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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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謝秋寒回到紫霄山上。

紫霄山外布下了禁制, 移形換影之法不可通行, 布衣漢子送他到了山下, 便換了一法器載著二人上山。

比之下山之時禦劍在雲海中穿梭,這會兒待遇是寒磣了些。

二人不緊不慢的在半空掠過, 蔥蔥郁郁的古木撥開,見著紫霄山的三重山門, 山門以巨石壘成,經年累月受風吹雨打, 是滄桑古樸的第一仙山的氣派。

護送他的布衣漢子身形魁梧,皮膚黝黑,好似一只黑熊。

可到二人落地之時,他雙足踏在地上,卻輕飄飄的激不起一絲塵埃, 好似一片白紙落了地似的,可見其身法不凡。

他揚起手, 二人踩的法器便落在他手中, 變回一巴掌大的小錘子, 塞回了袖中。

謝秋寒心中一動,問道:“敢問這位壯士名諱?”

布衣漢子腰桿筆直, 聲如洪鐘,道:“在下鮑成, 說不上壯士,就是幫仙座在軍中站站樁。”

謝秋寒拱手道:“原來是鮑將軍,久仰大名。”

鮑成哈哈一笑, “我有什麽好名,小公子別折煞我了。”

倒確實不算好名,是兇名。

前朝人屠鮑成將軍,傳聞他一舉滅沙漠十八匪,坑殺三十萬人,後身死黃沙中,卻沒想到正在雲邡麾下,做一名“站樁”的“嘍啰”。

那茶樓之中的三人,一名將,一名士,還有那位其貌不揚的朋友,想必也來頭不小了。

鮑成故意逗這玉面小公子,道:“都說我嗜殺成性,贈我人屠美名,你不怕我?”

謝秋寒道:“不怕。”

鮑成:“哦?”

謝秋寒擡頭看他一眼,“嗯。”

鮑成:“?”

鮑成本以為還有後文,可以從中窺探仙座教導下的少年是怎樣的智機。

可他既不說“用人不疑,既是仙座麾下,便不懼”,也不說“道聽途說,不足為據”的道理,只是隨口一句不怕便斷了。

鮑成頑強的等著,只等來謝秋寒再一次開口問:“鮑將軍又是如何識得仙座的?”

他剛好掰斷攔在前面的一根手腕粗的枯枝,枯葉嘩啦啦的落在他足尖,倒有些大漠黃沙狂卷的意味。

認識仙座,那就有些時日了。

百年光陰浮雲般掠去,大漠的黃沙也都落定,哪有什麽好回想的。

他簡而言之道:“百年前仙座下山游歷,救了我一眾兄弟一命,後來我平了沙患,就自己找上門報恩來了。”

謝秋寒見他不願提,也不再問。

不過鮑成雖不大願意提自己的事,卻不厚道的把其他幾個人賣了個底朝天:“你方才見的那兩個,一個聶狐貍,從知之樓來的,他出山時受了人一飯之恩,那家人被窮奇所傷,他求仙座救了,欠下個人情,要供驅使百年;另一個空空子,出身商賈,全家死光了,仙座替他報了血仇,他這人做生意有些名頭,你看那外頭的鋪子凡是寫著“匯”字的,都是他弄起來的。”

謝秋寒果然感興趣,“匯字行?原來是這位的產業。”

“不不,”鮑成道,“那是仙座產業,我等替仙座辦事而已。”

謝秋寒心內有些訝異,面上不顯,“原來如此。”

鮑成道:“我等三人分別是天地人三支,底下各有八十兄弟,分在九州四海。聶狐貍沒事給我們這幫人起了個名,叫‘萬象’,說是觀天下萬象的意思,江湖朝堂,萬裏國土,皆有萬象之蹤跡。小公子有空也來跟我們走動走動,紫霄山雖好,呆個幾年也就膩了,出來長長見識也好。”

紫霄山外,江湖之大……謝秋寒一點兒也不感興趣。

可他在鮑成的話中隱約聽出來一段仗劍江湖的快意。

雲邡當年山下游歷,行俠仗義,不經意間種下善緣,結出了一顆“萬象”的果,讓他在百年後能憑此耳聽八方,眼觀六路,盡掌天下局勢。

謝秋寒不禁暢想和扼腕,不知當年的行走江湖的雲邡是何等風流姿態。

說話之間,二人行到了不朽閣門口。

方才進天宮時,分明溫暖如春,可唯獨一個不朽閣是淒冷刺骨,也不知雲邡是無計可施還是有意為之。

謝秋寒從思緒中回神,禮貌道:“鮑將軍可要進去小憩一番?”

鮑成擺手:“我進不去。”

不朽閣裏施了密法,一個死氣沈沈的閣樓卻神奇的會認人,不是自己人都拒之門外。

謝秋寒不知道這個說法,心裏奇怪,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道:“勞累將軍送我回來,卻不能招待,還請恕罪。”

鮑成擺手:“不打緊,不打緊。”

這對話說完,一般客人就該走了。

而謝秋寒也恭謙的站在門口,看樣子是打算目送鮑成,很知道禮節。

可鮑成這人還真不是能藏住事的,他原地走出兩步,還是扭頭回來,又用力的瞧了少年幾眼。

不朽閣檐牙積雪,這小公子身披暗紅色狐裘,長身玉立,面如冠玉,一臉溫和恭謙。

這和之前那個同仙座鬧脾氣的孩子完全就是兩個人。

鮑成忍不住了:“你還沒說,為什麽不怕我呢。”

謝秋寒一怔,沒想到這位人屠鮑將軍還沒過去那一茬。

為什麽不怕他?

