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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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A
淩晨三點。
杜甫又一次入睡失敗。
他即便是先後關上電腦拉緊窗簾戴上隔音耳機點開白噪音也無濟於事。
他轉頭埋進被子裏把自己裹成一團。
黑暗中偏偏腦海裏那一盞燈格外清晰，還有站在展板下的人。
-李白站在照片前，擡手指向一處。
“這是1991年墓室發掘初的照片。在系統的考古發掘前，整個墓室已經被盜掘得很嚴重了。……盜洞共有三處……大家剛剛在B區看到的玉蓮纏枝琉璃盞共五只，但很遺憾，經詳細考察，其中的四只已確認在盜掘過程中損毀……郡主生性活潑，但總也是不願看到這樣的場景的……”
斷斷續續的記憶中夾雜著孩子們或遺憾或氣憤的抽氣聲。可下一秒他們卻又會被郡主的發簪、馬球蹴鞠的用具所吸引。孩子們再次圍攏到玻璃展櫃前嘖嘖驚嘆，那張平日就無人問津的黑白照片前只剩李白一人。
他站在隊尾，宮燈下看到李白眼裏真切的痛。
這不是一個旁觀者因為某種價值連城的物件的損毀而露出的神情。那太淺，也太容易忘。
他像是親眼見過身著大紅宮紗，腕子上一只金釧的女孩子在某年的某一場歌筵上拈起琉璃盞一飲而盡後隨意地將杯盞拋擲一旁。所以而今知曉那些杯盞被肆意的踐踏、碾碎、淩辱時才會露出那樣驚痛又無奈的神情。
“他是親歷者。”
睡意艱難越過記憶的溝壑，在徹底睡過去之前杜甫得出的結論就是這樣的。
太荒謬。怎麽會？只是一面，只是同名……為什麽念念不忘？
“花月醉雕鞍”幾個字在他眼前反反覆覆打亂又重組。他想出一百個反駁的理由卻仍然帶著這樣的結論墜入夢境。
-杜甫的肩被身側飛跑的人狠狠地撞了一下，他伸手虛虛護著酒盞，微不可察地蹙了眉。正欲轉身去尋將他帶至酒宴的高適，下一瞬卻聽見有人悄聲道：
“快看快看！太白先生出來了！”
“首位是郡主麽？”
“是啊是啊，方才說是郡主與太白先生在論道。”
他猛地回眸。那人撞進他眼裏。
即便是當今最受寵愛的郡主設宴，李白也不過是一身窄袖暗紋圓領的青衣，只是腰間佩玉以示重視。
眉目舒朗。舉手投足間似有流雲縈在他身前身後。
杜甫凝在原地定定地望。
他望見那人不知說了什麽，引得尊位上不過十六歲的小郡主展顏一笑，捧著玉蓮纏枝琉璃盞一飲而盡，待要回頭尋他之時，李白卻叉手一禮微微躬身，徑自去了。小郡主無奈地搖著頭，繼而拍了拍手。
夜色沈下來，宮燈次第燃起，東道主落座，琵琶錚錚。
佩著面紗，手持羊皮鼓的胡姬走上前來，踝間銀鈴輕響。
小郡主極愛胡樂，府上伶人也是聖上親賜的梨園弟子。
胡旋舞近來正風行京城，亦是這丹桂宴的一大噱頭。可杜甫此刻早已無心去看那胡姬的纖纖手指、楚楚腰肢。
他在金粉輝色的喧囂裏看他，即便本無雜念的目光也仿佛沾染了幾分燈火的溫度。
被看的人像是被燙著了般回過頭去。他忙垂下眼，明明知道這與自己毫無瓜葛，卻還像是做了什麽怕人知道的壞事，卻又忍不住借著飲酒擡手的動作遮遮掩掩地再看他。
高適不知從哪忽然走出來，他使勁揉著臉，扯開領口一顆扣子，小聲地抱怨戶部左侍郎的長子實在海量。
杜甫輕輕笑著作為應答，正出著神，卻沒料到高適忽然拔高了音量喚道：“太白兄！”
李白回頭，第一次望見他。
·02-B
李白聽到高適的聲音，下意識轉過頭去。
只見高適和另一位他從未見過的年輕郎君站在一處。他大步上前拍了拍高適的肩：“高兄今日也在，怎得不同我知會一聲？”
二人一番寒暄後，高適忽而將杜甫推至身前又道：“太白兄，這便是我同你提過的杜甫，杜子美。”
眼前的人微微抿了抿唇，好似克制著什麽，最終卻只是一笑，行禮道：“太白兄。”
高適心下奇怪，平日子美多崇拜太白兄他可是一清二楚，怎的到了人面前反而拘謹起來了？
不遠處有人匆匆而來，高適沒看到杜甫耳後一小片緋色。他只來得及留下一句回見，又被人拉入新的交際局。
李白隨手取了一盞酒，閑閑地倚在一株桂樹上，借著酒興咂摸著眼前的人，和他剛剛簡單的三個字。
丹桂香氣絲絲縷縷纏上來，李白心下一動。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稱呼。他卻省了客套來往，去掉所有世人給他的名稱。不是謫仙，不是先生，只是太白。
李白比他略高出一些，加之他倚在樹上，自上而下看去，便見他捧著酒盞靜靜立在自己眼前。李白看著月色下燈火裏的人沒頭沒尾地來了句話：
