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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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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相府

等到外面開始放過年必備竄天猴的時候,沈照被那尖銳的聲音驚醒,她感覺精神了不少,全身上下不再那麽乏力,只是還想在床上賴一會,她翻了個身,忽然看見昨晚拼榫卯的桌子下面還剩下一個木塊似的東西,隱在陰影裏有些看不真切。

沈照心裏大驚,回響一下又覺得不對,她分明都拼好了,怎麽可能還剩下一塊,她翻身下床,鞋也來不及穿就鉆到了桌底。

屋裏沒開燈,沈照手裏摸到了什麽硬質物,剛要起身,後腦勺就撞到了桌底,當即兩眼一抹黑。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註1)

沈照莫名聞到一陣幽香,不像是香水的味道,而是寺廟裏燃著的檀香味,耳畔是清緩的讀書聲,讓人不由得沈下心來。

聲音似乎尚在遠處,熟悉又明朗,沈照睜開雙眼,面前竟已不是昏暗的房間,四周是奢靡而繁華的中式庭院,朗朗天光映照在潺潺流水之中。

沈照站起身來,見白紅相間的魚兒在水裏游的歡快,自己竟身處在沿水的長廊上。

沈照尋著檀香,沿著長廊,也不知要通往何處,只是入目的景致奢華而又熟悉,直到她看見長廊盡頭,那攢尖頂建築匾額上的字:聖祈殿。

她心頭一震,賀遂川的那個榫卯積木,中央有一個祭壇,就叫這個名字。

最有特點的就是那漢白玉做的三層須彌座,四周淺刻著雲紋,每層有不同的動物浮雕作為裝飾,以鹿和獅為主,沈照在拼接時便由衷感嘆這雕刻的技藝精湛,如今親眼見到了便更加嘆為觀止。

她猛地一回頭,被掩映在紅梅深處的樓閣便是流琬閣,比鄰而居的院落是梳琰院,那朗朗書聲便是從那裏發出來的,剛剛走過的是三十六廊,還有坐落在廊上的霜曉榭,她都能一一說出它們的名字,因為在昨晚,她還在為它們安放匾額。

沈照腦子裏一片混亂,她覺得自己一定在做夢,這樣真是的夢,這樣離奇的夢。

“眾裏尋他千百度…”(註2)

讀書聲還在繼續,這時她才註意到府上還有來來往往,不止忙碌著什麽的人群,她連忙拉住一個好像婢女打扮的人,不小心打翻了人家手裏的東西也顧不上道歉,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這是哪?”

不知是沈照哪裏說的不對,小婢女楞了一下便大哭了起來。

沈照心裏更加慌亂,正不知道怎麽安撫,眼見著一根手指頭指到了自己鼻子上,淩厲的呵斥聲疾風一般灌了過來。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打碎建盞,那可是當今聖上賜給賀相的,你有幾條命敢毀壞禦賜之物!”

沈照仍在狀況之外,還沒反應過來便被人拉著跪下,一跪便跪在了剛剛打碎的建盞碎片上面,鉆心的疼痛頃刻襲來,雪花一樣的鷓鴣紋被染上了鮮血。

這不是夢,夢裏不會這麽疼。

“拉出去!亂棍打死!”

什麽?!

沈照心裏擂鼓陣陣,想道:姑奶奶還來不及說上一句話,小命就要賠給一個破碗了?!

“慢著!”剛才的讀書聲停了下來,梳琰院裏走出來一位少年,長階玉立,峨冠博帶,好像畫裏的謫仙人,如墨的長發半梳半綰,大約是還未及束發的年紀。

“少爺。”

剛才揚言要把沈照亂棍打死的掌事婢女恭恭敬敬地站到跟前,把那人的容貌擋個徹底,沈照只覺得這聲音倒像是位許久未見的故人。

只聞那少爺又道:“為了一個建盞便要取人性命,這便是父親平日教你們的寬厚仁德?!”

“奴婢不敢。”

沈照也跟著把頭低下,只看得到面前出現了一雙漆黑的長靴,她不禁循著長靴往上看,月白色的長袍,腰上帶著白玉禁步,就在此人容顏映入眼簾的那一刻,沈照心尖倏地一顫:“賀…賀遂川?”

那張頂著賀遂川樣貌的小少爺挑了挑眉,澄澈的眼眸裏充滿了疑惑,方才的領頭婢女再次大聲道:“放肆,相府少爺的名諱也是你能叫的?”

沈照整個人好像被凍住了半截,開不了口,半晌卻聽到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那少爺朗聲道:“無妨,臨近年關,父親終日忙碌。茵陳,休得再惹是生非。”

掌事婢女茵陳連忙應道:“是。”

接著,沈照聽到他附到自己耳邊道:“你錯認了,我叫賀瑯,家父還沒有賜字。”

隨後,賀瑯直起身,居高臨下地問:“你叫什麽?”

