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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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月3
雲層遮擋太陽，日頭漸弱，轉眼即至晡時。
“江總管，大理寺張少卿找您。”馮知遠來報。
江霽擡指將手中書卷又翻動一頁，“喚他進來。”
張慎進門，對面前端著書卷細看之人道：“江總管，陳茂還是不肯招出背後主使，縱被打的皮開肉綻，他仍是未多言半句。”
書碰至桌面發出一陣聲響，江霽又確認問道：“可否用刑？”
張慎言辭懇切恭敬：“是，鞭笞，棍刑都用上了，那人是個嘴硬的，不肯張口。”
江霽合上手中書籍，站起身冷冷開口道：“走，我倒要看看他能嘴硬到何時。”
昏暗陰濕的地牢內氤氳層層血腥氣，不時有幾只老鼠穿梭其間，燃起的油燈將墨黑處打亮，一男子赤裸上身，滿身血色，被繩索捆綁於木架上，鞭打的沒了半分好皮膚，血順著腰線滑落至地面。
“說吧，誰指使你投毒的？”江霽斜倚於太師椅上，正對著陳茂，面上看不出一絲情緒。
“投毒之事全是我一人所為，陳某敢作敢當，背後並無指使，既做了，就已料到一死，給個痛快殺了我。”陳茂聲音裏帶著顫意，聲音極輕卻似是用盡氣力。
“來人，插針。”
江霽目光睥睨看向陳茂，字字緩慢，極其不悅。
“啊！”慘烈的叫聲須臾傳遍地牢，凡入耳者，皆無不被這聲音悚起雞皮疙瘩。
江霽是最懂人心的，他知道只有將人置於緩慢而又無望的痛苦中時，他才會崩破防線，銀針以極其緩慢速度紮進他指縫中，比起鞭子、棍棒，這種痛苦更加持久磨人意志。
“你招還是不招。”
“要招何事？陳某……已無隱瞞。”
江霽失了耐心，起身取過淬在火盆裏的一把烙鐵，緩緩走近陳茂。
張慎皺起眉來，他早知江霽心狠，卻未料至如此地步，他看不下去。
“江總管，再上刑這人便要受不住了。”
眼下那人指尖已血肉模糊，甲蓋被翻起，五指抻得變形，再搭配全身的傷痕甚為駭人。
可江霽清楚，僅這些刑罰，還不至致死。
江霽未理會張慎，他言辭冷淡，令人不寒而栗，“我再問你最後一句，幕後主使是誰？招，還是不招？”
“沒什麽可……”話未說完，陳茂頭歪斜著耷拉下來，一瞬昏死過去。
江霽心中無一絲憐憫，在這宮中，他見識得太多，爾虞我詐，挑撥離間，已然使他麻木。
他擡手將那烙鐵狠狠襲上陳茂心口，一瞬血肉滋滋冒煙，鮮血迸射。
刺骨疼痛下陳茂睜了眼，可卻沒了氣力，奄奄一息。
“你若是不招，我有的是時候陪你熬，今日之痛，來日定千倍百倍等你養好身體再盡數奉上。出自菜庫的果蔬，怎會有毒？”江霽嗓音上揚，質問他道。
陳茂被折磨的生不如死，心裏防線已然崩塌，自知江霽狠辣，日後定有千般酷刑加身。
他這才開口：“我招……是……”
還未說完，陳茂腦袋一耷，嘴角滲出鮮血，話未說完便沒了氣息。
桌案上的供詞空白一片，墨硯僅壓住供詞邊角處，稍不留神薄紙便被風吹起。
錄供之人上前探探陳茂鼻息，又瞧向江霽道：“江總管，他……他死了。”
“這便死了？廢物，”江霽眸中閃過疑惑，這些刑罰絕不可能致死，料定此事蹊蹺，他冷冷開口道：“命個仵作過來瞧瞧。”
“是，宣仵作！”
仵作一刻不敢耽誤，小跑著至陳茂面前，按壓他腰腹部幾下，又用手拭去他嘴角鮮血嗅了嗅。
“回稟江總管、張少卿，此人乃是中了七日奪命散，必活不過七日，他的直接死因不是用刑所致，而是此毒。”
“看來背後之人就沒想過留他活口，心腸歹毒之至，虧得陳茂還忠心耿耿護主，這主卻是一點也不配！”張慎道。
江霽眼底猩紅，思緒飄遠。
大理寺少卿張慎命人將眼下這副駭人若無骨的屍體拖至旁處，又看向江霽道：“江總管，今日之事……”