……鮑將軍是不是不記得,剛進茶樓時,他跪的可端正了呢。

謝秋寒心裏雖這樣想著,但他學不來雲邡的缺德,若無必要,他絕不會將帶刺的話宣之於口,惹人不快。

倒不是怕事,而是一種天生的善良秉性。

謝秋寒只好不倫不類的說:“鮑將軍威名遠揚,能止小兒夜啼,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敷衍勁都快飛上天了。

鮑成真是感謝他照顧自己自尊心。

若謝秋寒年紀再大些,他興許會知道此時添上兩句“不懼身前身後名”的話點綴點綴,但這會兒他也就只能和鮑成大眼瞪小眼的站著了。

鮑成摸著後腦勺,也終於自己想通了:

這小孩眼裏,除了仙座,眾生都長一個樣。

岫玉在小樓裏打著瞌睡,謝秋寒走進來,脫了披風,他才驚醒,揉著眼睛道:“謝師兄你回來啦。”

又往他身後探了探,道:“仙座呢?”

謝秋寒搖了搖頭。

岫玉明白過來,嘀咕著:“屁股都沒坐熱呢,又跑出去了……”

這小孩模樣的童子裝模作樣的嘆氣道:“唉,我家仙座真是個勞碌命啊。”

謝秋寒一笑,遞了那匣子給他,“岫玉,這是藥材,你給知妙吧。”

“好嘞,”岫玉抱住匣子,嘟囔說,“仙座不在,閣中都怪無聊的。謝師兄,下回咱們就死纏著仙座,他去哪咱們就跟哪!”

謝秋寒道:“那我們豈不是兩個醒目的拖油瓶?”

“……”岫玉挫敗道,“也是。”

謝秋寒笑著拍拍他手臂,“去吧,送藥材去。”

岫玉的挫敗來得快去的快,抱著藥匣子奔出去了。

岫玉一走,不朽閣又沒了人聲,整個落寂下來。

謝秋寒自己站了一會兒。

良久,他取了把劍出來,在閣前平地練起劍來。

這平地之外的邊緣便是巖石峭壁,往下望去是螺旋的棧道和繁花似錦的天宮。

唯此處高處不勝寒。

古樸的檐牙上積著一層白霜,鳥雀在樹木間窸窣攢動。

謝秋寒一劍挑起一陣小風。

到雪落下時,他眉毛眼睫上都覆了一層白霜,看著像冰雪裏趟過的人。

可他一招一式之間,劍光料峭,竟無一片飛絮白雪能沾上那劍。

那劍是平凡的劍,既不是那把陪他出入了一遭生死的名劍魚腸,也不是不朽閣三樓角落裏堆的神兵利器,只是他和雲邡尚在微末之時,在桃林裏隨意削的一把木頭劍。

不凡的是這使劍的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岫玉送了藥回來,金林跟在他身後,一把老骨頭還爬了棧道,也不知他怎麽想的。

岫玉的圓腦袋從棧道口現了出來,他高興道:“謝師兄,我回來啦!”

可他謝師兄沈浸在境界裏,沒有給出反應。

岫玉疑惑撓頭,剛要再喊他,金林低聲道:“別去打攪,他悟了劍意。”

萬物之中都有道,修士的悟道,是以自身融入大道,修已身,練法術,求長生成仙。

三千路同歸大道,入道途徑有許多,有人觀一花一木而入道,前朝有位精通人情的,在市井中坐化成仙,金林自己則是以藥入道。

武林中人若發現靈根的,大多是從刀劍道,此道的終點是人劍合一,以劍入聖成神。

謝秋寒悟了劍意,就入了劍道。

金林摸著胡須,長嘆一口氣:刀劍道是三千道中最兇的那一脈——從一柄兵器裏悟出來的,能隨和到哪去?

他身負魔丹,又入刀劍道,雖是樹欲靜,但風不止,這一生如何能安穩。

謝秋寒收了劍,回到閣內,向金林行了個禮,“真人。”

金林擺手,“不必多禮,我來是想問問仙座何時回來。”

“我也不知,”謝秋寒沈吟一陣,“恐怕要個三五日不止。”

金林聽了“三五日”,一瞪眼,“什麽!?”

謝秋寒見他這副樣子,很是奇怪,“真人可有要緊事?不如傳訊與他說說。”

“他不搭理我,”金林道,“這小子做什麽去了!?”

謝秋寒知道,但謝秋寒不能說,只能幹巴巴的說:“是要緊事。”

金林背著手走了好幾圈,眉頭緊蹙,時不時又回頭看他,那樣子真是又急又氣。

謝秋寒心裏微微一動,這是和他有關?

他問:“是藥材出了問題嗎?”

“不是!”

金林瞪著他,又不願意和他多說,只能憤怒的指了指:“老頭最煩你們拿醫者囑咐當放屁的人!”

說完就生氣的拂袖走了。

謝秋寒無辜的站在那,和岫玉面面相覷。

岫玉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同情的說:“謝師兄,金林真人年紀大了,不要和他計較。”

謝秋寒只能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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