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公館。

金誠默默坐著喝完兩盞茶，才開口道：“計劃流產了。”

金老爺正在擺弄窗臺的幾盆蘭花，聞言微微怔了怔，淡定地“唔”了一聲。

他給每盆花仔細澆了水，沒聽見金誠繼續往下說，回身看時，見金誠臉上盡是懊惱。

在金老爺面前，金誠表現得像個孩子。

“我記得勸過你不止一次。”金老爺放下手中澆花的水杯，柔聲道，“好好過日子，別去想那些不著邊際的事。”

“不著邊際？”金誠定定道，“我手中已經有了半壁天下。”

“是，我也沒想到，你這麽執著。”金老爺無奈笑嘆，“有時候，我真希望你能跟我一樣，放下一切。不過，叫你一個年輕人跟我這老頭子一樣想，怕是很難，何況是你。你想做的事，以前的我都沒法阻止，況且是現在。”

“您放心，我——”

“不，孩子，你誤會了。”金老爺笑道，“我只是在感慨而已，我的想法從沒變過。”他笑道，“在我眼裏，你就是我的孩子，我只希望你能幸福，不要把後半生都耗在無謂事上。”

他笑著坐在金誠身邊，道：“現在我倒是可以跟你聊聊。你不知道，皇帝其實也沒什麽好當的！天不亮就要起來，坐在比石頭還硬的龍椅上，聽一堆人說個不停。等到腳都坐麻了回去，還要批折子到大半夜。這受罪的日子，我想起來就要哆嗦！”

見金誠臉上略略不滿，金老爺笑：“現在我可算是過上了清閑日子。每天可以睡到街角的早餐鋪開張，吃上油滋滋、香噴噴的油條。有時候，就算睡到日上三竿也可以，這對於以前的我，是想也不敢想的。你看，我居然活到這把歲數，才第一次吃到油條——這或許就是普通人的幸福。”他感慨地笑，“雁回，我現在過得很好。”

“那東西有什麽好吃的？”金誠皺眉。

“山珍海味我吃了大半輩子，卻覺得現在的粗茶淡飯更合我胃口。”金老爺笑，“或許有一天你也會懂我的感受。”

金誠不知怎麽的，忽然想起在教堂和林嬋吃的稀飯青菜。

“咳。”他把思緒拉回到眼前，“但是——”

“我知道，你想說，但是玉兒還沒有回來。”

“是。”

金老爺沈默很久，才沈聲道：“你總是覺得，只要一切恢覆原樣，她就會回來，是嗎？”

“是。”

金老爺沒說話。不知在想什麽。

“您覺得我的想法很可笑？”金誠的語氣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強硬，“我只是想，不論怎樣，哪怕只是一點可能，我都要試試。”

金老爺端起茶杯，輕輕撇去水面上漂浮的茶葉，“難道你認為，玉兒會在乎格格的身份？”他低頭喝了口茶。

金誠不明所以，金老爺慢慢品著茶，過了許久才放下茶杯，道：“我們都不知道她在什麽地方，也許淪落到乞丐也不如的地步。如果她現在是個乞丐，或是下人，你會瞧她不起？”

金誠似乎對金老爺的說法頗有些不讚同，但還是答道：“當然不會。”

金老爺沒看他的表情，只是說：“我想，哪怕你現在不是什麽大帥，哪怕你什麽也沒有，玉兒也不會嫌棄你。”

兩人的茶杯早已空了，傭人在門外看見，見氣氛不對，遲遲不敢進來添水。

金老爺看見，自己起身走到門邊，拿過傭人手上的水壺，走過去將茶杯添滿。

金誠一動不動。

金老爺添完茶水，說道：“讓你失望啦，我想你今天來是為了聽我的鼓勵，卻沒想到給你澆了一盆涼水。”

金誠坐在椅子上，臉部線條緊繃，神色也濃重得像夜深的濃霧。

他突地站起來，朝外走去：“最近事忙，應該有些日子不能來看你。就請在這裏等我的好消息。”

“雁回。”金老爺突然叫住他，金誠頓住腳步，沒有回頭。

“你是為了我的女兒，還是為了你自己？”金老爺問。

金誠眼中微微閃過一絲厲色，過了片刻，才展顏問道：“您在說什麽？”

金老爺蒼老的眼睛裏閃動著洞察的光。他緩緩搖頭：“我只是不希望，你用玉兒做借口。”

金誠笑道：“我說過，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找到她。等我找到玉兒……”

“如果到時候你還是找不到她呢？”

金誠站在原地，靜靜看了金老爺一會兒，才道：“夜已經深了，您早點歇息。”說完輕點了點頭，隨即轉身離去。

林嬋和郭展鵬從醫院出來，當真去看了電影。兩人聊得是十分的投機，郭展鵬為人隨和，林嬋也樂於結交這樣的朋友。

“叫我名字就行了，既然要交朋友，那就不能這麽生分。”郭展鵬道。

聊到興起，郭展鵬突然問：“對了，既然你也是帥府的傭人，那一定認識莫彤了。”

林嬋點頭，想來是因為孟醫生，郭展鵬也見過莫彤。

“她為人怎麽樣？”他替孟醫生打聽。

“她……”林嬋小心措辭，“她近來變了不少。”

郭展鵬撇嘴：“再怎麽變能變到哪兒去？”

“你們難道見過多次了？”林嬋好奇，怎麽他語氣裏是對莫彤很了解的樣子。

“見過一次，不，兩次。”他扯了扯嘴角，“有些人看一眼就知道是什麽貨色。”

林嬋不知他和莫彤發生了什麽，也沒搭腔。

吃完飯，郭展鵬送她回去，正要進屋時，金誠叫住她。

“你怎麽出去的？”他問，“外面不是有很多記者？”

“哦，展鵬開車帶我出去的。”

“展鵬？”金誠慢吞吞問道。

“郭……公子讓我直接叫他名字。”

“是嗎？”林嬋莫名覺得金誠的語氣陰惻惻的。

他默了會兒，道：“記者估計這兩天就會散了，你也不用急著出去。”

林嬋點頭。

“這次如了你的意，以後就規矩點。”

林嬋不懂她哪裏不規矩了，便隨口答應。

“我壞了你的事，你是不是很生氣？”

“事情如你所願，你大概很得意吧。”

兩人同時問出口，又同時一楞，都笑了。氣氛緩和不少。

林嬋道：“其實我也不是故意要破壞你的統一大計，只是不想是武力的方式。”

金誠暗暗心驚，面上沈著道：“什麽大計，我是為了替大總統掃平南方混亂而已。”

林嬋疑惑看他：“咦——為了大總統？難道你不是想要南北一統，從此天下權力歸一嗎？”

此時的混戰時期，雖然臺上有大總統坐著，但實際權力都掌握在各路軍閥手中。不過，面子上還是要將大總統擺在首位。因此軍閥們只能做暗地裏的皇帝。民眾也都是心中明白，面上還是尊大總統為首。

林嬋卻不一樣，她從另一個世界來，知道這個時期的情況，所謂大總統不過是個傀儡。因此覺得什麽都是理所當然。

加上她跟金誠也算認識了不短的時日，說話便更加沒有顧慮了。

金誠的心裏卻仿佛有驚雷響起，雖然臉上仍維持鎮靜神情。

如果現在換做任何一個人在他面前說這番話，那個人已經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