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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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合之間, 四海之內, 人之生死, 草木之興衰,全乃天之定理, 是為天道,修行者以種種方法探尋著玄之又玄的大道, 溝通天地,修行道法。

乃至眼前大江湧流、星月璀璨, 四時之序,都是道。

道,怎麽會廢呢?

方匆也小聲問:“什麽叫天道已廢,天道若廢,我們這是修的什麽?”

雲邡看他一眼, 道:“咱們這位陛下在位之時,大鼎破碎, 萬鬼出世, 民不聊生, 紫霄山諸位修士合力獻祭,修補大鼎, 成就一段佳話,你想想, 堂堂天道,怎麽會靠著幾個大爐子來運轉,轉了沒幾天, 還得要人去修補?”

大爐子,他說的倒是輕巧。

方匆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道:“也,也是。”

雲邡道:“上古諸神混戰,諸神紛紛隕落,天道亦被破壞殆盡,聖人以九鼎重新布下秩序,這是聖人之治,不是天道,後來九鼎破碎,周吞機趁虛而入,借機藏於王鼎之中,借此掌控天下,成就了自己的野心。”

聽到他說“野心”二字,周吞機眉梢一動,輕輕搖頭,“此言差矣,朕與眾卿家群策群力,通過獻祭融入大鼎,接過聖人之命,朕如今仍可時時照拂,使百姓安居樂業,續千秋萬世之和平,得江山之不朽,有何不對?”

他還有臉說江山不朽。

雲邡實在心情覆雜,“那敢問陛下,現今處處天災人禍,無數百姓罹難,良田萬畝變作荒土,這是您求的江山不朽嗎?”

周吞機默然片刻,老老實實的說:“的確是朕之過。”

他微微仰頭,水紋漾動,“朕早知修煉之道吸取天地靈氣,卻因你紫霄山有輔佐之功,而對爾等仙門修士過於放縱,這的確是朕做錯了。”

雲邡極不客氣的回道:“您這不還是在顛倒黑白嗎?”

周吞機被他這樣擠兌一下,話音一頓,正色看了他一眼。

二人眼神交匯,仿佛一瞬間交流了彼此才知曉的秘密,而在場其餘三人都是摸不著頭腦。

片刻後,周吞機才終於笑著說:“伏羲神體所誕,果然不同凡響。”

“伏羲神體,”雲邡一拍腦袋,輕聲細語道,“陛下不說我都忘了,是您把伏羲骨送到我師父手邊,教他什麽傀儡術和大衍七殺陣的吧?本座可真是謝謝您了。”

周吞機並不動怒,只道:“你原本就是一具骨頭,禹帝早備下以你替補之法,並非朕要害你,即便沒有朕,你也該去填九鼎,不必來譏諷朕,朕之所為,亦全是為萬民福祉,清者自清也。”

雲邡也懶得同他爭,皮笑肉不笑道:“隨您怎麽說吧,您這回冒險現身,總不是來自證清白的吧,要打趕緊的。”

周吞機笑了笑,“朕只是來見見你。”

什麽叫只是來見見你?

雲邡皺眉。

他雖身在王鼎中,但受著秩序制約,這樣冒險現身,一定有圖謀。

像是看明白了他的疑問,周吞機開口道:“九鼎裂縫越來越大了,你上回也看見了,幾個小小修士,就能自由出入幽冥,破壞後土鼎威嚴,紫霄山諸位愛卿的骨血,恐怕已經耗盡了。”

眾人一楞。

周吞機的目光定在雲邡臉上,“百年前的嶺南之變,朕本有機會殺你的,只是看你肯剔骨救世,心中動容,才終究沒有下手。這些年朕迂回試探,總給你留些餘地,就是愛惜人才,希望能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可優柔寡斷到了現在……”他搖搖頭,一聲嘆息,“還是沒有別的法子,只有你了。天下的擔子,都壓在你身上了。”

雲邡的面色一點點冷凝下來。

且不管他話中幾分真假,也不管中間有多少陰謀陷害,雲邡的確是一開始就註定了要去填那九個大爐子,他在也好、不在也好,都不是癥結。

他一開始就是為這個使命生的,註定要為這個使命粉身碎骨。

水龍匍匐在周吞機腳下,他踩著水階走上龍頭,居高臨下,一臉大仁大義的說道:“朕這次來,就是告訴你這一點,不是要與你動幹戈,朕若真想殺你,早取你性命無數次了。只是此時再無他法,只能用你了。你可將身後事交代一下,或許也可再尋個肉身附上,這具軀體,朕十日後來收。”

水龍騰空,月明星稀,月光透過了水做的身軀,在地上投下粼粼波光。

江底幾人面色各異,都在思索他這一番話。

雲邡沒有追上去,只是靜靜站著,仿佛事不關己,也可能至生死於度外。

謝秋寒倒像是被下了死亡通牒那個,臉色青白交加,很不好看。

周吞機將一切收歸眼底,露出一個隱秘的笑。

水紋漸漸淡入,他將神識緩緩抽離……

“慢著!”

一劍淩空,謝秋寒轉瞬立在了水龍前,攔住了周吞機。

水紋不再波動,周吞機被他攔住了。

謝秋寒是用劍攔他,神情十分冰冷。

周吞機皺一下眉,他高高在上多年,並不習慣這種冒犯。

謝秋寒沈聲道:“還想請問,陛下口中的‘修行正道’,又是怎麽回事?”

