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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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秋寒緩緩放下弓箭, 周身寒意未消。

而整個戰場上的魈鬼卻突然動了——它們嘩啦一聲像折斷了腰肢似的, 全都匍匐在了地上, 四爪並用的刮著地面,通紅的眼睛對上周圍的東西, 不管是同類還是異類,都悍然咬了上去, 一時間撕成了一片,又是咆哮又是哭嚎, 看得人毛骨悚然。

放眼望去,城墻底下,一片黑壓壓烏沈沈的大軍如同無數條盤踞的長龍一般攪和在一起,從魈鬼那裏傳來一波又一波的躁動,好像掀起了帶著潮濕腥氣的風浪, 連綿不絕。

聶明淵心裏輕輕一動,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看著身側少年。

謝秋寒松了口氣:“猜對了, 是他。”

那個被謝秋寒射傷的年輕人正是周文宣。

後土鼎還有一角, 用於控制魈鬼, 周深與雲邡交手,屢屢受挫, 魈鬼仍然安靜聽令,那一角極有可能不在他身上, 而在別人手上。

謝秋寒猜了一個周文宣,中了。

那邊周深祭出了後土鼎一角之後,和雲邡堪堪有了一戰之力, 打的不可開交,可是一見周文宣受傷,他便目眥盡裂,不管不顧的飛掠而去。

雲邡回頭看一眼城墻頭上,微微挑了一下眉,很快就移開了目光。

謝秋寒的目光卻繼續緊跟著他。

盡管知道對方吃過的鹽比自己吃的米飯都多,說以一擋萬都算小瞧他,卻還免不了生出一份無用的擔心。

遙遙的,他看見雲邡提起了劍,挽了一個起手式之後……卻將劍收束在了背後,往城墻的方向走了回來。

只是頃刻,他就落回了謝秋寒身邊,帶著一身清氣。

謝秋寒急切道:“你怎麽了,受傷了嗎?”

雲邡微微一怔,一臉不明白謝秋寒在說什麽的樣子,奇道:“你這話從何說起?周深有哪點像打得過我的樣子。”

謝秋寒一時間也分不清他是真的還是做戲。

但他方才分明看見雲邡收劍的同時,那劍刃上凝結的白霜微微一滯,仿佛被什麽東西阻斷了一瞬間似的。

聶明淵緊跟問道:“仙座何不乘勝追擊?”

雲邡搖頭,“我發現那魈鬼不對,你們仔細看看。”

聶明淵便依言去看,謝秋寒也按著心裏的憂慮,耐著性子去看戰場上的情形。

這時正好周深掏出丹藥,塞進他兒子嘴裏,同時從他身上取出一樣東西,念了幾句咒,兩邊的魈鬼都安靜了下來。

前一刻還是鬼哭狼嚎,後一刻它們全都站起來,拖著折了一半的胳膊腿,抱著剛掉的腦袋,搖搖晃晃又整整齊齊的向外走,歸入孝王陣營,像模像樣的排好了隊列。

緊接著低沈的三聲號角響起,一名小將遙遙的搖著藍旗子,示意退兵。

人頭如潮水般退去。

鎮北關守城軍自然不敢追,只悄悄松了口氣,默立註視著那一行的遠去。

一時間車軸相撞聲,馬蹄亂踐聲,戰旗鼓風聲攪成了一團,還伴隨著血淋淋的鬼哭狼嚎聲此起彼伏。

“仙座,”聶明淵看著那行人遠走,道,“您直說吧,這魈鬼哪裏不對勁了?”

雲邡負手立在城墻頭,輕聲道:“我乍一看這些魈鬼,便想起了當日我們救的那一隊流民。”

聶明淵只瞬間臉色就變了。

雲邡搖了搖頭,回過身,剛要說“走吧”,就被謝秋寒的臉色嚇了一跳。

謝秋寒面色慘白,赤色魔印若隱若現,蠢蠢欲動。

相比於聶明淵那種生理性的惡心,他更像被那淒厲的哭嚎聲直接抓住了心肺,他體內久不造次的魔丹怨氣突然被點著了,順著這個引子滋啦一聲炸開,用濃稠的悲愴怨恨將他從頭到腳灌了一遍,將他整個人貫穿在原地。

雲邡後悔不已,只是一刻不察,這小子就出事了。

他立刻以掌蓋在對方頭頂輸出真氣。

可那真氣石牛入海,沒起作用。

謝秋寒神色恍惚,瞳孔裏倒映著萬鬼慘象,萬鬼消失後,又看見了如蜿蜒曲折的幽深長河,長河伸出無數白骨利爪,飄著森白的骷髏頭,破舊不堪的盔甲鋪在兩岸,無邊無際。

雲邡撲捉到他眸子的成像,心中一驚,一把攥住他的手,喝道:“別看了!回來!”

