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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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第二天是周末,本可以睡到中午,卻實在睡得淺,葉鋒輕手輕腳的動作顯得多此一舉。我想這時候該有個饕足的笑容,配合陽光,來迎接我們同居的第一個早上。可那種從小腹竄上來的不安卻無法忽視,這裏於我而言,終究不算非常熟悉的地方。於是我拉過葉鋒,給他一個擁抱,這樣他就看不見我的表情。

我正紮紮實實掛在他脖子上,手機提示音響起,我瞥見屏幕閃爍,是一朵桃花的emoji,那是我給林懷遠的備註。葉鋒把臉埋在我的頸窩裏,沒有擡頭地問:“誰啊,這麽早給你發消息。”

我摟他更緊,把手機抵在他光溜溜的肩胛骨上,回了林懷遠一個早安。

“是周絮,她也想我。”我這樣說。

明明跟葉鋒也一起住過很多次,但當這裏成為了唯一的據點,就哪裏都不對了起來,一些無法忽視的聯想透過葉鋒美滋滋的表情一遍遍提醒著我,這裏會是我結婚的地方嗎?會是接下來的二十年嗎?小時候去親戚家過夜的違和感一直湧上來,於是我緊貼著葉鋒,擋住大半的視線就好似只是我和他靈魂上的相愛,而非生活中無法剝離的關聯。

從溫泉山莊回來到現在一周左右,我和林懷遠一直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聯系,主要是他一直忽冷忽熱,除了上次周絮說他看起來害羞了,和他在床上的一些溫情,我感覺不到他對我的任何喜歡。於是我這時又在想,自己真的需要他的喜歡嗎?

毫無結論的過度思考,被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面打斷。葉鋒做飯的手藝很好,常下廚的那種好,利落痛快,每個動作都有的放矢。整個客廳都擴散著熱騰騰的蒸汽,我仿佛走進了雞蛋面裏。

好像過日子,填滿胃是首要大事。

葉鋒這裏有放碟片的機器和很多電影CD,一些老片,我隨便挑了一部放著聽聲音,然後坐在地毯上編織他買回來閑置很久的捕夢網。他也在旁邊斜躺下,巨大的身體擋住陽光,又伸手過來戳我的腳腕。

他只穿了老頭背心和內褲,皺巴巴地團在身上,肌肉線條硬邦邦的,如同洞穿水泥建築的樹,如此崎嶇的生命力。想起來之前見他,至少還都會穿著整套的家居服,我覺得好笑,便問他:“你以後就這樣了?這才第一天。”

他四仰八叉地躺下,無所謂道:“對啊,回歸自然,咱們終於住在一起了,這以後就不一樣啦。”

“怎麽不一樣?”

“一起生活唄,這就是生活。晚上涮火鍋?”

我點點頭,低頭固定微笑,繼續纏繞繩子。如果夢會一點點跑掉,那麽希望捕夢網留住長一點時間。

葉鋒擒著我的腳腕一路向上,像樹袋熊那樣抱住我的一條腿,還咬了我一口。他閉了眼睛,睫毛的陰影落在臉上,嘴角帶上笑,一條皺紋出現在眼角。我感受著他的熱度,貼著他赤裸的肌膚,在葉鋒不說話的片刻,我的情緒慢慢好起來。

我把做好的捕夢網搭在他臉上,他還是一動不動的,好像是睡著了。我湊近向他吹氣,他又突然竄起來,一把抱住我,嚇了我一大跳。我大笑起來,親昵感逐漸蔓延,可就在這時,他突然貼在我耳邊叫了一句:“老婆,你好軟。”

我全身血液瞬間凝固,僵在他懷裏,無法動彈。他卻仿佛被口中說出的詞語取悅到,又連叫了好幾聲。

“老婆,老婆,老婆……”

見我半天不說話,他才擡起頭看我表情,於是又用那種既掃興又遮掩的語氣說道:“我開玩笑的,清清。”

只有這一句話,便沈默。

葉鋒盡力了,除此之外好像說不出什麽安慰給我聽。

我強忍著惡心,平穩語氣道:“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葉鋒,我不想結婚。”

他起身離開我,狠狠地閉了下眼睛,睜開時又恢覆柔軟表情,抱上來哄我道:“好啦,知道你還小,這不是慢慢讓你習慣一下嘛,你就不怕我再過五年沒有生育能力了?”

生育能力……我從脊背竄上涼意,小腹也幻痛起來,實在無力敷衍。就在此時,被我調了靜音的手機屏幕亮起,是桃花。這讓我的目光有了聚焦,突然來了力氣跟葉鋒撒嬌:“你知道我沒準備好,就不要這麽喊我嘛,嚇到了。”

葉鋒得逞,抱住我的腰深情道:“我就是想永遠跟你在一起。”

他的眼神又變得濕漉漉,像自己吐的口水。如果他總是某一種始終如一的模樣,那麽至少這個模樣中會有我喜歡的部分。可他如此反覆無常,那麽我喜歡的部分就都成了包裝紙,而另一部分則像是包裝紙破損露出的內核,這讓他可愛的一切都變得更假,哄我和對我好的部分都成了誘餌,與真實的內核毫無關聯。在當時,我甚至無法定性此為表裏不一。我在懷疑自己,到底什麽是表,什麽是裏,我又為何如此揣度。好的就合該是表,不好的就合該是裏嗎?果真如此嗎?我不願相信。

姜樂來了電話,問我有個廣告設計接不接。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我想出門一趟,也突然湧起對金錢的渴望。

葉鋒拽住我,委屈巴巴道:“那你晚上回家吃飯嗎?”