雲邡忌憚周吞機,不願他去招惹,也飛到他身邊,輕輕拉他,“回去我同你說。”

沒想到,謝秋寒破天荒的不吃他這套,冷冷道:“我就要在這裏說——我猜想,聖人知上下五千年之事,是否千年以前,王鼎已然在他的規劃下布出新道,而陛下出於某種原因,阻止了新道出世?”

周吞機楞了一下。

謝秋寒:“是不是!?”

周吞機的面色一點點沈了下來,露出厲色。

雲邡實在無奈極了,他本就是不想激怒周吞機,才按下不提,沒想到謝秋寒自己猜到,還趁著周吞機要走,直眉楞眼的攔住,直接捅了出來。

他嘆了口氣,伸手將謝秋寒垂下的鬢發撈到耳後,“你怎麽哪壺不開提哪壺,一點面子都不給咱們英明神武的陛下,萬一他惱了,讓你吃個教訓怎麽辦?”

謝秋寒怔了一下,倒不是因為他說的話,而是因為他這種時候還隨意流露出來的看顧和溫柔。

……明明是對著幕後黑手叫板的時候,自己竟然還在分心,可能連沒心沒肺都不足以形容了,這得是把心肝脾肺連著一串都掛在了同一個人身上。

他攏一攏心神,低聲道:“我猜的對不對?”

雲邡有點拿他沒辦法,只好點了一下頭。

謝秋寒抿緊唇……果然如此。

他很快就在心裏將事情理的清清楚楚。

禹帝知上下五千年時,當年布道時便展望到今日修士與凡人格格不入、靈氣相爭的情景,故而早布下新法,將入道之法廢除,改為修身結丹之法,也就是他現在修行之道。

此道每突破一階都降天雷,九死一生方可晉級,這本應在千年前出世,可周吞機那時全靠修士支持而登上皇位,維系大統,若依此法,他要吃大虧,於是便想修改王鼎,延遲新法之發布,估計貿然行事反而損壞了大鼎,以至於後來民不聊生,生出各種事端。

後來,他便又生一計,鼓動紫霄山先輩按古法獻祭,用他們的骨血修補大鼎的裂縫,而自己悄然潛入王鼎,完成了自己一開始的籌謀。

這是一盤下了千年的殘局。

從上古諸神開端,中間經聖人大禹、周吞機、紫霄山先輩、空冥,如今這一子遞到了他們手中,等著他們做抉擇。

這條線實在太長了,期間的人或正或邪,有深明大義,也有私心作祟,諸神混戰,殃及天道,禹帝身為軒轅氏後人,以身殉道,彌補祖先過錯,千年前紫霄山諸人做了周吞機的武器,卻也是為忠誠和大義而死,可稱死得其所,甚至是空冥,他因師兄弟之死而生怨恨,又被他人所蒙騙,他亦稱不上大奸大惡。

唯有一個周吞機,自始至終都是清醒明白,為私利驅使,將世道弄得一團亂。

他之所作所為又的確是萬死不足以赦,該下油鍋炒上七八十遍才好。

可他竟然還在受萬民敬仰,實在是笑話!

謝秋寒胸中壓著沈甸甸的怒意,“陛下破壞聖人之治,將局面弄成這個樣子,還舍不得臉面,要以明君自居,實在自欺欺人,不知哪裏來的口氣說什麽江山不朽!”

周吞機臉色難看,“小子慎言。”

雲邡扶額,見他們這一來一往,已經將臉皮都撕破了,也就破罐子破摔,幹脆撕得徹底點出出氣得了,“他所言非虛,陛下心裏清楚,陛下不殺我,或許是因為心有不忍,更多應當是被王鼎秩序所困,若只是我一人的委屈,吃了就吃了,可陛下先前的所作所為,禍害蒼生,就實在不好說了,就算我真要去被那幾個大爐子燉,也得先將陛下所作所為廣而告之才好呢。”

他這話真的戳到了周吞機的心窩子,周吞機面露怒容,“放肆!”

水龍轟的一聲沖了過來,張著血盆大口咬下。

雲邡攜著謝秋寒,避也不避,只道:“讓我看看你的劍。”

謝秋寒應聲抽劍,灌力橫劈下去。

劍如長虹,欺入龍頭,無懼風浪,悍然將水龍震退長長一段。

雲邡:“欺霜三式。”

銀劍就著橫劈之勢,繼續往前送去,謝秋寒在空中翻身,巧妙的避開龍頭第二擊,向平穩立在上頭的周吞機刺去。

周吞機略一瞇眼,擡掌要接,可正在那時,又一劍自顱頂如游蛇般刺下。

原來所謂欺霜三式,是以劈、刺、襲三招相連,見機行事,而謝秋寒對個中機巧稔熟於心,只是半息就使了一連招。

周吞機是水做的——這是一句寫實的話。

謝秋寒那一劍沒有劈到實處,而是虛虛的往下一壓,水花四濺,周吞機所站的位置空了。

雲邡:“側方坤位。”

同一時間,水花嘩啦一聲從他耳後響起,周吞機面色陰沈,從他身後拍下一掌。

謝秋寒分明該立刻躲開,可他聽雲邡的話,真的不管不顧朝側方送出一劍。

砰——

略帶驚訝的面容浮現在眼前。

周吞機果然是虛晃一招,現身在了側方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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