江霽高聲道：“所有人聽著，今日之事，不可聲張！對外一律宣稱罪人已招供，凡有違反者，格殺勿論！”
“是！”
張慎仍覺心有不安，他忐忑著開口：“若是萬一陛下追問兇手是誰？下官這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到時又當如何？”
獄卒前來將屍體拖了出去，江霽側目不再看。回應他道：“陛下那裏，張少卿不必憂心，我自會提前溝通處理好一切，就等大魚上鉤。你只管寫案宗，行刑招供，畏罪自盡。”
他起身要走，又言：“我再說最後一遍，今日之事，不可外傳。”
江霽向來殘忍而又多疑，在他心中，沒有人值得相信，甚至有時，他都信不過自己。
“是！”
——
禦茶房內，眾人忙碌不休，眼下便至晚膳時辰。
憑借書中所教煮奶茶技藝，楊溪將奶味調的豐富醇厚，最大程度的發揮綠茶和牛奶各自味道。
取適量龍泓茶和白糖塊一起翻炒，炒制焦黃冒泡即可加倒入牛奶，以浮勺撇去浮沫，翻煮幾次奶茶便制成，禦用奶茶則是將龍泓茶換至雨茶，糖塊少加，聖上不喜太甜膩的食物，其餘步驟不變。
待煮得差不多，楊溪用湯勺舀起送至嘴邊嘗了嘗，味道不錯便過濾倒入玉瓷碗中，等候宮人來取。
如此這般用心，只為在宮中立足。
“楊幫廚想什麽呢？宮裏來取奶茶了。”有小宮女喚她。
這聲呼喚才將楊溪從神游間拉了回來，開口道：“盡數在這邊，過來取罷，你們小心燙手啊，莫要灑了出去。”
“是。”
約莫幾分鐘，宮女又來了一批，鄭丹秋不急不忙端了兩疊茶餅過來，慢悠悠開口道：“新烤制的茶餅在這。”
“鄭幫廚，還差一疊。”領頭的宮女瞧了一眼茶餅，又看向鄭丹秋。
“差一疊？”鄭丹秋向來是不慌不亂的性子，此時臉上已明顯掛滿不安：“不是說兩疊，怎就多加了一疊？”
領頭宮女回覆道:“鄭幫廚不知？養心殿林公公來過，傳陛下旨意特地囑咐多加一疊!”
鄭丹秋只覺腦中混沌一片，僵在原地，“我想起來了，是，林公公來過，是我記性差轉頭就忘了…”
她話音剛落，癱坐在地，聲音裏帶了幾分顫抖，喃喃自語道:“完了，怎麽辦…怎麽辦…”
黃詢岑一向不參與鄭丹秋和楊溪這兩位小姑娘的事，他本本分分做好茶葉蛋便借口出了房門。
宮人見狀道:“壽康宮晚宴還未開始，鄭幫廚，估摸還有一炷香時間，您看能不能緊著時辰，再做一些出來？”
“來不及的，茶餅從調味到揉制，再到烘烤，最少也要半個時辰。”鄭丹秋此時已全然失了希望，雙目無光，語氣低沈。
宮人也不再多言，她只是來取膳的，管不來這些事。端著兩疊茶餅正欲走，楊溪上前攔住了她。
“我有辦法，你若是信我的話，臨近一炷香時辰時再來取。”
宮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她使使眼色，將楊溪拉至一旁。
“依奴婢看，您還是別插手這件事，陛下看在和雅茶坊的面子上，頂多是將她趕出宮，再換一人來，您攪和進去，萬一連您也一同被罰，豈不是得不償失？”
宮人只知尚品茶莊與和雅茶坊是死對頭競爭關系，適才楊溪肯開口主動幫忙，她著實驚訝。
楊溪低聲耳語:“陛下對茶的喜愛程度，整個兗朝有目共睹，只怕不是被趕出宮這樣簡單，你就信我，若是不行，也不會對你產生任何影響。”
“那，好吧。”
送走宮人，楊溪扶起鄭丹秋，她那張圓潤飽滿的臉似是因恐慌而過分蒼白。
楊溪語氣篤定:“丹秋別怕，我有辦法。”
“別開玩笑了，茶餅在短時間內是制不出來的。”鄭丹秋眼淚汪汪，一眨眼，淚水便從臉龐滑落。
楊溪將她按在木椅上坐定，說道： “我又沒說非得做茶餅。”
鄭丹秋若梨花帶雨，看向她：“那做什麽？”
“若是我沒記錯的話，籠屜中還有煮熟的香芋對不對？”
楊溪說著，那雙手早已掀開籠屜，蒸熟的香芋散發出誘人味道，剝開皮，淡紫色芋頭肉香軟粉糯。
“丹秋，你幫我將這兩塊芋頭搗碎加入白糖，攪勻成泥再給我!”
