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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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我面無表情地洗漱,聽見刷牙杯碰到洗漱臺的脆響,拖鞋踩在地上的啪嗒聲,衣料摩擦皮膚,頭發掃過床單。動作越放越輕,各種聲音卻仍舊如火車的轟鳴,拽住整個世界穿過我。

我努力想讓自己在葉鋒回來之前睡著,死死地睡著,不願再面對今天的餘韻。可那個當我從衛生間出來時看到的葉鋒,點頭哈腰的葉鋒,卻不斷浮現在眼前。他是那些人的一部分了,他留在那個房間裏了。

我渾身上下又傳來那種戰栗感,讓我坐立不安。我一點點積累著足夠背叛的理由,在他們出錯時感到痛苦的快慰。這讓我興奮起來,一下子從床上跳起,把頭塞在窗邊大口喘氣。入秋了,天氣涼得足夠聞到植物清香。我無聲地大笑,緊接拉下睡衣領口,給林懷遠來了張性感自拍。

誰知林懷遠竟回了一句:你沒和葉鋒一起吃飯?

我心裏一涼,詐回道:多晚了,吃什麽飯?

林懷遠:哦,他請假接你爸媽,我以為你們一起

我十分詫異,居然連他都知道。不過隨即回過神兒來,葉鋒這廝到處炫耀也是正常的,至少不是什麽值得遮遮掩掩的事,於是林懷遠也就知道。

不過林懷遠都不來問我一句嗎?他對我毫不關心嗎?

我帶著些不快回道:沒一起,他現在是我爸媽親兒子。提他幹嘛?晦氣

林懷遠直接幸災樂禍地傳了段語音過來:哎喲,跟男朋友吵架了啊寶寶,沒事兒,家裏的哥哥不行,外面的哥哥疼你

太犯賤了,我恨不得立馬把他揪出來打一頓,潮牌男。

我還是打字:別惡心了,你好煩。

林懷遠語音:幹嘛,不喜歡男狐貍精?我看你挺喜歡的啊。

我也故意惡心:喜歡你,喜歡你軟綿綿毛茸茸

說完便笑起來,林懷遠可不是什麽健壯精瘦的人,肚子上浮著一層肥呢,肩膀都是圓潤的。他吃癟道:嘶,下次別往肚子上摸,手給你綁起來

我:哥哥喜歡這個?

林:我看你挺喜歡安全帶的。

安全帶,媽的。

提起這事,我又想起林懷遠上次近乎殘忍的,對我的眼淚的忽略。而後我矯情兮兮地逃向葉鋒的懷裏,貪戀他給我上藥時的溫柔。也許真是再次被家養久了,又開始對惡劣的一切心動。我在自己逃往成都打拼時愛上葉鋒這個正常人,卻在他過於正常的生活中逃無可逃地對林懷遠心動。

我在床上心煩得打滾兒,翻滾中聞到了枕頭上葉鋒的味道,松木一樣很沈。

我,錯誤的,無能的,懦弱的。

自持、自我、自私的。

事情的解決好簡單,選一條路走就好。分手或是攤牌。

但我沒有力氣了。

我開始了一次精致而漫長的護膚,邊塗抹著精華邊開了瓶紅酒,繼續飯局的醉意。我感到快樂,而計算著葉鋒快回來的時間讓這種快樂濃縮成發苦的糖精。

我在書房裏放著音樂塗抹顏料,感覺自己就像是生活太如意於是自我刁難的青春疼痛片女主,好在我的疼痛是可以賺錢的,我的畫太好看,太靈動了,優越得我如此顧影自憐。色彩在房間飛舞,填滿充盈在我周圍溫暖著我,擠壓著我,窒息著我,也支撐我的骨骼。

哢噠,哢噠。

音樂聲很大,可我仍舊敏銳地捕捉到鑰匙在鎖中轉動的聲音。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過完整的開門,先是掏出鑰匙串的丁零當啷——或者有人是單只揣在兜裏的,便沒有聲音。另一些連帶著其他生活部分和財產的入場券,和車鑰匙、掛扣、指甲刀、門禁卡一起,先叫囂一番,然後摩擦著捅入鎖孔,磕磕碰碰,最後是轉動的兩聲,同時手裏提著的東西一下下撞到門上,袋子嘩啦嘩啦。而後人走進來,先是面無表情地擡頭看,再繼續面無表情地低頭脫鞋,單手把門帶上。做完這些,才逐漸活過來,喜笑顏開地吆喝著,宣布自己的回家。

我定格在原地,背對著房間門,面對畫布,舉著酒杯,聽著這一切,就那樣等著。

音樂聲變得很吵,我一動都動不了,葉鋒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清清,又在喝酒了。”

我沒回頭,他從背後伸手過來,把我酒杯拿走,放在一旁,然後將我兩條胳膊折疊在胸前,從背後將我整個抱在懷裏。

他在我耳邊喃喃道:“別生氣了,清清。我的錯,我忘——”

他下意識想說自己忘了,又趕緊止住話頭,峰回路轉道:“反正不管因為什麽,我就是,非常的錯,很錯,對不起。至於吃飯的時候……你可以跟你自己的爸媽有矛盾,但我不能,我沒得選。我知道你不喜歡這樣的場合,但至少別跟我生氣好嗎?”

