林之南。”說著，他也從終端上打開了身份認證，依樣畫葫蘆地拿給了柳雲嵐看。

柳雲嵐視線從相片滑到林之南的臉上，然後又轉回照片上，來來回回三四次，嘴裏喃喃地念叨著“啊對，你是林之南，你是林之南。”與此同時，手指不停地扶著那副沒有鏡片的眼鏡，好像這樣就能看得更加清楚一些似的。

林之南仿佛也被這股尷尬氣息傳染到了，手指在褲縫在上面撚來撚去，仿佛不知道下一步該把他們放到哪裏。

最終，到底是一向可靠的秦明輝出來打了圓場。

身為秦家的一員，這種尷尬對於他來說不過是小得不能再小場面。說實話，在那個“上流”社會裏，父親出去獵艷找上了兒子的情人這種事都能時有發生，更何況只是認錯人呢。

他微笑著開口道：“正好，我們想著試完機甲就去吃個午飯，想來這位柳同學也餓了，不如一起去二食堂怎麽樣？”

林之南如蒙大赦，趕緊接話道：“對對對，去食堂去食堂，柳師姐蹲了一宿更應該餓了，咱們趕緊過去吧。”

他不說這話還好，說了之後，柳雲嵐想起自己昨晚眼巴巴蹲在這裏的樣子，更是尷尬地腳趾摳地。但她又實在不想放過這麽個優秀的雲舟駕駛員，要知道，錯過這一個，下一個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糾結了半分鐘，到底還是對雲舟的愛占了上風。柳雲嵐咬咬牙跟在兩人身後往二食堂走去，並決定等下一定要第一個開口，先用氣勢把他們壓得忘掉剛才的事情再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