鄭丹秋顧不得拭去淚珠，過來幫忙，只是她天性慢悠悠的性子，碾壓芋頭也是不急不忙。
楊溪也不閑著，她將面粉和龍泓茶茶粉加水攪拌均勻，揉成面團，搟成小小圓餅狀。
她做好這些，鄭丹秋剛好將芋頭攪勻。
兩人又將圓餅包入芋泥，壓入茶餅模具，周遭裹上芝麻便放至鍋中，煎至熟透即可，再均勻撒上茶粉。
楊溪將兩疊茶餅勻出一些放置第三疊中，把新出鍋的綠茶佛餅每疊三個，放至正中央。
“阿溪，你說這樣能行嗎？”鄭丹秋懸著的心落下一半。
“總比坐著等處罰要強不是嗎？”楊溪不由得感激老祖宗留下的古籍。
她突然意識到，若是想在禦茶房長久立足 ，僅靠區區一個茶品是遠遠不夠的。
一個時辰後 ，茶房門被推開，未見來人，先聞其聲。
“兩位幫廚，奴婢來取茶餅了。”
楊溪一笑，那雙桃花眼便彎出好看的弧度，明艷動人。
“三疊，都在這，有勞妹妹了。”
倆宮女利落端走茶餅，楊溪也長舒一口氣，對於是否合皇帝胃口，她並沒有十足的把握，甚至由於趕時間，她還未嘗味道如何。
“阿溪，不管如何，今天謝謝你。”鄭丹秋一臉真摯，臉上的道道淚漬格外顯眼。
楊溪不由得噗嗤笑出聲來，用手帕幫她擦凈幹在臉上的淚漬。
“客氣什麽，你我同在宮中當差，互相照拂也是應該的，這宮中不比外面，應當處處小心才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上頭領事說的話更是要放心上。”
這是江霽給她的經驗。
鄭丹秋點點頭，毫無疑問，入宮遇到楊溪這樣好心腸又肯動腦子的人，她是幸運的。
月光斜織，透過窗欞灑了進來，茶房安靜的出奇。
楊溪猜想，此刻皇帝必定是已經嘗了綠茶佛餅，她這顆心霎時緊張起來，若是不對胃口，又或是品出不是雨茶所制…
她隱約聽到院內傳來急促腳步聲，夾雜著她那壓制不住的心跳聲。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這安靜的夜裏尤為突兀，砰的一聲，房門被人大力推開。
林公公踏進房門，聲音尖細道:“今日茶餅是誰做的？”
鄭丹秋被嚇得楞在原地，片刻後才支支吾吾，跪地小聲道:“是…是下臣。”
林公公手中拂塵一揮，面色陰沈，尤為不悅道：“那新制的茶餅也是你擅作主張，未經傳喚，便直接獻給陛下的？”
房內茶香四溢，黃詢岑聽著動靜，不知何時已在門前看起了熱鬧。
皇帝雖喜茶，可並非茶點樣樣都能合他心意，更何況，又是她未經允許擅自做主的，看來茶餅是不合陛下口味了。
楊溪跪地，搶先開口道：“不敢欺瞞林公公，新制的茶餅乃綠茶佛餅，是下臣做的，擅自獻給陛下也是下臣的主意。此事與丹秋無關，下臣一人做事一人當。”
“好一個一人做事一人當。”黃詢岑睜著他那仿佛睜不開的綠豆小眼看向楊溪，禁不住拍起掌來。
林公公有些厭煩，他審兩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呢，這男人插什麽嘴，說話連眼睛都不睜開，沒禮貌。他回頭道：“這麽喜歡鼓掌，雜家看不如你去聖上面前鼓掌罷。”
黃詢岑果然識趣的閉了嘴。
林公公又看向楊溪，語氣舒緩許多:“行了，你方才說的什麽茶餅…佛餅，確確實實是你一人所做？”
“下臣不敢隱瞞。”
楊溪雖視生命若珍寶，不想死也不願受處分，可此事確實是她的主意。
半晌，林公公卻遲遲未回話，楊溪禁不住擡起頭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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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碰至桌面發出一陣聲響，江霽又確認問道：“可否用刑？”
