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關燈
要是再沒看出謝秋寒不對勁, 他這百來年歲數就算餵狗了。

雲邡的眼神在少年臉上頓了一會兒, 試圖沿著那點蛛絲馬跡把露出一角的冰山給揪出來。

只是可惜, 仙座他在體察少年心事這塊兒就是個缺心眼,雖是武能定山河, 文能忽悠瘸幾個大儒,但由於天生沒有過這般體驗, 竟不知道十幾歲的少年還會像個小閨女似的患得患失。

更不知道一個朝朝暮暮相伴的人,突然變成典籍裏的大英雄是個什麽滋味。

謝秋寒被他有點不自在, 垂下眼睫,挪了挪眼珠子,不知道該看哪似的。

雲邡沒多說什麽,移開若有所思的眼神,“楞著幹什麽, 走吧。”

……合著剛才審犯人似的站那兒的不是他。

片刻後,二人出現在了天宮後殿, 把來換香的童子嚇了一大跳。

童子道:“仙座, 您可算回來了!”

雲邡沖他點了下頭。

童子見雲邡身邊還跟了個少年, 歪腦袋打量了二人一會兒,笑逐顏開:“謝師兄來了!”

謝秋寒雖不知他姓甚名誰, 還是同他見了個禮。

童子歡快道:“昨日在宮門外見了謝師兄一面,本想去接引, 可幾個師兄弟又說我看錯了,說了兩句話,一轉眼功夫又不見您了, 您昨日究竟是來了還是沒來呀?”

謝秋寒:“………”究竟幾個人看見了?

眼見謝秋寒有化成木頭人的趨勢,雲邡忍俊不禁,厚道的使了個眼神,示意童子閉上嘴。

那童子揣著滿懷“來了還是沒來的疑問”,卻只能癟著嘴聽令咽下去了。

他說回正經事:“仙座,外頭九宮八觀的真人都等了您三炷香了,可要去傳句話?”

“哦?”雲邡道,“都有誰?”

童子道:“八觀裏有杏林觀的金林真人和絳珠觀的傾碧仙子,九宮則除了赤陽宮的都來了,瞧著都是周宮主給帶來的。”

雲邡輕慢的哼笑了一聲,就這一聲,裏頭就欲說還休的藏了八百萬句嫌棄。

童子委屈巴巴道:“周宮主還發作說我動作不利索,沒把您催來,說要把我餵水猴子呢。”

雲邡若有所思的挑了下眉,扭頭朝謝秋寒道:“見著了吧,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兒子都專門挑我的人欺負。”

謝秋寒聽明白了,這是說的周文宣以及太玄宮主周深。

他心頭轉過好幾個念頭,什麽也沒說。

雲邡往塌上一賴,抱起個蓬松的迎枕,懶洋洋指點那童子:“別說我回來了,再晾他們一晾……”他掃一眼香爐,“就四炷香吧。若是周深等不及走了,那可以酌情減個一兩柱。”

童子:“……是。”

謝秋寒在旁邊看著,真不知道仙座這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做派是打哪學來的。

然而他還是走了過去,悉心的替雲邡把塌上那堆迎枕都理開,放了一個在他身後墊著。

雲邡使喚人使喚慣了,半點沒有做長輩的自覺,舒坦的受著。

謝秋寒直起身,再掃上一眼,這景象是一個玉做的人委在一堆羽毛一般輕軟的迎枕之中……他頓時為之一怔。

那童子琢磨了一會兒,點頭稱是,就要退下。

剛退到殿外,想關上門,身後卻悄沒聲息的多了個人,童子又是一驚,“金林真人?”

金林頷首,要往裏走。

童子張開雙手,老母雞似的擋住了門,“真、真、真人,仙座不在,您進去了恐怕不太好。”

金林知這童子護主,解釋道:“是仙座叫我……”來的。

他往裏一瞅,只見雲邡斜倚在塌上,而謝秋寒立在一側,眼神仿佛被黏在了他身上,專註到北風吹戰鼓擂也打不斷。

金林的話音立即被掐了半截。

其實那也沒什麽,一個孩子的全心依賴罷了,但有空冥的前車之鑒,他心裏便風聲鶴唳的打起了鼓。

“師叔?”雲邡察覺到外頭動靜,“岫玉,讓師叔進來。”

小童這才放行,而謝秋寒也收回了眼神,站到了一邊去,又是個寡言內秀的少年。

金林走進去,眼神有意無意的往謝秋寒身上轉。

和身邊仿佛精雕細琢出來的仙座相比,這少年生的要更加濃墨重彩、大開大闔一些,他的眉骨和鼻梁十分挺拔,如平地拔山,一雙眸好似寒星,更是畫龍點睛的一筆。可這樣的長相又並不具有侵略性,相反的,因他常是斂眉抿唇的表情,氣質又內斂溫順,所以顯得極其端正和矜持。

就像個教養極好的名門大派少俠。

但金林一細想,這天底下又有哪個大門派培養的少俠,能比得上仙座親手提點呵護的人呢?

