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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源鎮(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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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源鎮(八)

沈照一面幫沈倩松綁,一面問她:“姐,你跟這人到底離了沒?”

沈倩含著淚搖頭:“本兒,紅本兒,在他那兒…都在他那兒…”

聞言,沈照沖進裏屋,好像蝗蟲一般掃蕩,所到之處一片狼藉,沒一會兒就翻出了兩個紅本兒。

趙鋼那雙被耷拉的眼皮壓得擡不起來的倒三角眼死死盯著:“沈照!我認得你…啊!”

賀遂川見他生命力還挺頑強,又要支棱,直接踩著他的肩膀,狠狠地掄著拳頭,那因常年吸煙而發灰的嘴唇飛濺出渾濁的粘液,沒說完的話也含糊其中,再也聽不清。

賀遂川看著趙鋼的眼神比刀子還要鋒利,似乎要把他身上每一塊腐朽的肉都割下來,好像從這個人嘴裏吐出她的名字都是臟了她。

“好了好了,走吧。”

見賀遂川一拳比一拳鉚勁,沈照攙著沈倩走過來安撫他,怕他真的給人打死了。

或許連賀遂川自己都沒有察覺,只有聽見她的聲音,他眼神才會再次柔和下來,好像冰凍了一個冬天的小溪終於潺潺流動起來,而當他轉過來看向她的時候,總是不帶戾氣的,就好像把爪子收起來的小貓,眼眸裏都是暖意。

待到他們走到門口,趙鋼不知哪裏來的力氣,雖然還是爬不起來,卻扯著嗓子大喊起來:“裏…你敢搶我老婆,還打我,你信不信我報警告你?!”

沈照剛要走,莫名覺得氣不過,轉頭一頓輸出:“報警?你個法盲文盲,小學都沒畢業,報警電話你知道嘛,別跟急救電話打混了,你還告我?姑奶奶還沒告你呢!你跟我姐早該離了八百年的婚,你還壓著人家的紅本,還要把人家抓過來給你當牛做馬,你有沒有心,有沒有臉,打你我都嫌臟!”

“我才不管離不離婚!你姐嫁給了我,就一輩子都是我的人,死了她也是我的鬼!你今天把她救走了才是害了她,除了我,誰還要她這樣的賤貨!”

話罵到了這,沈照上一秒還拽著賀遂川往出跑呢,下一秒便直接沖上去扇了已經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趙鋼一個耳光,打得口水和血水一並飛濺,然後破口大罵。

“你放屁!你也好意思講這樣的話,大清都早亡了,袁大頭覆辟的時候都沒敢說你這樣恬不知恥的話,誰給你的臉?!你才賤,你不光嘴賤,你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值錢,你頭頂上那二道毛,簡直比流氓還流氓,哪個不長眼的再跟了你才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就你也配說我姐?!”

這下換賀遂川拉著她了,好不容易把她拽出門口,嘴裏還在念念有詞。

“你就是那竈臺上碰一下都得洗遍手的臭抹布,那菜市場門口白送都沒人要的爛白菜,掉地上狗都懶得聞一下,誰走過去都得踩一腳!”

沈照還覺得沒罵夠,轉頭啐了一口:“你才是一百年前沒賣出去一百年之後又砸手裏的賠錢貨!你就守著你那沒有二兩重的骨頭下地獄吧你——”

三個人攙著一個人從那個“歷史悠久”的小區跑了出來,他們在寒冬臘月裏跑得一身汗津津,似乎在逃離什麽擺脫不掉的東西,那話音穿過幽暗的樓道直直地追出來,無影無蹤,像一縷風那樣不輕不重的糾纏著他們,自心窩鉆進他們的軀體,攪得五臟六腑都不得安生。

沈倩也才不過二十出頭,卻已孑然一身,沒有父母親人,沒有朋友愛人,只有一本鮮紅的結婚證,卻從不象征著戒指和婚紗,而是代表著禁錮和枷鎖,她向前逃,怎麽也走不出去關她的籠子,向後躲,也沒有任何廣廈可以倚靠,她像一株沒有根蒂的浮萍,在惡臭熏天的湖面飄來蕩去,埋怨自己為什麽不會溺死。

沈照想到這些,便覺得步伐愈來愈沈重,她停下,身後的人也跟著她停下。

沈倩手裏攥著那個紅本,埋著頭,泛黃的發絲被寒風吹得淩亂不堪。

“姐,我們報警吧。”