”今日宴席上皆是宮中佳品陳釀，子美年紀尚小，切不可貪杯。“尾音是上揚的。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楞了。自己這是在做甚？他生平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站直了身子。
“是我唐突了。”
“好。”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卻在聽到對方開口時又同時沈默。
李白看著他，杜甫率先別過頭去。
遠遠地有宮婢的聲音傳來，夾雜著賓主調笑琵琶錚錚。
真的和其他人不同。李白想。
他們只是站在這裏，只是見了一面，甚至還沒開始長談，就好像已經熟稔到不需要寒暄和試探。
”這裏風大“，他記得自己在片刻後這樣同他講，“我們換一處談？”
杜甫還是說好。
他甚至都不問我去哪裏。李白又想。
“這一場夜宴後來被畫在小郡主的墓室側，如若保存完好，大家或許還能得見詩仙與詩聖同框飲酒的場景。只可惜盜掘者由側面開盜洞入墓室，正在我們提到的壁畫墻面上。現如今我們僅能從文字記載中判斷出這場宴席的主人公......"
李白從久遠的回憶裏抽身。聽別人將這件事講出來竟是這樣的感覺，總歸有些遺憾，不能親耳聽到子美講。若他真的能像今天的杜甫一樣，也是極好的。
杜甫今天受李白安排，給前來交流的湖北省博物館工作人員介紹今年省博”花月醉雕鞍“大展。
李白綴在隊尾，遠遠看著最前面那人。博物館為了保護文物，基本選用的都是低照度低色溫的照明系統，半明半昧的暈染開去的光線正與他身上雪青色短袖襯衫相襯。人在略顯昏暗的光影裏浸著，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脈氣韻。
介紹告一段落，秦鄂兩地的研究人員紛紛自由活動，一時間展廳中人語紛紛。
杜甫越過人群朝他走來，在他面前站定，等著他給評價。
李白看著他，忽然彎起眼笑了一下。他說：“講的很好。這裏太吵，我們換一處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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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又一次入睡失敗。
他即便是先後關上電腦拉緊窗簾戴上隔音耳機點開白噪音也無濟於事。
他轉頭埋進被子裏把自己裹成一團。
黑暗中偏偏腦海裏那一盞燈格外清晰，還有站在展板下的人。
-李白站在照片前，擡手指向一處。
“這是1991年墓室發掘初的照片。在系統的考古發掘前，整個墓室已經被盜掘得很嚴重了。……盜洞共有三處……大家剛剛在B區看到的玉蓮纏枝琉璃盞共五只，但很遺憾，經詳細考察，其中的四只已確認在盜掘過程中損毀……郡主生性活潑，但總也是不願看到這樣的場景的……”
斷斷續續的記憶中夾雜著孩子們或遺憾或氣憤的抽氣聲。可下一秒他們卻又會被郡主的發簪、馬球蹴鞠的用具所吸引。孩子們再次圍攏到玻璃展櫃前嘖嘖驚嘆，那張平日就無人問津的黑白照片前只剩李白一人。
他站在隊尾，宮燈下看到李白眼裏真切的痛。
這不是一個旁觀者因為某種價值連城的物件的損毀而露出的神情。那太淺，也太容易忘。
他像是親眼見過身著大紅宮紗，腕子上一只金釧的女孩子在某年的某一場歌筵上拈起琉璃盞一飲而盡後隨意地將杯盞拋擲一旁。所以而今知曉那些杯盞被肆意的踐踏、碾碎、淩辱時才會露出那樣驚痛又無奈的神情。
“他是親歷者。”
睡意艱難越過記憶的溝壑，在徹底睡過去之前杜甫得出的結論就是這樣的。
太荒謬。怎麽會？只是一面，只是同名……為什麽念念不忘？
“花月醉雕鞍”幾個字在他眼前反反覆覆打亂又重組。他想出一百個反駁的理由卻仍然帶著這樣的結論墜入夢境。
-杜甫的肩被身側飛跑的人狠狠地撞了一下，他伸手虛虛護著酒盞，微不可察地蹙了眉。正欲轉身去尋將他帶至酒宴的高適，下一瞬卻聽見有人悄聲道：
“快看快看！太白先生出來了！”
“首位是郡主麽？”
“是啊是啊，方才說是郡主與太白先生在論道。”
他猛地回眸。那人撞進他眼裏。
即便是當今最受寵愛的郡主設宴，李白也不過是一身窄袖暗紋圓領的青衣，只是腰間佩玉以示重視。
眉目舒朗。舉手投足間似有流雲縈在他身前身後。
杜甫凝在原地定定地望。
他望見那人不知說了什麽，引得尊位上不過十六歲的小郡主展顏一笑，捧著玉蓮纏枝琉璃盞一飲而盡，待要回頭尋他之時，李白卻叉手一禮微微躬身，徑自去了。小郡主無奈地搖著頭，繼而拍了拍手。
夜色沈下來，宮燈次第燃起，東道主落座，琵琶錚錚。
