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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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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海底

又一個寒風季過去了,現在雨婆不再覺得寒風季難捱,在雨澤——她給那個小女孩取的名字——的陪伴下,每次好像都沒回過神來暖陽季就回來了。

當然暖陽季也很好,雨澤很喜歡呆在戶外,尤其喜歡無盡海,好像那裏有什麽吸引她的東西,常常流連忘返。

剛開始時雨婆很擔心她會有什麽危險,但也許無盡海就是雨澤的神秘緣分,既能庇佑她的出生,就會護她周全。

雨婆也喜歡無盡海,以前就喜歡,現在更喜歡了。給了她生計,給了她平靜,更給了她快樂的無盡海,是她一生所系,最熟悉也是最敬畏的地方。

還是想知道無盡海有沒有盡頭,還是好奇無盡海深處有些什麽。那麽遼闊宏遠,變幻莫測,神秘又強大,是雨婆心中永遠的謎題和向往。所以她完全能理解她的小雨澤對無盡海的迷戀,怎麽忍心打攪她想要探索的心。

可又忍不住擔心。常常聽說有人溺死在無盡海。雖然雨澤在從兩歲起就跟著她在無盡海邊上玩耍,四五歲後更是常常自己潛水到更遠處;現在十二歲的雨澤,早就像海裏那尾頑皮靈活的小魚,輕易讓你摸不著她的蹤跡。

每當自己念叨危險、註意之類的,被她軟糯糯的幾聲“婆婆”之後就再不說不出別的話,只能順著她的問題,跟她東拉西扯的瞎聊一大堆不知道自己哪年哪月的陳年舊事。

聽的人津津有味,說的人竭盡全力挖空心思回想。好多往事,雨婆以為自己根本不記得了,沒想到在雨澤的追問下,一點點的又回憶起來。像一棵老樹,慢慢地回憶起自己悠長歲月中曾經長出的葉子開出的花,甚至都不覺得蒼老了,反而盡力張著茂盛而龐大的枝冠,去精心庇護著樹下那幼小的精靈。

多麽希望自己真的是一棵老而彌堅的大樹,可以永遠給小雨澤提供庇護。

那當然不可能。

所以雨婆費盡心思把自己這一生所積累的生活經驗全部教給雨澤,希望她人生能少點挫折、平安幸福。

她的苦心雨澤很明白,所以每次都認認真真地聽婆婆說話。

婆婆年紀大了,經常很啰嗦,還會重覆,同一件事第二次再講的時候,細節會發生變化。每當這時雨澤不會露出吃驚的樣子,完全像第一次聽見這些故事一樣,還不停地追問,有時候婆婆能想起來,有時候她糊裏糊塗地進入另一個完全不相關的話題。

婆婆就像一棵大樹,不但用她果實養育自己,用她的冠蓋保護自己,還把她豐富歲月中積累的智慧傳授給自己。即使歲月無情,在風霜雨雪打擊下、大樹的枝丫盤根錯節、或傷痕累累,雨澤卻總能在錯綜覆雜和粗糙難看中體會到最細膩的慈愛和最豐富的感情。就像永遠那廣闊平靜的無盡海。

元磁星域範圍內的磁場是被人為控制的,所以大多數時候無盡海都無風無浪。這種控制並不是沒有副作用,極端的寒風季就是自然的反噬。

今天的無盡海不再是風平浪靜。上方隱隱有烏雲滾滾,海浪變得越來越大,猛烈地沖向海岸,相互之間也擠擠攘攘,撞擊、碎裂、傾瀉……風陣陣呼嘯而來,把海浪吹得越來越高,也把岸邊的雨澤吹的東倒西歪……

雨澤猶豫了好久,還是決定下海。這樣的海象其實在無盡海深處也常見到,她倒不覺得害怕,只是怕婆婆擔心;但她一定要下海的原因,是因為澤葵,為了這個,她已經好好幾天心神不寧,今天一定要弄個明白。

水裏還是那麽溫暖平靜,跟海面上完全是兩個世界。

在雨澤眼裏,海水清澈透明,閃爍著彩虹般的色彩,四處都有閃閃發光的生物,成群結隊的五顏六色的小魚兒們優雅地游過來游過去,圍繞著她穿梭嬉戲。還有溫和的大型生物,慢悠悠地在水中滑行,路過時不緊不慢的盯她一眼,然後又優哉游哉地離開。

此外,當然也有神秘危險存在,雨澤從未見過。它們通常從巖石和珊瑚礁後面窺視,令她感覺涼颼颼的,從來都是能躲就躲。

不過,還有一種最最神秘的生物,從一開始就讓雨澤非常好奇,總是想多多探索而不是躲開。

那是一種非常美麗的花兒,亮粉、紫、藍、綠、黃、橙……數不清有多少種顏色,隨著光線的轉換而變化。那層層疊疊的花瓣或簇擁或舒展,自帶和諧的韻律;纖細輕盈的觸須像水流中的透明的彩帶,流淌出動人的旋律。美的讓人窒息。

雨澤一直相信那是一種智慧生命,她似乎總是在跟自己訴說著什麽。(因為她那麽漂亮,所以雨澤覺得那是一個雌性,所以稱之為“她”。)

終於有一天,雨澤聽懂了她說的話:“你能聽懂我們說話,說明你想要回來了?你想要回來嗎?我一直在等你!”