道邊的路燈閃爍了一瞬,隨即亮的刺眼,烏發被照得金黃。

沈倩緩緩擡起頭,視線有些朦朧,她想像從前一樣退縮,她不敢報警,不敢離婚,她以為她會就這樣畏畏縮縮的過一輩子,因為她的母親,姥姥都是這樣。

但此時此刻,她知道自己不能,一個被自己看著長大的妹妹如今都站到了自己面前,願意為自己引一條路,一條可以幹幹凈凈,堂堂正正地活下去的路,她還有什麽資格退卻。

由於沈倩沒有留下趙鋼家暴她的證據,協議離婚也基本不可能,上法庭是唯一的方法。

像沈倩這樣的人,打官司是不容易的,沒權沒勢還沒錢,簡直比教母豬上樹還讓人頭疼。

沈照甄別各家魚龍混雜的事務所,一直忙到很晚,她覺得自己如果在學習方面能這麽上心,估計清北不是夢,她這樣不要臉的激勵自己一番,眉目也舒展了不少。

窗戶被烈風吹得響個不停,沈照壓根沒註意到已經有個人站到了她家院子裏,站在她的窗邊,直到這人開口叫她。

聽到自己的名字,沈照一個激靈,她對那聲音說不上熟悉,就像這時候被凍實的泉水,將將覆蘇,帶著寒意在她腦中生澀的流轉一遍,才發出清冽的回響。

沈照轉過身,鎖得嚴嚴實實的窗子被從外面撬開,一股罡風毫不留情地刮進來,桌上的紙張隨之翻飛。

於崧站在那裏,那一處燈光照不到的地方。

沈照不慌不忙地披了件衣服走過去:“有門不走,你偏走窗。”

實際上,沈照根本沒有察覺,這個晚上不止有破窗而入的,還有此時此刻正在貼著門縫偷聽的。

賀遂川輾轉半夜睡不著,老房子隔音又不好,夜深人靜,連沈照嘆口氣,嘟囔兩句的聲音他都聽得清,聽到有不速之客,便直接走到門口光明正大的偷聽。

他其實很想知道,沈照在那三年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麽,她和於崧,和整個沂源鎮,有過怎樣的糾葛,但他又不願意直接去盤問。

不是他篤定沈照不會告訴他,而是在他看來,如果一個人不想說,那麽選擇沈默便是她的自由,任誰也無權幹涉,就像他更願意去敲門,而不是撬窗戶。

於崧獨特的嗓音再次響起,帶著銀灰色鐵器的沈悶,被風吹進來:“我可以幫你找律師。”

他的話似乎還沒有說完,沈照便打斷道:“別了。你,我可拜托不起。”

於崧情緒似乎有些波動,語氣急切道:“只要你點頭,我今晚就可以把這件事擺平。”

沈照勾唇冷笑,反問道:“擺平?你想怎麽擺平?”

“我可以把趙鋼的命送給你當生日禮物。”

“我不需要。”沈照盡量壓著聲音,卻還是難掩胸腔的怒意:“吳稚的命是怎麽沒的,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果然...賀遂川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這裏卻還是心頭一震。

於崧一怔:“你知道了,你…你怕我了?”

沈照輕輕的搖頭。

見狀,於崧好像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一樣,肩膀沈了下來。

“那是他該死,趙鋼也該死。”

他頓了頓,又放緩了語氣,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外面太冷的緣故,聽起來還是冷冰冰的:“我知道,你不喜歡這樣,我答應你以後不會了,只要...”

沈照聽見於崧的聲音顫抖著,好似下了很大決心一樣:“只要你別走,留下來,留在沂源。”

她從沒聽過他用這樣的語氣說話,這樣小心翼翼的語氣去挽留一個人。

沈照的牙床細微哆嗦著,羽絨服也蓋不住沂源鎮的寒風。

賀遂川在門外攥緊了拳頭,他抑制著想要闖進去的心思,他在等,等她開口,等她的答案。

終於,一句擲地有聲的話在房間裏回蕩。

“我必須走。”

於崧兇狠的眼神再也藏不住,他死死地盯著沈照的眼眸,那裏好像燒著一團火,縱然只是一小簇,可即便他用再寒冷的冰雪也無法將它熄滅,反倒愈演愈烈,漸成燎原之勢。

賀遂川跟著舒了口氣,掌心已然沁出了薄汗,他甚至可以明白於崧的想法,沂源鎮太過苦寒,紮根在這裏的人見到了一點溫暖,便什麽也顧不得了,拼了命也要把它留下來。

而沈照就是一簇燃著的火苗。

“為什麽?你還在生我的氣,氣我撕了你的申請書,把你關起來?”

沈照搖著頭嘆氣。

在中考前夕,於崧知道沈照要回到柏舟,便用他的方法想要留住她。

其實於崧這個人不難理解,種子埋在什麽樣的土壤裏便會長成什麽樣子,就像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

於崧便註定是這個樣子。

在那間門面平平無奇的鐵鋪裏,掙來的錢是用人命換的,滾燙的鐵是用鮮血燒的,於崧就是聽著這樣的打鐵聲,慢慢耳濡目染,成為和他父親一般的惡魔。

實際上,他並不會那麽早就繼承他父親的衣缽,因為這樣的位置是可以坐到死的,他反倒是被送到外面念高中,本是一年到頭回不來幾趟的,只可惜在不久前,老鐵匠中風昏厥,已經躺在醫院了。

他便趕了回來。

大家都悄悄地說是報應,其實於崧也這麽想。

他三歲那年,親眼看見他爸把燒紅的烙鐵印在他媽的琵琶骨上,落下的瞬間,發出滋啦的聲響,他當時好像一個陌生人一樣縮在墻角,那一刻,那兩個人的動作,聲音,面容,表情,神態,他總能清晰的回憶出來,怎麽也忘不掉。

直到現在,只要一聞見烤肉的味道,聽見烤肉的聲音,他都會應激的嘔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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