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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天辟地頭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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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天辟地頭一回

小零工的腳步滯住了,見事情敗露也不知該怎麽圓謊,不必沈照再問,他便把實情都抖了出來。

“姐,我不是有意要騙你的,就是有個哥來找我,給我把吉他,讓我這麽說的,他不止給了我錢,還給了我兩張電影票,讓我請女朋友去看電影,他真是個好人,你別怪他。”

沈照關註點很清奇,她微微一笑:“你還這麽小,就有女朋友了?”

“姐,我不小了,都十七了,在我們村裏,過幾年就能娶娘婦了。”

沈照被他這話噎住了半響,想來這十七估計也是賴歲。

“那你…不上學的嘛”

小零工撓撓頭:“我那學念得沒意思,還不如早早掙點錢,家裏都讓我回去看地,可我不想,城裏這麽好,我不想回去。”

沈照思忖片刻,拍了拍他那瘦弱的肩膀:“不想回就不回了,我也覺得這裏好。”

說完,她站起身:“走了,哦對,謝謝你。”

沈照拎起吉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再也沒回頭。

她先回家吃碗泡面,然後就按照地址去了那個琴行——蜉蝣軒。

她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下來了,二樓仍然傳來陣陣琵琶語,她和前臺的人溝通了一下,很快就定下來做吉他陪練的工作,下個禮拜就可以來。

“你們這個琴行開到這麽晚啊”

坐在前臺的是個黑色毛衣的女士,她微微頷首道:“樓上還有人在學琴,也是今天最後一節課了。”

聞言,沈照背著吉他朝樓上走去,走廊兩側都是緊閉的教室門,只有盡頭兩間的門裏還在閃著明亮燈火。

沈照想也沒想就推開了左邊的門,門裏的一縷光在打開的瞬間傾瀉,只見賀遂川坐在燈下的轉椅上,頎長的雙腿在桌下交疊,清澈的目光停在正在翻動的書頁間,隨著開門聲又看向她。

沈照走近了,看了一眼那書名——《名偵探柯南漫畫》。

“你大晚上看這個”

賀遂川一挑眉:“怎麽了?沒聲的,又不嚇人。”

“也不知道是誰在沙發上被我嚇一跳。”

他看了沈照一眼,然後將書一合,把椅子轉過來道:“我就知道你會來。“

“這家琴行是師父投資的”

“不是。”

沈照剛松了口氣,聽見賀遂川又道:“但這小二層是我們家的。”

沈照:“……”

她楞怔片刻,看了一眼背上的吉他道:“等我賺了錢,買把新的還你。”

“不用,我又不會彈。”

當初兩人吉他和鋼琴都是一起學的,可賀遂川偏偏就不是學樂器的料,樂理根本學不會不說,唱兩句兒歌都跑調,最後也就只能算了。

“那你買它幹嘛”

“好看唄。”

沈照細細端詳了這把吉他,且不說音準極佳,便是那指板上定制的印花都是秀麗華美的千裏江山,果然是好看。

比起她那把已經被砸得稀巴爛的吉他,好的不是一星半點。

“你還不走?一會兒末班車沒你怎麽回去?”

“這就走,不礙您的眼。“沈照背著吉他一轉身,燈光酒到了她那一看就營養不良的枯黃頭發上,賀遂川不由得一皺眉。

她忽然道:“謝謝。”

看似輕飄飄的兩個字,落在賀遂川耳朵裏卻是塞滿了落寞的沈重。

等沈照已經出了門,他才擡高了聲線道:“不過就是那把破琴我留著也占地方,琴行又剛好缺陪練而已,你以為我稀罕你那兩個字。”

沈照聽了腳步一頓,良久,才從容地走完了接下來的路。

賀遂川又看了幾頁漫畫之後,做了幾套題,越寫越覺得心裏浮躁煩悶,起身關了燈準備回家,剛一開門,悠長黑暗的走廊裏驀地探出了半個身子,逆著月光,那人頭上那稍硬的發絲都顯得格外分明。

“誰?!”

賀遂川三魂七魄被嚇走了一半,剩下的陪他一起往後一退,差點驚叫出聲來。

半響,寂靜中響起了一陣肆無忌憚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賀遂川接著手機的光亮終於看清了鬧鬼的是誰,他怒不可遏:“沈照!你無不無聊?!至於躲在這兒蹲我!”

“讓你沒那個膽子還敢大晚上看柯南,看姑奶奶嚇不死你哈哈哈哈!”

賀遂川看了一眼時間:“這個時候已經沒有公交了,你知道不知道”

沈照看著他直想樂:“所以呢”

賀遂川不耐煩地說:“所以什麽所以,走!”

沈照忍住笑:“你跟我一起回去?我可不跟你A車費。”

賀遂川咬牙切齒:“算我倒黴。”

柏舟那年的初雪來得比往年都要晚,讓所有人都翹首以盼,而它也果然不負眾望,來勢盛大,浩浩蕩蕩,下了整整一天。

晚自習課間,沈照約了徐徽到操場上打雪仗,身後還跟了一票人,剛出教學樓,就見天和地,上與下,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操場上已經開始混戰,這雪仗一打起來,不分敵我,也不知自己是被誰給打了,就只顧著往別人身上砸雪。

賀遂川掐著下課鈴做完三套英語卷子,活動了幾下腰身,外面雪雖然停了,但被人工揚起來的雪花還源源不斷地飄著,他想出去透透氣,一只腳剛踏上雪地,後面不知哪來的一只手推了他一把。

“啊!”