佩著面紗，手持羊皮鼓的胡姬走上前來，踝間銀鈴輕響。
小郡主極愛胡樂，府上伶人也是聖上親賜的梨園弟子。
胡旋舞近來正風行京城，亦是這丹桂宴的一大噱頭。可杜甫此刻早已無心去看那胡姬的纖纖手指、楚楚腰肢。
他在金粉輝色的喧囂裏看他，即便本無雜念的目光也仿佛沾染了幾分燈火的溫度。
被看的人像是被燙著了般回過頭去。他忙垂下眼，明明知道這與自己毫無瓜葛，卻還像是做了什麽怕人知道的壞事，卻又忍不住借著飲酒擡手的動作遮遮掩掩地再看他。
高適不知從哪忽然走出來，他使勁揉著臉，扯開領口一顆扣子，小聲地抱怨戶部左侍郎的長子實在海量。
杜甫輕輕笑著作為應答，正出著神，卻沒料到高適忽然拔高了音量喚道：“太白兄！”
李白回頭，第一次望見他。
·02-B
李白聽到高適的聲音，下意識轉過頭去。
只見高適和另一位他從未見過的年輕郎君站在一處。他大步上前拍了拍高適的肩：“高兄今日也在，怎得不同我知會一聲？”
二人一番寒暄後，高適忽而將杜甫推至身前又道：“太白兄，這便是我同你提過的杜甫，杜子美。”
眼前的人微微抿了抿唇，好似克制著什麽，最終卻只是一笑，行禮道：“太白兄。”
高適心下奇怪，平日子美多崇拜太白兄他可是一清二楚，怎的到了人面前反而拘謹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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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隨手取了一盞酒，閑閑地倚在一株桂樹上，借著酒興咂摸著眼前的人，和他剛剛簡單的三個字。
丹桂香氣絲絲縷縷纏上來，李白心下一動。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稱呼。他卻省了客套來往，去掉所有世人給他的名稱。不是謫仙，不是先生，只是太白。
李白比他略高出一些，加之他倚在樹上，自上而下看去，便見他捧著酒盞靜靜立在自己眼前。李白看著月色下燈火裏的人沒頭沒尾地來了句話：
”今日宴席上皆是宮中佳品陳釀，子美年紀尚小，切不可貪杯。“尾音是上揚的。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楞了。自己這是在做甚？他生平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站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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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卻在聽到對方開口時又同時沈默。
李白看著他，杜甫率先別過頭去。
遠遠地有宮婢的聲音傳來，夾雜著賓主調笑琵琶錚錚。
真的和其他人不同。李白想。
他們只是站在這裏，只是見了一面，甚至還沒開始長談，就好像已經熟稔到不需要寒暄和試探。
”這裏風大“，他記得自己在片刻後這樣同他講，“我們換一處談？”
杜甫還是說好。
他甚至都不問我去哪裏。李白又想。
“這一場夜宴後來被畫在小郡主的墓室側，如若保存完好，大家或許還能得見詩仙與詩聖同框飲酒的場景。只可惜盜掘者由側面開盜洞入墓室，正在我們提到的壁畫墻面上。現如今我們僅能從文字記載中判斷出這場宴席的主人公......"
李白從久遠的回憶裏抽身。聽別人將這件事講出來竟是這樣的感覺，總歸有些遺憾，不能親耳聽到子美講。若他真的能像今天的杜甫一樣，也是極好的。
杜甫今天受李白安排，給前來交流的湖北省博物館工作人員介紹今年省博”花月醉雕鞍“大展。
李白綴在隊尾，遠遠看著最前面那人。博物館為了保護文物，基本選用的都是低照度低色溫的照明系統，半明半昧的暈染開去的光線正與他身上雪青色短袖襯衫相襯。人在略顯昏暗的光影裏浸著，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脈氣韻。
介紹告一段落，秦鄂兩地的研究人員紛紛自由活動，一時間展廳中人語紛紛。
杜甫越過人群朝他走來，在他面前站定，等著他給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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