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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鳧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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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鳧姻緣

夜半,蕭冉睡不安穩,迷迷糊糊掀開眼皮,一鬼魅狀的影子立在床榻前,綠油油的眼睛註視著自己。

天靈蓋都飛了!

“啊——”才發出一個音,鬼就俯沖下來捂住了她嘴巴。

“別喊。”

周遠之?魂淡!

“起來,跟我走。”

蕭冉臟話未及脫口,轉被驚到了:“現在?你燒暈頭了還是喝高了?”深更半夜,發的哪門子癲。

“想不想揪出做局之人?”

只這比絲綿還輕飄飄的一言,功力堪比迷魂湯,蕭冉上了發條般“謔”地彈了起來。雙腳站直了方發覺身上只著中衣,頓時雙頰滾燙,所賴夜深,不然自己一張大紅臉,定遭恥笑。

一個時辰後,蕭冉難捱地躺在顛顛晃晃的艙室中,耳畔嘩嘩水聲伴著呼呼風聲,心頭痛罵周賊。

從出門起,她腦袋就暈著,直到站在江邊經冷風一吹,頓覺上當了。欲走,為時已晚。黑咕隆咚,星子寂寥,她一不認路,二無車馬。

江面騰起夜霧,無聲地四下奔襲,在火燭映照下,如長了無數觸須的奇獸,無聲地吞吐著芯子,朝岸邊襲來。

蕭冉恐慌,不肯登船,問:“去何處?”

周遠之足尖輕輕點地,幻影般落在了甲板上。

“吳縣。”

聲落,水上一只鷗鳥粗噶地鳴叫著飛上了天。

蕭冉有些零星印象,吳縣即後世蘇州一帶。呵,這麽好心,請我旅游?

上了船,蕭冉惴惴不安。按說該人困馬乏的點,她卻被恐懼、疑惑各種心思攪得睡不著。翻個身,肩被什麽東西硌著了,伸手一摸,是金鳧。

***

一豆燈火,搖搖曳曳,投射在金鳧上,泛起點點碎光。

周遠之目不轉睛地盯著案上物,眸深如潭。此物伴隨他多年,盡管早知世上還有另一只,但絕想不到會出現在那人身上,不該,也不能。

好多年過去,阿父臨終之言,他一刻沒敢忘。

究竟哪裏出了差錯?

驀然記起,村夫有一孿生阿妹。

“孿生兄妹……那一定長得一模一樣了,一模一樣——”他攢進了眉頭。

***

“唉——”

蕭冉口中呼出長長一聲嘆息。仰面躺著,頭枕臂,金鳧攥在掌心,右腿翹在左膝上,不覺脫口道:“我那素未謀面不知是人是鬼的未婚夫啊……”

自那年楊嬌無意中一句話,蕭冉心裏就多了根刺。居喪時,她左等右忍,母親始終緘默。終於,在一個歡樂祥和、母慈“子”孝的場合,她巧妙地問了出來。

“……依禮,婚姻大事,兒不可過問。可是,若未婚夫家要求踐行前諾,阿母當如何應對?”

難道你要告訴對方,女郎已故,君家可另覓佳婦,真真要我頂替兄長一輩子嗎?

仿佛早料到她會有此問,蕭母沒表露出意外,容色如常,拈針在發髻上別了下,繼續縫補舊衣衫。

“都是你那糊塗阿父做的糊塗事,依我的意,本不欲你知曉。既然你問了,告知你也無妨。”

蕭父年輕時倜儻不羈,喜好游走江湖,行俠仗義,結交了不少異人。

說到這兒,蕭母忿忿:“有年,不知在何處認識了什麽阿貓阿狗,到家樂得瘋子似的,說為你訂了門親事。”

那時,蕭平蕭冉兄妹才三歲,咿咿呀呀話都說不利索。阿父興奮地抱著一兒一女手舞足蹈,而後捧出金鳧鏈子,掛在蕭冉脖子上,擡喜氣洋洋頭告訴奉羹湯的妻子:此次外出,結識了一位異性兄長,兄長有子,年方五歲,二人一見如故,欲親上加親,結為兒女親家。為兒女算了八字,天賜良緣,二人一拍即合。此金鳧即是兄長在金器店所定制,是為一對,待小郎君長大後,憑此物來蘭陵迎娶。

蕭母當場發瘋,潑翻了羹湯。哪怕丈夫讀書不成,治家不行,她都能原諒,唯獨兒女婚事,不能兒戲。

“你阿父把道義看得比性命還重,要他反悔,不如要他命。我發了毒誓,只要登門求娶的,不中我意,我有的是法子毀了這門親。”

合該是天數,一年又一年,直到丈夫不幸離世,對方都沒登門。後來家裏接二連三的出事,若不是那日楊濟突然問及蕭冉的婚事,蕭母幾乎忘了那樁親事。楊濟說京中有待婚配的子弟,欲保媒,蕭母慌忙說阿冉已訂親,堵了他的口。