“我不知道......你會說話?”一開始雨澤驚疑不定,以為自己聽錯了。無盡海底,從來都是無盡的寂寥,怎麽會有人說話?

“你只是聽懂了我們的語言,也就說你想起來從前的事,想起澤葵來。”她看出雨澤的疑問,解釋道。

可雨澤越來越不明白:“你們的語言?澤葵?從前?我怎麽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我們是澤葵一族。這個我們,也包括你。”

“我?澤葵是人類的一支嗎?既然我們是同族,為什麽長得這麽不同?”

澤葵沒有回答,只是說:“你好好想想要不要回來?想好了再來找我,然後我再回答你其他問題。”

於是帶著心中的疑問,以及沒有想好的答案。雨澤又來了。

跟往常一樣,沒過多久雨澤就看見那澤葵。

她好像真的總是在等雨澤似的,平日裏都把美麗的身軀化為水流一樣透明,只有看見雨澤才漸漸顯形,慢慢從晶瑩剔透中折射出華麗的光彩,像神祇的降臨。

雨澤雖然心急,但真的見到澤葵又猶豫起來。她那麽美,那麽神秘,而自己平凡又渺小,他們之間真的有關系嗎?她為什麽一直在等自己?

雖然雨澤的直覺告訴她,澤葵是友好親密的存在;但預感也告訴她,有什麽了不得的秘密馬上要揭開,這個秘密會將會在現在和未來之間劃下巨大的鴻溝;像海面上那翻滾洶湧的巨浪一樣,把卷入其中的弱小生命不知拋向哪個方向、是生是死?

“你還是沒有想好要不要回來。”澤葵肯定的說。

這個問題雨澤可以回答:“我沒想好。但肯定不是現在。我不可能丟下婆婆。”

“那你來幹什麽?想要問問題?”澤葵好像什麽都知道似的。

“是。我想問問你,”即使再不確定,可是雨澤還是想問個明白,“你說一直在等我什麽意思?回來又是什麽意思?難道我跟你們一樣,所以我才能夠自由的在水裏呼吸?”

這才是最讓雨澤覺得困擾的地方:沒有哪個元磁星人跟她一樣,能夠在水裏待那麽長時間。

一開始雨婆還覺得奇怪,差點以為她溺水了,後來知道她居然可以在水下呼吸,千叮嚀萬囑咐不要跟任何人說,也不要在任何人面前表現出來。就因為這個,雨澤覺得自己是個怪物,變得很怕待在陸地上,整天往無盡海跑。

如果無盡海才是自己的家,那就說的通了。但為什麽澤葵不到陸地上去找自己,要在這裏等呢?難道,她不能跟自己一樣在陸地上呼吸?

果然,澤葵回答:“不,我們不完全一樣。我們長得這麽不同,而且我也不能在陸地上生活。”

“那為什麽?”雨澤小聲地問,她好像覺得自己好像又變成了怪物,沒人跟自己一樣。

澤葵看透她的恐懼:“那要問問你自己,你自己想要什麽?是想要在陸地上生活,還是回到海裏?就是因為你一直拿不定主意,才會變成這樣。問問自己的心,雨澤。你能幸運的從磁夢之心重生,但又以人類的形態出現,我們以為這是你想要的,才把你送回陸地。可你每天在這裏流連不去,慢慢的似乎要恢覆本性,能聽懂我說話,又沒有決定要回來。你付出巨大的代價,想要的是什麽?”

“什麽重生?什麽代價?”雨澤喃喃的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送你來,陪伴你十年。可我的休眠期要到了,必須要回浮夢澤。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跟我走。下一次,下一次來的時候就告訴我答案。”澤葵說完,慢慢變得透明消失在雨澤面前。

而海面上,少有的風暴還沒有過去,所有人都躲進家裏或者室內,除了雨婆。

她看著面前翻騰的無盡海,一邊跌跌撞撞地走,一邊一聲聲地呼喚:“雨澤,你在哪裏,快回來,快回來……”

她全身早已被滂沱的大雨和海浪澆濕,嗓子也因為長時間的叫喊嘶啞破碎,體力和心力都已經透支,最後再也支撐不住,一頭栽進了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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