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彤知道林嬋要跟孟醫生一起出去，內心一絲波動也無。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這一次，她竟然對林嬋毫無妒忌。

一方面，當然是因為孟醫生現在正對她熱乎著，以孟醫生的性格，現在一心都是莫彤，對其他人定然是會避嫌的。而另一方面，莫彤發現，哪怕有可能突然失去這個男人，她也只是會深深可惜還沒到手的利益，而對孟醫生本人，沒有絲毫不甘和可惜。

她一個貧窮下賤人找到孟醫生這樣的香餑餑，一夕之間就完成了她十數年的渴望。而渴望達成後，她竟然一時失去了人生方向。

想要的已經得到，然後呢？

近來她總會想這個問題。

然後她接下來的人生，就是跟這個男人呆一輩子？

這個結論讓她心中空落落一片，迷茫地仿佛踩不到底。她想著景雲一臉高高在上的命令她老實跟孟醫生一起。那神情仿佛施舍。

當別人告訴她以後應該這麽去做時，她反而質疑這樣的人生了。

她才十八歲，就要被指定跟一個人捆在一起了？

這樣的人生真實嗎？

至少，莫老頭會覺得無比真實。

他在養育莫彤的這些年裏，唯一願望就是盼著莫彤出息，好叫他父女二人翻身。這個出息，就是找個有錢人了。

孟醫生家底這麽豐厚，以後莫老頭至少不會睡在那樣的破屋子裏，不會被追債的人趕得滿街跑。他可以拿著用不完的錢，從街頭賭到街尾。

莫彤也不用再把當女傭得來的那一點可憐薪水分給他，或是只能在漂亮的手袋裏裝進去幾塊錢。

至少從此以後，莫老頭不再會叫她頭痛。

長久以來，她和莫老頭有著同一目標，而此後，她忽然覺得父女倆的目標會變得不同。

莫彤想得累了，將孟醫生買的衣服首飾攤在床上，迷惘地看了半晌。手裏無意識地拈著那串重新穿過的珍珠項鏈。

孟醫生沒邀請到莫彤，卻帶了林嬋出來，未免有點落寞。不過，怎樣都好過一個人孤零零的。

林嬋敏銳地發覺孟醫生的情緒低落，笑著安慰：“女孩子對於約會總是矜持些，你不能指望每次她都願意陪你。”

孟醫生悶悶地把著方向盤，忍不住吐露心聲：“倒不用每一次。只是……自那晚之後，總覺得莫彤有些冷淡。”他皺眉想了想，“還是她本來性格如此？”他詢問地看著林嬋。

“你惹她了？”

“是。啊，也不是真的惹到。只不過……我，她……”

林嬋看著孟醫生紅著臉吞吞吐吐，明白了。看來這兩人進展神速。

林嬋在男女一事上是個只有理論知識的菜鳥選手，聞言只能尷尬道：“那你便讓著她些。”

孟醫生稱是。

孟醫生瞥了眼安靜坐在副駕的林嬋，上次莫彤下毒害她的事至今還瞞著她。他為此總有些慚愧。在林嬋面前總感良心不安，不自覺便矮了一截。對林嬋態度，從一開始的友好熱情，變成了幾乎有一絲老實遵從。

看林嬋一臉無邪的樣子，孟醫生忽道：“林嬋小姐這麽好的女孩子，一定會遇到一個非常好的男人。”

林嬋一楞，噗嗤笑道：“咦，這是談了戀愛之後，便希望全世界的人都成雙成對了嗎？”

孟醫生只能笑著掩蓋住內心滿滿的愧意。

林嬋只跟著金誠出去同趙督軍吃飯一次，上次出來的時候也顧不得好好看看外面，至於回帥府的時候麽，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

林嬋感興趣地看著車窗外景象。

街上有各式各樣的汽車駛過。一個小販挑著長擔子，一聲聲不知在叫賣什麽，除了一陣陣踩著節奏無意識般地張嘴，臉上幾乎沒有任何表情，好像叫賣的是生活的重擔。

電車丁丁地穿過，所有人跟擠罐頭一樣拼命把自己往裏塞，從一掠而過的電車裏，能看到後面的人整個臉糊在前邊人的背上。

有成群的男女學生歡聲笑語地輕快走過，不時唱起新學的洋文歌。

除了建築式樣不同些，人們的穿著不同些，她和他們的生活好像沒什麽不一樣。

林嬋安靜看了一陣，轉回頭來閉目養神。

孟醫生好奇地看她一眼。“想什麽呢？”

“我在想，如果不是這一場奇遇，我也會像他們一樣，過著普通平凡的生活。”如果不是直接來到了帥府，也許那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中，就有她一個。

而孟醫生或是金誠的車，就從她身邊直接駛過，如同永遠不會交匯的兩條平行線。

“普通的生活也沒什麽不好呀！”孟醫生笑道：“你看，這小販走街串巷，多麽有趣。電車慢悠悠地朝前開，正好可以好好看看周遭風景。說起來，我就坐過一次電車，那天的人比剛剛那輛似乎還多些。我在上面被一前一後夾擊，真有點‘前胸貼後背’的意思，下了車後當真多吃了一碗飯！”

林嬋只是淡淡笑。

汽車停在教堂門口。

高大建築佇立在鬧市一隅，尖頂上立著一個十字架。

一路走進去，除了來禱告的人，長條板凳上，還坐著不少窮人。林嬋好奇地看了四周，有人從內堂領了救濟品，如釋重負的出來。

林嬋正看得入神，聽見孟醫生向神父介紹：“這是林嬋小姐。”他頓了頓，“也是帥府的人。”

林嬋連忙問好。神父是個慈祥的老人，面容沈靜柔和。

神父笑著點頭致意。笑問：“上次那位小姐怎麽沒一起？”他一直在等孟醫生帶去關於那個找人的消息，終於見到孟醫生來，關切問道。

孟醫生實在不知如何開口，他總不能說，莫彤根本是撒謊欺瞞。

他尷尬且難堪。將神父請到一邊，才小聲道：“上次是認錯人了。”孟醫生也不知莫彤從哪裏聽來的那曲子，但既然大帥一副早已勘破的樣子，自然有他的定奪。莫彤那裏，上次將她氣成那樣，他也不好多問。

神父疑惑道：“怎麽會認錯？大帥曾說，除了她，沒人能唱那首歌。”

“也許，經過這麽多年，那首歌也傳了出去。”孟醫生硬著頭皮扯道。

孟醫生見神父凝眸深思的樣子，忙轉了話題道：“大帥有些時候沒來。經過我一提醒，說不定也想起過來看看了。”說完便待不下去，借口去看看教堂的其他人。

神父點頭，小聲喃喃祈禱了幾句，才邊走邊道：“他們有緣，自會相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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