蕭平病逝後,蕭母痛定思痛,做了決定,讓阿冉頂替兄長。此招甚險,阿冉極可能此生都不能以女兒身示人,亦不能婚配。這對她很是不公。可是,與其稀裏糊塗嫁人,蕭母寧可女兒女扮男裝,一世逍遙。

“為母私自替你做的決定,你要怨,就怨吧。”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長遠。蕭冉非但不怨,還發自肺腑地佩服蕭母。

假如她光明正大做女郎,出路無非兩條:一,等未婚夫來迎娶,幸運的話,對方是謙謙君子,自此琴瑟和鳴,和和美美。不幸的話,對方是十惡不赦的惡棍賭徒,那她後半生的處境不是水深就是火熱。二,被蕭大成賣了或者隨意打發出去嫁了,在這個令人窒息的時代,宗族有著超乎想象的力量。

以郎君身份活下去,她損失的不過是一門可能會幸福的婚姻,而收獲的則是無限可能的人生。同後者相比,虛無縹緲的婚姻著實太微不足道了。

那以後,她便在心裏將未婚夫“毀屍滅跡”了。孰料,此間船上,攥著金鳧,未婚夫竟“死灰覆燃”了,都怪周遠之。

說道金鳧,依她的本意,是想毀掉的。蕭母接過去,看了半晌,道:“留著吧。”她其實是有所期待的。畢竟是母親,潛意識裏,仍祈盼女嫁如意郎,相夫教子度一生。讓蕭冉女扮男裝實出無奈,留著金鳧,也算是個念想,茫茫人海,萬一與另一只相遇呢?

蕭冉聽了母親的話,沒扔,這可是金子,倘或有朝一日窮得揭不開鍋,就當了換糧食。

水上行了三日,船沒靠過岸,作為純天然陸生動物的蕭冉,有些吃不消了。無精打采,胸悶氣短,胃口盡失,只得怏怏跌在榻上,詛咒周遠之掉河裏被魚鱉吃掉。

周遠之來問候,送了些山楂幹、杏脯。他細細打量蕭冉,眼鋒順著眉骨,一路向下。她面色蒼白,眼皮半耷拉,顏色憔悴,什麽也瞧不出來。

晌午後,途徑一處津渡,有商販臨水叫賣。不知出於什麽心理,周遠之命船靠岸,一個時辰後再起航。

蕭冉頭一個跳上岸,大眼亂瞄著小販框裏的吃食,瞬間神清氣爽,胃口大開。

新摘的脆嫩菱角,生津止渴,她坐在亭欄上啃得正歡實,忽然眼前一暗。

“聽聞你有一孿生胞妹?”

蕭冉心生警惕。“周主事怎有閑情雅致關心起在下家人了?”

蓮葉田田,不時有蜻蜓擦掠而過。周遠之舉目,天色陰沈,下雨的前兆。

“無他,只是思及蕭郎風姿超群,胞妹風采必不凡,不幸早殞,紅顏薄命,真令人哀婉。”

蕭冉佯裝喟嘆:“萬般皆天定。”

周遠之又細細問了幾個問題,諸如得了什麽病,吃的什麽藥,蕭冉疑心病更重了,這廝撞邪了?

船行不多時,下起了雨。

隔窗眺望江上雨,煙波茫茫,水天一色,青山隱隱,直可入畫。

入夜,雨打船篷,嗒嗒嗒嗒,蕭冉眼皮越來越重。

突然,船身一震,滔天巨響。蕭冉奔出船艙時,只見江心水柱沖天,彩光萬條,水柱中隱隱有影在動,似困著一活物,正在努力掙脫出來。周遠之如臨大敵,刀劍在手,幾名隨從已彎弓搭箭。

蕭冉驚嚇不已,尖聲問:“這是何物?”

周遠之大喝:“退後!”

“嗷——”

耳邊炸開一道似驢非驢似馬非馬的怪異嘶吼,再轉頭看水柱時,蕭冉石化了——一條頭上長角,身長四爪,蟠曲如蛇的巨物從水柱中顯露出來,不,確切說,是它正將水分吸入體內——這是一條龍!

水被徹底吸幹,龍搖頭擺尾,直沖蕭冉而來。龍首直沖其面,她甚至聞到了龍口中的腥臭。

完了,要葬身龍腹了。

一箭射來,正中龍眼。

“嗷!”

伴隨著一聲激烈的慘叫,龍頭昂起,龍身劇烈擺動,周遠之又補了一箭,龍蕩然消失。

頃刻間雨停風住,唯餘江面水霧茫茫。

蕭冉眼前一黑,直挺挺摔倒甲板上。

“蕭郎!”

周遠之扶起她,似不經意般,屈起二指,搭在她脈搏上。

脈象平穩,只是……全然不似男子脈象。

“你竟然是……”

周遠之喉頭打結。活了二十多年,頭一回體悟到人生之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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