我楞住,隨即跟他相視大笑。等我工作結束回家吃飯的男人,我還是根深蒂固地覺得不該這樣,於是才覺得詼諧。這個時刻讓我放松下來,突然覺得同居也許不那麽糟糕。可又想起來,這句話周絮也跟我說過,而陪伴的替代只會讓人更加想念。

葉鋒說:“誒,怎麽我跟個小媳婦兒似的?”

他抱住我撒嬌:“所以你到底回不回來啊,回來嘛,回來吧。”

手機屏幕在我手裏無聲地亮起,我感到不安的雀躍,像高中騙父母出去買水,實際上是去找後樓的姐妹出來抽煙一樣,我在這個時刻走神兒地想,自己怪不得喜歡choke,在控制中找快感。蔓延到精神上,如同無法控制重覆的自虐,回歸到熟悉的、可以掌控的情緒之中。我太習慣掙脫了,卻不那麽習慣自由。

我敷衍著與葉鋒道別,一進電梯就迫不及待地點開小桃花的消息,在電梯下落的幾秒鐘裏大笑出聲。自然沒有信號,圖片轉呀轉的,連個模糊圖都沒有,我卻一直盯著看。出了電梯才終於刷新出來,是林懷遠叼著煙的自拍,故意拍得很醜,下巴與頸部的連接處有刮完胡子留下的小顆粒,清晰得很。後面隔十分鐘才又發一句:出來嗎,靚女。

看完這些剛好走出單元門,我趕緊整理好表情,如果葉鋒在窗臺看我,只能看到我奔赴工作現場的冷漠背影。這些瞞過家長的行為,我信手拈來。

等車的時候我回林懷遠語音:出來幹嘛,找你抽煙啊。

聲音自然而然得發膩,聽得自己都惡心。

林懷遠秒回一句語音:對啊對啊,我在公司,你過來吧。

我怎麽可能去他公司?也就是葉鋒的公司?顯然是沒誠心約我,我嗤笑一聲不再理他。

姜樂自己有個工作室,叫歡夢,一個三層的獨棟,草木掩映,還鋪了一步扭捏、兩步扯蛋的石板路。我剛一下車,她就踩著小皮鞋噠噠地竄過來迎我,正面人模狗樣地禮貌微笑,背後一巴掌拍在我屁股上,又急又輕地囑咐我道:“你來得還挺快啊寶貝,你這兩個月沒接外單,我剛又跟人家吹逼了半天,現在人家真以為你是什麽藝術大拿,你一會兒別掉鏈子,少於八十萬就上高度,超過八十萬就談市場。怎麽樣,業務還熟練吧?趕緊的,給我站直了!”

眼瞧著拐彎兒就進了會議室,一幫人站起來跟我握手,我今天連耳機都沒戴,手鏈是翡翠的,整個人看起來像CBD的一棵老松。電子設備怎麽可能跟我這種藝術家有關呢?於是一直到天黑散會,我都裝模作樣,不看手機只看窗外。等再看手機的時候,男朋友也差點跟我無關了,葉鋒給我發了小狗表情包和單人晚餐的照片,我這才發現,已是晚上八點。

每次經歷完這種場合我都不太想回家,一種商業氛圍的餘韻,過快的節奏慢不下來。姜樂在我旁邊開了一瓶啤酒,本來乖巧貼在額前的短發已經全部摟了上去,蔫不拉幾地立在頭頂。她脫了小皮鞋,盤腿坐在剛剛我們開會的會議桌上,說:“你也算寶刀未老,走啊,去尾地?”

尾地是附近我們常去的威士忌酒吧,我突發奇想,想著喊林懷遠一起來得了。但又覺得不安全,被葉鋒發現了怎麽辦。思緒還在焦灼,情緒卻提前雀躍了起來。

姜樂見我擡頭炙熱地看她一眼,覆又低頭偷笑,便了然道:“怎麽,需要我說你跟我在一起嗎?”

“不需要啊,葉鋒都沒你聯系方式。”我傻笑道。

姜樂指著我大叫:“你果然不是去找葉鋒!”

我連忙找補:“就是想自己待會兒,城市流浪一下。別管我了,我走了!”

我轉身離去,在玻璃上看到自己沒出息的笑。還好樓下樹多,我出來之後找了個角落一呆,背靠著水泥墻,面前是樹木陰影,我就這樣縮著給林懷遠發消息:哪兒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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