於是就順理成章了。

可當初的空冥,神姿秀逸,也沒人看得出後來會嗔癡成狂。

金林目光覆雜的看了謝秋寒一大圈,謝秋寒泰然處之,只要不是被雲邡看,他都大方的很。

是仙座先毛了,“師叔,您眼珠子快黏他臉上了,多大年紀了,能不能莊重點。”

金林頓時很後悔沒趁著仙座還小的時候多揍他幾頓。

他面無表情的把眼珠子剜了回來裝回眼眶,公事公辦的朝謝秋寒說:“來,手給我。”

謝秋寒卻遲疑了。

他和這老頭就是一面之緣,只在密室見了一回,半點不明白他是個什麽癖好……不,什麽特長,因此在聽到“手給我”這種話時,確實有點疑惑。

金林:“…………”

雲邡欣慰至極,笑了好一陣,才道:“師叔是我特意請來的,你讓他給你把把脈。”

謝秋寒一點就通,想起那小童先前說了句“杏林觀的金林真人”。

顧名思義,這是位醫者。

而他身子好好的,所以……金林是來給他看那顆金丹的。

少年立即露出一份誠懇的歉意,朝金林道:“對不住,冒犯真人了。”

那歉意裏大概有些轉瞬即逝的消沈,不過都被他掩飾的好好的。

金林便又多看了他幾眼。

把過脈,童子呈上筆墨紙箋,金林撈著袖子龍飛鳳舞的寫了個藥方。

謝秋寒在旁邊看了幾眼,都是些極其珍稀的天材地寶,大部分他看得懂,看不懂的那部分的確是……潦草到看不出原型。

他問道:“敢問真人,這藥服了是什麽作用?”

金林道:“壓你那顆金丹的魔性,”又瞥他一眼,補充說,“放心,管用的。”

謝秋寒敏銳的問:“那日在密室中,真人不是說無法可解嗎?”

金林正拿著藥方遞給雲邡,背對著謝秋寒,故而謝秋寒沒看見他那一刻的遲疑,只聽見他老氣橫秋的說:“老頭子浸淫此道多年,回去想了想,便有所獲了。”

謝秋寒皺著眉心,雖仍有些奇怪,也只是拱手道:“多謝真人。”

金林騙完小孩臉不紅心不跳,還笑瞇瞇點頭。

雲邡坐了起來,接過藥方,敷衍的瞅上幾眼,交回給童子,“去備吧。”

金林道:“每晚一副,服上半月,出爐後再加藥引子。”

雲邡唔了一聲,又吩咐:“去吧,煎上一副來嘗嘗味道。”

童子腹誹著“嘗嘗味道”是個什麽意思。

而金林卻一楞,“此刻便……”

雲邡掀起眼皮掃了他一眼,讓他把話吞了回去。

“去吧,”雲邡道。

謝秋寒心中卻募地一動,更覺得不對。

這時那小童子看了藥方,哎呀了一聲:“玄武殼我記得就剩兩幅了,這回用了,下回去哪裏取?”

玄武殼,就是千年王八殼,活了千年,卻還沒化形扔掉重重的殼,在王八裏都算少見的了,故而,這玄武殼在一眾天材地寶裏,是憑借著無比的愚鈍而珍稀起來的。

雲邡擺手道:“總之不會剝了你的殼,趕緊去,哪那麽多廢話。”

小童委屈巴巴的走了。

謝秋寒也只道是因為這王八殼,所以金林才遲疑的,便不再多想了。

雲邡本來說要晾人幾炷香的功夫,但隨著金林的到來,他似乎是也懶得折騰人了,直接出了殿。

謝秋寒在殿中獨坐了片刻。

他心裏不住的把剛才發生的事情翻來覆去的想,最終覺得:這金丹分明無藥可醫,他是故意開個藥來哄哄我的嗎?

雖然是有些悲哀,可他那時心口卻覺得微微發燙。

坐了一陣,他從思緒裏抽出來,打量四處的環境。

這後殿是仙座平日處理文書、休憩,以及與人私底下商議的地方,照例在中央擺了香爐,紫煙裊裊,開了四面窗,很是敞亮,窗欞用金絲鏤空鑲了邊,檀木做的桌子便擺在窗下,上頭鋪著筆墨紙硯,筆是小葉紫檀狼毫,紙是細膩柔軟的浣花箋。

最引他矚目的是,那兒鋪著是副半成品的草稿畫,上頭栩栩如生的畫了許多少年情態,想必是給那副仙人撫琴圖改樣打的草稿。

謝秋寒站在桌前看了一陣,心裏一陣發癢。

他四處望了望,見四下無人,手爬上桌面,悄悄的將那畫卷好,一溜煙的塞進了袖子裏。

……說無人,立刻就來人了。

那名喚岫玉的童子歡快的奔進了殿,喊道:“謝師兄,我帶你去逛逛好不好?”

謝秋寒輕咳了一聲,做賊心虛的把手背在背後,點頭道:“好。”

岫玉只覺得謝師兄氣度好生不凡,形容內斂,對人又溫和,高高興興的拉著他去逛天宮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