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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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碧一身廣袖流蘇, 眉目如畫, 端的是一副仙姿佚貌。

而且她又沒戴目鏡。

她眉目間夾著幾分焦急, 小碎步邁的飛快,像奔著什麽急事來。

進閣樓時又不出所料的被門檻絆了一跤, 幸得岫玉眼疾手快,又剛好離門口近, 攙了她一把。

傾碧匆匆道謝,提裙進了閣內, 來到人面前,上下打量,見對方一切安好,才放下了心,關切的說道:“仙座, 我聽人說您與太玄宮起了沖突,您還好嗎?”

“好, ”仙座的回答從她右側傳來。

而她正對著說話的, 是謝秋寒。

傾碧這哪是目力差, 這都要趕上半瞎了。

謝秋寒正襟危坐,明面上不發一言, 底下卻小心眼的想:不過一個靜壺,無論紅瀾還是雲邡, 他都占不了便宜,傾碧仙子何必要這樣急匆匆的趕來。

他剛生出這樣的想法,又心生懊悔, 覺得自己這樣太過刻薄,而且是來的不明不白的刻薄。

傾碧錯認了人,清冷的面容上飄過紅雲,很不好意思,

謝秋寒站了起來,擡手輕輕牽住仙子袖袍,斯斯文文道:“仙子目力不佳,請在此就坐吧。”

說著引傾碧坐下,傾碧連連稱謝。

謝秋寒轉而挪到了紅瀾身邊的位置。

全程都斯文有禮,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傾碧反而還對他心生好感。

傾碧向謝秋寒歉意道:“我聽人說了在虛懷堂的事情,綾羅口無遮攔,請勿要掛在心上。”

謝秋寒自然是說不會介意。

他閉口不提在包間內聽到的流言,也希望傾碧不要再提。

可傾碧又轉向紅瀾,哪壺不開提哪壺的說:“絳珠觀每代只得一個傳人,人丁稀少,師徒相處十分隨意,我徒兒綾羅在觀中平日也沒大沒小,此次竟膽大使用了因緣鏡來窺探因果,並在外頭當做談資,生了誤會,請仙座降罪。”

紅瀾不是雲邡,自然是不明就裏,問道:“什麽因果?”

傾碧一怔,竟有些局促起來,緊張道:“便是……前世因果。”

在場的個個侍奉童子心裏都鑼鼓喧天,恨不得搬起小板凳開始嗑瓜子:還當真有前世因果!傾碧仙子和仙座果然有一段!仙凡戀續集敲鑼打鼓開演了!

紅瀾心生疑惑。

他知道絳珠觀的特殊之處,這觀世代守著因緣鏡,此鏡能窺萬物前後因果,乃無上神器,絳珠觀千年來代代單傳,由因緣鏡來擇主,從而挑選下代傳人。

只是眼前這位傾碧仙子是在他離開的這百年裏被挑中的,故而他從前並未見過。

也更不知道她和師弟間有什麽需要含羞斂首的前世因果。

正在這時,謝秋寒霍然起身。

椅子擦過地板,發出一聲刺耳的刮聲,讓幾人不約而同的看向了他。

只見謝秋寒垂著眼睫,長明燈的淡淡白光灑在他側臉,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紅瀾皺眉:“秋寒?”

謝秋寒遲遲不語,聽了紅瀾開口詢問,終於啟唇,勉強一笑,語氣平常的說:“湯要涼了,先用湯吧。”

談和平看看他,又看看其他人,覺得氣氛很是奇怪,不敢多說話,連忙去一邊張羅餐具。

紅瀾見到這幕,靈光一現,心中明悟了。

謝秋寒現下坐在他身側,眸光有些黯淡,不覆開始的神采,紅瀾知他定是對所謂的前世因果很是介懷。

方才同謝秋寒談話時,他說了一句“雲邡性子跳脫,你需多擔待”。

……居然這麽快就一語成讖了。

作孽。

紅瀾心中有了計較,只是不知傾碧是否可信,怕說多錯多,洩露身份,只好暫且按下不提。

傾碧坐著謝秋寒原先的位置,正在紅瀾對面,垂首不語,神態頗有幾分嬌羞。

紅瀾掃她兩眼,卻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開口道:“傾碧仙子,因緣鏡現下何在?”

傾碧指了指腕上吊墜,“在此。”

紅瀾心念一動,問:“因緣鏡可否用來尋人?”

“自然可以的,”傾碧道,“不過需要那人貼身之物,以及持信物者的誠心。”

傾碧一聲“可以”,竟讓紅瀾怔在當場,半響都沒有說出話來。

傾碧試探道:“仙座可要使用?”