沈照楞住了,還是茵陳道:“少爺,她叫茯苓,是府上新來的。”

“茯苓…”賀瑯的目光似乎看向西南方的松柏,又好像看向更遠的地方。

“以後叫你阿昭吧,昭著,日明也,總比至死蟄伏於樹下好得多。”說完,賀瑯轉身便要回房:“茵陳,你帶她們都散了吧,建盞的事我去和父親說。”

沈照看著賀瑯走進最中央的院子:毓珩居,想來那就一代名相的住處,而她清楚那裏的每處梁枋。

待到賀瑯面色從容地回到梳琰院,一腳才踏進書房,便看見打碎了建盞的那位正恭候他多時。

沈照低眉順目地往邊上一站:“少爺。”

賀瑯幾不可查的皺了皺眉:“你怎麽會在這?”

“少爺,您的書童告病了,我來服侍您研墨寫字。”沈照恭敬地答道,在沒人看見的地方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她的伎倆雖小,想要混到這位相府少爺的身邊自然不算什麽難事,她悄悄地上下打量賀瑯,除了身材比賀遂川矮了不少,其他的外貌方面兩人別無二致。

她方才記起,賀瑯的聲音就是賀遂川還沒變聲時,那股略有些奶聲奶氣的調子,怪不得她會覺得熟悉。

賀瑯輕咳一聲,故作老成道:“嗯…那,磨墨吧。”

沈照象征性地磨了一會兒,便打起撩撥相府少爺的念頭,她瞄了一眼賀瑯,像拉家常一樣自然道:“少爺,你還記得我吧?”

賀瑯沒擡眼:“嗯。”

“少爺剛才是被老爺罵了?”

賀瑯心中一驚,他雖然年紀尚輕,但已經學會將自己的喜怒哀樂藏個七七八八,很少有人可以揣測他了。

他眉目一凜,若是尋常的仆人,見他這樣子怕是早就跪著打哆嗦了,可沈照卻只是象征性地低了低眉目:“奴婢多嘴了。”

賀瑯的確剛被自己老子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冷嘲熱諷一通,就為了那麽一個不能拿它吃飯也不能拿它喝水,只能用來供著的破碗,他正氣不打一處來,不過他也沒有一股腦地都往別人身上撒。

尤其是面前這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婢女,他總覺得面前跟自己說話的這個不像是個少女,更像是個把自己看得分外透徹的千年狐貍精,這樣被看穿的感覺讓他從頭到腳都不舒服。

“你好像不怕我?”賀瑯故意學著他父親,裝出一副深不可測的樣子,只可惜沈照太了解他,這樣的偽裝毫無意義。

沈照意味深長地沈默,似乎在默認。

“我父親在鴻源年間連中三元,後來一路被提拔到當今首輔,我師傅是前朝封疆大吏,統帥四方,是平定蠻夷的英雄,你為什麽不怕我?”

賀瑯揚著下巴,一副高不可攀的樣子,他右手都是握筆練字養出來的細繭,左手都是扛槍拉弦磨出來的舊傷。

沈照看著他,不禁感嘆,這人怎麽總是這樣大富大貴的命。

她一雙眼眸燦若星辰,天真無邪地應道:“因為少爺賜了我新名字啊。”說完,她繼續問道:“那少爺將來想當宰相還是將軍?”

她深深地望著賀瑯,仿佛在說,你都是在說別人,把別人的傲人之處當做漂亮的羽毛貼到自己身上,可這些不能助你翺翔九天,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想做什麽呢?

賀瑯被她問得一怔,片刻才道:“沒人這樣問過我…”

沈照也楞住了,直到賀瑯又開口道:“實際上…很少有人這樣跟我說話。”

賀夫人很早就離世了,府上很久沒有女主人,這裏的活人,除了賀相,就是管家和仆人,要麽是他畏懼的,要麽就是畏懼他的,即便出府,也都是些觥籌交錯的場面,人人都戴著一副假面皮,很沒意思,他幾乎沒有什麽朋友,沒有一個人可以和他這樣平等的溝通交流。

“我父親總想讓我早早入朝參政,做陛下的肱股之臣,讓我不分寒暑地用功讀書,勤勉練功,從來沒問過我想要什麽…”

外面的月亮已經高高地掛在天上了,清夜無塵,月色如銀。

到底是十幾歲尚未束發的少年人,還沒有建起那麽難以攻破的心墻,剛壘出一個矮墻就被那一句推了個徹底。

那晚,賀瑯不知不覺中與沈照高談闊論,是他不曾與旁人道過的胸襟。

沈照聽見賀瑯的聲音好像落在玉石上的泉水,清清地敲擊著她的心靈。

直到賀瑯瞥見沈照偷偷打了個哈欠,才放她離開,看著她的背影他呢喃道:“…已經很久沒人願意聽我說這樣多的話了。謝謝你。”

沈照其實對那些文縐縐的話沒什麽太大興趣,可她是真心實意聽賀瑯說這些的,或許是因為他和賀遂川長得分明一模一樣,搞不好還有點前世今生的意思,也或許是因為賀遂川從小也沒找到這麽個人說話,好不容易遇到她,交了心,她卻還是在那時候離開了。

她第一次很想知道,那賀遂川那些年,肚子裏攢的那麽多話該同誰說呢,又有誰會明白呢?