張慎言辭懇切恭敬：“是，鞭笞，棍刑都用上了，那人是個嘴硬的，不肯張口。”
江霽合上手中書籍，站起身冷冷開口道：“走，我倒要看看他能嘴硬到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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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誰指使你投毒的？”江霽斜倚於太師椅上，正對著陳茂，面上看不出一絲情緒。
“投毒之事全是我一人所為，陳某敢作敢當，背後並無指使，既做了，就已料到一死，給個痛快殺了我。”陳茂聲音裏帶著顫意，聲音極輕卻似是用盡氣力。
“來人，插針。”
江霽目光睥睨看向陳茂，字字緩慢，極其不悅。
“啊！”慘烈的叫聲須臾傳遍地牢，凡入耳者，皆無不被這聲音悚起雞皮疙瘩。
江霽是最懂人心的，他知道只有將人置於緩慢而又無望的痛苦中時，他才會崩破防線，銀針以極其緩慢速度紮進他指縫中，比起鞭子、棍棒，這種痛苦更加持久磨人意志。
“你招還是不招。”
“要招何事？陳某……已無隱瞞。”
江霽失了耐心，起身取過淬在火盆裏的一把烙鐵，緩緩走近陳茂。
張慎皺起眉來，他早知江霽心狠，卻未料至如此地步，他看不下去。
“江總管，再上刑這人便要受不住了。”
眼下那人指尖已血肉模糊，甲蓋被翻起，五指抻得變形，再搭配全身的傷痕甚為駭人。
可江霽清楚，僅這些刑罰，還不至致死。
江霽未理會張慎，他言辭冷淡，令人不寒而栗，“我再問你最後一句，幕後主使是誰？招，還是不招？”
“沒什麽可……”話未說完，陳茂頭歪斜著耷拉下來，一瞬昏死過去。
江霽心中無一絲憐憫，在這宮中，他見識得太多，爾虞我詐，挑撥離間，已然使他麻木。
他擡手將那烙鐵狠狠襲上陳茂心口，一瞬血肉滋滋冒煙，鮮血迸射。
刺骨疼痛下陳茂睜了眼，可卻沒了氣力，奄奄一息。
“你若是不招，我有的是時候陪你熬，今日之痛，來日定千倍百倍等你養好身體再盡數奉上。出自菜庫的果蔬，怎會有毒？”江霽嗓音上揚，質問他道。
陳茂被折磨的生不如死，心裏防線已然崩塌，自知江霽狠辣，日後定有千般酷刑加身。
他這才開口：“我招……是……”
還未說完，陳茂腦袋一耷，嘴角滲出鮮血，話未說完便沒了氣息。
桌案上的供詞空白一片，墨硯僅壓住供詞邊角處，稍不留神薄紙便被風吹起。
錄供之人上前探探陳茂鼻息，又瞧向江霽道：“江總管，他……他死了。”
“這便死了？廢物，”江霽眸中閃過疑惑，這些刑罰絕不可能致死，料定此事蹊蹺，他冷冷開口道：“命個仵作過來瞧瞧。”
“是，宣仵作！”
仵作一刻不敢耽誤，小跑著至陳茂面前，按壓他腰腹部幾下，又用手拭去他嘴角鮮血嗅了嗅。
“回稟江總管、張少卿，此人乃是中了七日奪命散，必活不過七日，他的直接死因不是用刑所致，而是此毒。”
“看來背後之人就沒想過留他活口，心腸歹毒之至，虧得陳茂還忠心耿耿護主，這主卻是一點也不配！”張慎道。
江霽眼底猩紅，思緒飄遠。
大理寺少卿張慎命人將眼下這副駭人若無骨的屍體拖至旁處，又看向江霽道：“江總管，今日之事……”
江霽高聲道：“所有人聽著，今日之事，不可聲張！對外一律宣稱罪人已招供，凡有違反者，格殺勿論！”
“是！”
張慎仍覺心有不安，他忐忑著開口：“若是萬一陛下追問兇手是誰？下官這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到時又當如何？”
獄卒前來將屍體拖了出去，江霽側目不再看。回應他道：“陛下那裏，張少卿不必憂心，我自會提前溝通處理好一切，就等大魚上鉤。你只管寫案宗，行刑招供，畏罪自盡。”