他就這樣結結實實地被按到了地上。

“快快快!幫我幫我,把他按雪裏,埋起來埋起來!”

一群人根本不清楚被埋的是誰就跟著上手。

賀遂川掙紮無果,聽聲音就知道暗算他的人是誰。

“沈照!”

他剛喊了這麽一聲,話還沒說完,就進了一嘴的雪。

沈照全然不理,手上動作不停,幾乎把他整個人都埋到了雪裏。

鬧了一整個晚上,羽絨服都濕了大半,因為逃晚自習被罰站的人把走廊圍的水洩不通。

賀遂川也在罰站之列,人人見了他都覺得驚奇,老師們更是百思不得其解,他一向省心,從來沒被罰站過,這還真是開天辟地頭一回。

由於人數眾多,賀遂川竟然從他們班門口一直排到了沈照班門口,兩人站到了一起,互相看了一眼,冷哼一聲便轉過身去,可彼此心裏的波動卻是說不清道不明。

霜雪落,霜寒降,又是一年歲尾。

二中放假一向很晚,期末考試結束的那天正好是小年,就在沈照蹦蹦跳跳地走出校園準備迎接這新鮮出爐的假期時,卻在門口看見了一個她不太想看見的人。

“宋叔?”

“照照啊,是你媽讓我來接你的。”

沈照禮貌地朝他打了聲招呼,然後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一步。

宋斂卻又上前一步,套近乎似的要摟過沈照的肩膀:“我買了糖炒栗子,你們小孩子最愛吃了,走吧,跟叔叔回家。”

沈照嫌惡地盯著腳尖,似乎在想要不要現在就駁他的面子。

隨著一陣刺耳的剎車聲響起,一輛自行車忽然插在了兩人中間,地面留下一道明顯的車痕。

宋斂被嚇得立即縮回手,喊道:“嘶,幹什麽你!怎麽騎的車?!”

“呦,不好意思啊。”

二中今兒沒有晚自習,他們被放出來的時候,正趕上午後,賀遂川被陽光照得微瞇著眼,跨在騎行車上,手套與羽絨服之間露出一截手腕,比滿月時灑下的銀輝還要奪目。

沈照正要問他,今天這麽冷怎麽還騎車,程郡便從遠處走了過來。

“程姨好。”

“遂川怎麽還不回家,有什麽事嘛?”

賀遂川朝程郡笑了笑,隨後看著沈照,直到看見她輕輕搖了搖頭,他才說:“沒事,那程姨,我就先走了。”

“好,有空過來玩。”

見賀遂川騎車揚長而去,程郡才皺了皺眉,小聲和沈照說:“怎麽?你宋叔還接不了你了,走吧,回家過節。”

沈照和程郡確實也有段時間沒見了,說不思念是假的,她內心掙紮了片刻,還是跟了上去。

宋斂只有一輛電動的老頭樂,不過至少可以擋風遮雨,後面僅容兩人,母女二人坐在後面,程珺把一包熱乎的糖炒栗子放到沈照:“吃吧,你宋叔特意給你買的。”

沈照看了一眼,只覺得這東西除了捂手沒有半點用,她從來也不愛吃糖炒栗子,皮又難剝,吃它簡直是浪費時間。

宋斂聽了程郡這話,便在前面買弄起來自己是如何排了很久的隊,浪費了多長的時間,才買到這一包糖炒栗子,沈照只恨自己一雙耳朵閉不上,只能把眼睛合上,裝作眼不見為凈。

沈照勉強撐過了闔家團圓的表面,她實在不想跟程郡吵架,只是她覺得兩人之間在漸行漸遠,她從前會安慰自己,媽媽可以找很多個男人,但只有她一個女兒,媽媽永遠不會不愛她的女兒。

可似乎不是這樣,程郡不止是沈照的媽媽,還是一個獨立的女人,她不止需要親情的滋養,還需要愛情的滋潤,二者本應是個相互助益且完美無瑕的閉環,現在卻成了母女之間的裂痕。

“照照,你晚上真的不留下住嘛?”

電視的喧囂不絕幹耳,晚會年年如此的節目讓沈照覺得乏味聒噪,屋裏還彌漫著讓她覺得陌生又厭惡的廉價煙味,她原來的屋子也被東西塞滿了,她若是要留下住估計也是要收拾一番,這些雞毛蒜皮都變成一把稻草把她最後一絲想留下來的念頭壓倒。

“算了,應該還有末班車,我還是回我那裏吧。”

程郡轉身拿了個袋子:“那帶點餃子回去吃。”

沈照把“我不想吃”這句話咽了下去,僵硬地點了點頭:“好。“

公交車窗外,大街小巷燈火通明,歡騰熱鬧,下車入了小區才逐漸消停下來,燈光也少了,只有綢緞一般的月華灑落在這片人間,不算繁華,卻是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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