沈照一腳剛踏出梳琰院的門檻,面前的景物便飛速的變換起來,原本張燈結彩,喜慶迎新的一切鮮紅都換成了白色,好像在所有人心裏下了一場大雪,把寂寥和悲涼鋪滿了整個繁華落盡的相府。

這是怎麽了?!

沈照一低頭,見自己原來的布衣麻衫也通通變成了白色,只見那聖祈殿內一位披麻戴孝的少年挺拔的跪在靈前,那單薄的背影像深秋的落葉被風吹的顫抖,沈照光是在身後看著他,鼻尖便莫名一陣酸澀。

一代名相,悄然隕落,功過皆成過眼雲煙,盛勢而衰,黃口小兒,難堪重任,戍邊將軍,鞭長莫及,這偌大家業,便如砧上魚肉,任人宰割。

“阿昭!”

這名字明明是第一次聽別人喚,卻想聽了一輩子一樣,沈照頃刻間轉身,只見賀瑯身著白衣,披著深色的麻布,本就勁瘦的身形更加形銷骨立,好像是白布包住了一塊瘦骨嶙峋的石頭,眼眸裏透著堅韌和倔強。

沈照被他這樣子咯得心疼,只是深深地望著他。

賀瑯把他隨身的白玉禁步塞到沈照手裏:“這個你拿著,到外面當了,這輩子也能衣食無憂了。”

這是要我走?沈照轉念一想:不,這是…想我活下去。

可她還是搖頭,不肯收下那觸手生涼的羊脂玉。

“阿昭,我與你說過,也知道你能明白,朝野上下都對我阿爹改革一事懷恨在心,早就備好了臟水要往我家門楣上潑了,如今我羽翼未豐,相府…是保不住了,我們這裏的人有一個算一個,留在這兒的沒一個活得下去,我是阿爹的獨子,不可能棄家業於不顧,自己逃命,但我…可以讓你活下去。”

沈照忍不住紅了眼眶:“我不走!大不了和你們一起死!”

賀瑯看著她,眸光流轉著覆雜的情緒:“阿昭,是你讓我明白俞伯牙為什麽摔琴,我不願再對著筆墨紙硯獨自吟詩了,我要讓你替我活下去…”

說完,他背過身去,不再看她。

沈照還是不願意走,她拉住賀瑯的衣擺,看見自己的眼淚落在上面,一滴一滴,暈開一片,最後有人把自己拉開,越過相府一重一重的門墻,隔開一扇一扇的窗景,直到停著瑞鶴浮雕的照壁把他們格擋。

他還是沒有回頭。

沈照雙手扒著相府的門環,不停地叩著,下一秒,金屬門環忽然變得燙手,沈照下意識往後一躲,剎那間眼前大氣磅礴的相府被熊熊烈火吞噬。

烏雲帶著雷電轟鳴著壓向被燒得焦黑的相府,火舌舔舐著蒼穹,斷壁殘垣沒有等來大雨如註,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和嗚咽聲被落鎖的大門緊緊關在裏面。

沈照看著這一切,想沖過去,卻越跑越遠,她看的見沖天的火光,她聽得到憾地的哀嚎,可她卻什麽也做不了。

掌心的羊脂玉漸漸不再冰涼。

“姐,你怎麽了?”

“沈照?醒醒!”

伴著雜七雜八的叫喊聲,沈照猛地驚醒,原是大夢一場。

昏暗的房間被燈光照亮,外面燈火通明,鞭炮聲此起彼伏,賀遂川關切地坐在她身邊:“出這麽多冷汗,做噩夢了?”

沈照不由分說地抓住他的手:“我夢見你死了。”

賀遂川:“……大過年的,不吉利,快呸呸呸。”

沈照看著他一臉認真的樣子,看了許久,終於笑了:“好,我呸,夢都是反的。”

後來,沈照與賀遂川一起上網課時,聽到歷史講到某一段改革的時,昏昏欲睡的沈照莫名精神起來,把那段文字逐字逐句的讀了起來。

賀忠公改革,為當朝最輝煌的幾年,卻遭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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