“可以嗎?”紅瀾反倒遲疑。

這遲疑是近鄉情怯。

雲邡曾向他帶話,說他道侶尚在人世,他懷著巨大的驚喜尋遍八方,卻怎麽也找不見對方蹤影。

他也想了不少辦法,只是每每都無用,這樣來回久了,再碰上因緣鏡時,也有些怕了。

傾碧見他猶豫再三,道:“仙座不必憂心,只管用便是,”說著憑空變換出一把雙菱紋手柄嵌玉的水鏡,鏡面是波光粼粼的流水,卻照不出任何東西。

那便是因緣鏡。

因緣鏡是絳珠觀的鎮觀之寶,極少出世,紅瀾上次見此物,還是五百年以前,他與師父請此物來尋找找青丘秘境的入口。

紅瀾接過傾碧遞來的因緣鏡,握在手中,指尖微微泛白。

傾碧道:“將信物放入鏡中,再在心中念著要尋的事物。”

話落,便見紅瀾從懷裏取出了一縷銀絲,放入水鏡之中,而後闔上眼睛,口中默念,顯然是知道用法的。

謝秋寒見他動作,明白他要找誰。

雲邡曾與他提過,紅瀾的道侶乃青丘王族,傳承一絲神脈,故而挫骨揚灰後仍有一線生機,被空冥以傀儡術覆活,只是空冥透露此事時已然瀕死,沒能把話說完整,因此紅瀾至今不知道侶身在何方。

若紅瀾真能憑因緣鏡找到那人,倒真是好事一樁。

這樣想著,謝秋寒也跟著緊張期待起來。

一片屏息以待中,那因緣鏡的鏡面如流般緩緩轉動了起來。

不過片刻,鏡中竟現出一個銀發美人。

那人姿容綺麗,一雙碧眼,媚色天成,叫人辨不清雌雄。

還隔著鏡子,在場所有人都好像被那雙眼攝住了魂魄,一時間沒人一個人能發聲。

紅瀾聽出動靜,睜開了眼,一眼就對上了鏡中人。

那一刻,忘了要如何呼吸。

他小心翼翼的擡起手,指尖觸到鏡面——

到底是水中月,鏡中花,什麽也沒摸著。

紅瀾按住胸中的驚濤駭浪和山崩地裂,強自鎮定擡頭道:“他……在哪?”

傾碧看見他神色,察覺出他與鏡中人關系匪淺,眉心不自覺的蹙了起來。

但她沒有多說什麽,捏了一個訣,閉眼默念咒語。

隨著傾碧的施法,鏡面也又一次波動起來,鏡中美人的臉有些模糊。

傾碧身上籠了一層淡淡青光,無數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周身升起,將她緊緊的罩在裏面,取的是因果無盡,身困牢籠之意。

據說絳珠觀的傳人,每還一次因果,周身符文便少一條,直到最後一寸因果都還盡,便可飛升成神。

閣內諸人就這樣等了片刻。

紅瀾心跳如鼓,面上不動聲色,但微微抽搐的臉頰肌肉還是洩露了他的情緒。

傾碧再睜眼時,眸子裏蒙了薄薄霧氣,看著很是茫然,又見紅瀾緊緊盯著自己,她神態更是疑惑。

紅瀾看見她神情,已經有了預判,還是不死心的問道:“如何?”

傾碧輕輕搖了搖頭。

是不成的意思。

紅瀾胸中潮水退去,沙石落地,種種期盼又通通落了空。

良久,紅瀾才輕輕哦一聲,說了一句多謝。

他想:海枯石爛,也要找的,一次不成也沒什麽。

謝秋寒見了這幕,心中也只有一聲嘆息。

人人都小心的看著“仙座”的神情,沒人註意到了傾碧的欲言又止。

她目力不佳,但並非眼疾,而是以雙眼化作了水鏡,水鏡所映照者,即為她之所見。

方才她分明成功與水鏡接通,眼中當映出鏡中人所在才是。

可她睜開眼,看到的仍然是一個原原本本的不朽閣。

她傳承水鏡以來,從未遇上過這樣的事。

明明應該成功了呀?

受紅瀾感染,室內很是靜謐,他不動,其他人都不敢出聲。

紅瀾見到這副情景,淡淡開口道:“都坐下吧。”

幾人對視一會兒,陸續坐下,唯有一個談和平還抱著個大瓦罐,進退兩難的站在一邊,還是不知道該不該動。

湯還喝嗎?

謝秋寒悄悄向他招手,示意別傻站著。

談和平小心翼翼的踏出一步,看看紅瀾神情,而後才放心大膽的給桌上三人布湯。

碗是銅鎏金掐絲琺瑯碗,著是玲瓏剔透的青玉著,盛的是脂香四溢的乳白色菌菇湯。

紅瀾坐在主位,最靠裏,談和平最後一個來到他身前,小心將碗放到他桌前,道:“這湯文火慢燉了兩個時辰,用的是高湯底,食材是……”

噗通——

一物從天而降,直直的砸進了碗裏,什麽文火慢燉的高湯底,什麽滇南新采的野山菌,全都砸的汁水飛濺,嘩啦啦往他臉上招呼。

什麽玩意!

桌上四人都驚起。

定睛一看,一只落湯狐貍慘兮兮的蹲在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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