他起身要走，又言：“我再說最後一遍，今日之事，不可外傳。”
江霽向來殘忍而又多疑，在他心中，沒有人值得相信，甚至有時，他都信不過自己。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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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茶房內，眾人忙碌不休，眼下便至晚膳時辰。
憑借書中所教煮奶茶技藝，楊溪將奶味調的豐富醇厚，最大程度的發揮綠茶和牛奶各自味道。
取適量龍泓茶和白糖塊一起翻炒，炒制焦黃冒泡即可加倒入牛奶，以浮勺撇去浮沫，翻煮幾次奶茶便制成，禦用奶茶則是將龍泓茶換至雨茶，糖塊少加，聖上不喜太甜膩的食物，其餘步驟不變。
待煮得差不多，楊溪用湯勺舀起送至嘴邊嘗了嘗，味道不錯便過濾倒入玉瓷碗中，等候宮人來取。
如此這般用心，只為在宮中立足。
“楊幫廚想什麽呢？宮裏來取奶茶了。”有小宮女喚她。
這聲呼喚才將楊溪從神游間拉了回來，開口道：“盡數在這邊，過來取罷，你們小心燙手啊，莫要灑了出去。”
“是。”
約莫幾分鐘，宮女又來了一批，鄭丹秋不急不忙端了兩疊茶餅過來，慢悠悠開口道：“新烤制的茶餅在這。”
“鄭幫廚，還差一疊。”領頭的宮女瞧了一眼茶餅，又看向鄭丹秋。
“差一疊？”鄭丹秋向來是不慌不亂的性子，此時臉上已明顯掛滿不安：“不是說兩疊，怎就多加了一疊？”
領頭宮女回覆道:“鄭幫廚不知？養心殿林公公來過，傳陛下旨意特地囑咐多加一疊!”
鄭丹秋只覺腦中混沌一片，僵在原地，“我想起來了，是，林公公來過，是我記性差轉頭就忘了…”
她話音剛落，癱坐在地，聲音裏帶了幾分顫抖，喃喃自語道:“完了，怎麽辦…怎麽辦…”
黃詢岑一向不參與鄭丹秋和楊溪這兩位小姑娘的事，他本本分分做好茶葉蛋便借口出了房門。
宮人見狀道:“壽康宮晚宴還未開始，鄭幫廚，估摸還有一炷香時間，您看能不能緊著時辰，再做一些出來？”
“來不及的，茶餅從調味到揉制，再到烘烤，最少也要半個時辰。”鄭丹秋此時已全然失了希望，雙目無光，語氣低沈。
宮人也不再多言，她只是來取膳的，管不來這些事。端著兩疊茶餅正欲走，楊溪上前攔住了她。
“我有辦法，你若是信我的話，臨近一炷香時辰時再來取。”
宮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她使使眼色，將楊溪拉至一旁。
“依奴婢看，您還是別插手這件事，陛下看在和雅茶坊的面子上，頂多是將她趕出宮，再換一人來，您攪和進去，萬一連您也一同被罰，豈不是得不償失？”
宮人只知尚品茶莊與和雅茶坊是死對頭競爭關系，適才楊溪肯開口主動幫忙，她著實驚訝。
楊溪低聲耳語:“陛下對茶的喜愛程度，整個兗朝有目共睹，只怕不是被趕出宮這樣簡單，你就信我，若是不行，也不會對你產生任何影響。”
“那，好吧。”
送走宮人，楊溪扶起鄭丹秋，她那張圓潤飽滿的臉似是因恐慌而過分蒼白。
楊溪語氣篤定:“丹秋別怕，我有辦法。”
“別開玩笑了，茶餅在短時間內是制不出來的。”鄭丹秋眼淚汪汪，一眨眼，淚水便從臉龐滑落。
楊溪將她按在木椅上坐定，說道： “我又沒說非得做茶餅。”
鄭丹秋若梨花帶雨，看向她：“那做什麽？”
“若是我沒記錯的話，籠屜中還有煮熟的香芋對不對？”
楊溪說著，那雙手早已掀開籠屜，蒸熟的香芋散發出誘人味道，剝開皮，淡紫色芋頭肉香軟粉糯。
“丹秋，你幫我將這兩塊芋頭搗碎加入白糖，攪勻成泥再給我!”