這聲音飄蕩在那條長河上,縹緲到幾不可聞,可謝秋寒聽見了。

那條長河的盡頭站著這個人,神情焦急、目光專註的看著他,他心裏就不由自主的輕松起來。

謝秋寒瞳孔裏的長河幹枯,白骨盔甲煙消雲散,只留下了一襲白衣的眼前人。

雲邡見他眉心紅印褪去,神情漸漸清明,松了口氣。

同時又有些苦惱。

自古強人多奇遇,奇遇中占比最高的就是“有事沒事走火入魔一下”,可他也不盼著這小子有什麽出息,得這種毛病真的虧。

謝秋寒回過了神,面色蒼白不減,下意識看著雲邡,“方才你讓我看魈鬼時,我看見了很多人,有老人小孩,也有壯年的,全都在哭著說餓、說疼。”

雲邡微微一怔,很快說:“別怕,沒事的,這些魈鬼生前是饑荒流民,你因為魔丹無意窺見了一些他們怨念,不打緊的,出來了就好了。”

他這邊說安撫的話,那邊卻在心裏罵自己:叫你讓他看魈鬼,你多嘴不多嘴。

謝秋寒道:“不止這些,我還看見一條長河,白骨浮沈,裏面好像還有活人,兩岸都是……”

雲邡:“興許是他們村邊上的河,怨念裏總會有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不足為奇,別再多想了,反而傷神。”

聶明淵就在旁邊看他瞎扯淡。

在聽他把幽冥忘川河硬生生編排進人家村裏時,無語之情到了極點,心說這是騙傻子玩呢。

他朝謝秋寒看去,只見謝秋寒微微垂下眼睫,半響後點了點頭,似乎一顆心找到安放的地方,眉心漸漸舒展起來。

……還真信了。

聶明淵震驚了。

那個萬軍中分辨出梟首,果斷連射三箭的少年去哪了?

那一刻聶先生很想撩著布袍跑去城墻底下撿撿謝秋寒的腦子。

雲邡輕飄飄看了聶明淵一眼,把他滿腹的話都結結實實堵了回去,然後和藹的對謝秋寒說:“來,我給你理理真氣。”

他讓謝秋寒微低下頭顱,擡手覆蓋在三花聚頂之處,一道溫和的氣流潛了進去。

謝秋寒沒有抗拒,跟著雲邡的引導,讓自己體內的真氣周轉幾回,終於壓下一身暴戾之氣,算打贏了這仗,與此同時,他識海內的灰豆子也悄然又增長了些。

雲邡的真氣入了謝秋寒經脈之內,面上不顯,心內卻微訝:謝秋寒入道了?

還是悄無聲息入道的。

雲邡的心情好像老父親見到兒子從外面抱了金孫回來一樣,五成欣喜,餘下五成震驚和辛酸對半分。

他默默的分了一縷真氣朝謝秋寒識海試探。

這本只是手賤,可他剛一觸到識海邊緣,便感受到一股浩瀚無邊、悠遠無比的氣息,他的真氣轉瞬便被這股氣息給吞噬了。

雲邡心中訝異。

這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以他的修為,應當是在見到謝秋寒第一眼就可以分辨出他的修為。

可他非但沒有分辨出,還出乎意料的被謝秋寒的真氣壓倒了。

匪夷所思。

雲邡思忖半響,心道:這孩子身上又發生了什麽他不知道的變化嗎?

謝秋寒看他神色凝重的樣子,心裏剛消減的疑慮又冒出來了,“怎麽了?”

雲邡道:“什麽時候悟道的?”

謝秋寒道:“便是前兩日,你不在紫霄山的時候,還沒來得及與你說。”

謝秋寒也有心問他此事,只是這時守城的將領帶著幾人快步走來,遠遠的便高聲道:“多謝幾位高人相助!請幾位留步!”

他二人只好按下不提,遲些時候再說。

那將領很快來到幾人面前,抱拳致謝。

聶明淵斯斯文文道:“將軍守城辛苦,請勿多禮。”

聶先生很是萬用,能帶兵能寫書,還有這種敷衍交際浪費生命的場合他也總是自覺沖在前面。

先前雲邡一行人離開大營來到鎮北關後,分了兩路,攝政王周鴻入了郡府詢問軍情,而雲邡見到不遠處行軍痕跡,知道孝王又要攻城,便直接落到了城上,故而守城將士還不知他們身份。

領頭將軍道:“敢問這位真人在何處修行,我回去一定稟報上峰,為真人請賞。”

聶明淵剛要釋明,便見一行朱袍精兵從城梯盤旋而上,來到他們面前,周鴻與一個書生走在了最前。

只可憐那群倒黴守城士兵才打完一場硬仗,又唰唰唰的跪了一排,給攝政王行叩拜大禮。

周鴻忙說免禮,給他們論功行賞,說了一堆籠絡人心的話,把人給說的淚汪汪的,才讓他們退下。

而雲邡只是同他簡單交代了幾句,不耐煩這種場面,很快帶著謝秋寒走了。

他二人去的灑脫,去的也灑落,在周鴻面前毫不拘禮,引起了一眾將士的註意。

周鴻看了他二人的背影一眼,很快收回目光,開口道:“那位是紫霄山的神霄真人。”

神霄真人?

眾人紛紛露出驚訝之色,扭頭再去看雲邡離去的方向,個個都一臉恍惚和興奮,看那樣子,估計能拿這事回去吹上好幾年,而民間也要給仙座添上一段新的傳說。

周鴻將他們的表情收在眼底,神色意味不明。

聶明淵悄悄皺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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