他把我扳過來,像捧著一只幼貓那樣捧著我的臉,小心翼翼的,眼神裏有疲憊和脆弱。眼白偏灰的渾濁,瞳孔是琥珀顏色。

我好久沒仔細看過他睫毛的陰影,如同點綴在窗簾尾部的流蘇,掃過陽光與灰塵。

憑良心說,其實與初見並無分別。

而他又講出該死的話:“你看,你可以做自己啊,該說的話,該做的事,我都可以幫你。你就算把桌子掀了也沒事兒,別不開心了。”

我可以做自己,他可以幫我,我掀桌子也沒事兒。

好像所有的傷害都只出自我的臆想,我氣得發抖,一把推開他站了起來。

“什麽叫該說的話,該做的事?所以你一直都覺得我無理取鬧是吧?你為什麽就不能站在我這邊,難道你不是跟我在一起嗎?這話就算說,也該是我對你說的!哪怕你把桌子掀了,我也還會愛你!你去討好他們幹什麽?我告訴你,如果你跟他們是一起的,那我就不要你了!”

他伸著雙手,維持著剛剛環抱我的姿勢定在原地,我繼續喊道:“我就是不喜歡這些,那麽你喜歡我什麽?喜歡我帶著你永遠碰不到的藝術成為你生活中的裝飾品嗎?”

葉鋒怔在原地好一會兒,垂下了手臂,竟然也帶上了不容置疑的惱怒:“你不該質疑我對你的感情,清清。還有你今天說的什麽你不過是腰帶,難道我對你這麽好,只是為了跟你上床嗎?你這段時間到底在別扭什麽?你要我怎麽做才行?”

這段時間在別扭什麽,我聽到這句話一個激靈,霎時噤了聲。我切實犯了錯,於是心虛得連思考過錯的念頭都不敢再有,怕露出破綻。葉鋒的眼神嚇到我了,我下意識就想說出最討好的話,做出最快結束爭吵的行為。很不想承認的是,我仍舊對任何沖突的場合感到膽怯,我很害怕。仿佛結束時會像過去的每一次父母對我做的那樣,我被嚴厲地處罰,奪走生活中重要的部分,無論是日記本還是畫冊,我沒有反抗的可能。非常不幸,葉鋒給我的感覺好似家長,我一時間忘記了自己已經是個能為自己負責的成年人,於是我感到恐懼,下意識地開始在心裏準備謊言。

葉鋒緩緩站起身來,我難以自控地後退一步。

葉鋒說:“我知道你之前說過的,不想同居,不想結婚,不喜歡孩子,可我確實就是想跟你有個家啊,你能不能給我個機會證明給你看,這一切不是你討厭的樣子呢?”

不等我開口,他轉身出去。他看上去太累了,身影消失在門口時,我的恐懼達到了頂峰,疊加著可能被遺棄的慌張,可能被指責的痛苦,以及過去無數個被否定的時刻。我突然覺得自己沒辦法接受和他分開,我站在那裏開始發抖,我喃喃叫著“葉鋒……葉鋒……”,輕到我自己都聽不見。

葉鋒沒過多會兒就回來了,我一見他就哭了起來,可他居然單膝下跪,把戒指舉在我面前。

葉鋒幾乎是貼在我腿邊,表情無奈,眼神卻喜悅。他摟住我的腰,把我帶的更近。

他說:“清清,我沒要你現在答應我,你先習慣一下,你就當習慣一下。你看,很閃,對不對?”說完他自己都笑了,我哭得站不穩,撲到他身上,他穩穩地接住我,坐在他一條腿上。他一拍一拍地哄我,讓我別哭了,看戒指的樣子。

確實好漂亮。

“好看吧?你現在不用戴,我就給你看一眼啊,就看一眼,想戴我都不給你。”

我破涕為笑。

“只要我們在一起,家長那邊肯定一直催,但怎麽做還是在我們不是嗎?首先,我愛你。”

他親我一下。

“其次,外面那些壞人跟我沒關系,別遷怒我,你去罵趙左江。”

他又親我一下。

“最後……沒有最後。哦不對,最後,我希望你可以開心,別的事我來。”

他再親我一下。

他為了緩和氣氛,說:“你要不先把我當室友吧,好兄弟?”

我笑著打他,埋在他肩頭上卻恍惚。很難講,我此時的反應到底是否帶上劫後餘生的討好。又或者是大腦的欺騙,恐懼分泌的腎上腺素會產生類似愛情的激動錯覺。但當我看到了那個屬於我的戒指,就拿在他手裏,擺在我面前……我沒想到他早就準備好了,違背我意願的,而這居然並不令我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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