鄭丹秋顧不得拭去淚珠，過來幫忙，只是她天性慢悠悠的性子，碾壓芋頭也是不急不忙。
楊溪也不閑著，她將面粉和龍泓茶茶粉加水攪拌均勻，揉成面團，搟成小小圓餅狀。
她做好這些，鄭丹秋剛好將芋頭攪勻。
兩人又將圓餅包入芋泥，壓入茶餅模具，周遭裹上芝麻便放至鍋中，煎至熟透即可，再均勻撒上茶粉。
楊溪將兩疊茶餅勻出一些放置第三疊中，把新出鍋的綠茶佛餅每疊三個，放至正中央。
“阿溪，你說這樣能行嗎？”鄭丹秋懸著的心落下一半。
“總比坐著等處罰要強不是嗎？”楊溪不由得感激老祖宗留下的古籍。
她突然意識到，若是想在禦茶房長久立足 ，僅靠區區一個茶品是遠遠不夠的。
一個時辰後 ，茶房門被推開，未見來人，先聞其聲。
“兩位幫廚，奴婢來取茶餅了。”
楊溪一笑，那雙桃花眼便彎出好看的弧度，明艷動人。
“三疊，都在這，有勞妹妹了。”
倆宮女利落端走茶餅，楊溪也長舒一口氣，對於是否合皇帝胃口，她並沒有十足的把握，甚至由於趕時間，她還未嘗味道如何。
“阿溪，不管如何，今天謝謝你。”鄭丹秋一臉真摯，臉上的道道淚漬格外顯眼。
楊溪不由得噗嗤笑出聲來，用手帕幫她擦凈幹在臉上的淚漬。
“客氣什麽，你我同在宮中當差，互相照拂也是應該的，這宮中不比外面，應當處處小心才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上頭領事說的話更是要放心上。”
這是江霽給她的經驗。
鄭丹秋點點頭，毫無疑問，入宮遇到楊溪這樣好心腸又肯動腦子的人，她是幸運的。
月光斜織，透過窗欞灑了進來，茶房安靜的出奇。
楊溪猜想，此刻皇帝必定是已經嘗了綠茶佛餅，她這顆心霎時緊張起來，若是不對胃口，又或是品出不是雨茶所制…
她隱約聽到院內傳來急促腳步聲，夾雜著她那壓制不住的心跳聲。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這安靜的夜裏尤為突兀，砰的一聲，房門被人大力推開。
林公公踏進房門，聲音尖細道:“今日茶餅是誰做的？”
鄭丹秋被嚇得楞在原地，片刻後才支支吾吾，跪地小聲道:“是…是下臣。”
林公公手中拂塵一揮，面色陰沈，尤為不悅道：“那新制的茶餅也是你擅作主張，未經傳喚，便直接獻給陛下的？”
房內茶香四溢，黃詢岑聽著動靜，不知何時已在門前看起了熱鬧。
皇帝雖喜茶，可並非茶點樣樣都能合他心意，更何況，又是她未經允許擅自做主的，看來茶餅是不合陛下口味了。
楊溪跪地，搶先開口道：“不敢欺瞞林公公，新制的茶餅乃綠茶佛餅，是下臣做的，擅自獻給陛下也是下臣的主意。此事與丹秋無關，下臣一人做事一人當。”
“好一個一人做事一人當。”黃詢岑睜著他那仿佛睜不開的綠豆小眼看向楊溪，禁不住拍起掌來。
林公公有些厭煩，他審兩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呢，這男人插什麽嘴，說話連眼睛都不睜開，沒禮貌。他回頭道：“這麽喜歡鼓掌，雜家看不如你去聖上面前鼓掌罷。”
黃詢岑果然識趣的閉了嘴。
林公公又看向楊溪，語氣舒緩許多:“行了，你方才說的什麽茶餅…佛餅，確確實實是你一人所做？”
“下臣不敢隱瞞。”
楊溪雖視生命若珍寶，不想死也不願受處分，可此事確實是她的主意。
半晌，林公公卻遲遲未回話，楊溪禁不住擡起頭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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