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獵

11.

世人飲下了一杯叫長生的毒酒。

毒酒中長出了惡意的花朵，它讓世人歇斯底裏，陷入瘋狂。

人們終於在自相殘殺中明白長生不是毫無代價的美好饋贈。嵐行走在煉獄般的仙舟之中，無數人墮入魔陰身，陷入莫大的苦痛之中。

他看見稚子失去父母，看見摯友相殘，看見人們在瘋狂中傷害自己最親近之人。仙舟再無秩序可言，曾經斥責他的掌權者都在浩劫中死去，留下淒苦的人民在水深火熱之中煎熬。

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是和他一樣的仙舟子民——他所站的土地，也是生他養他的地方。而此時，這片土地正遭受浩劫。

他們不再祈求神明的憐憫，他們痛斥神明虛假的慈愛，痛斥罪惡的壽瘟禍祖——那曾經被人們稱作慈懷藥王的神明。

神明啊，眷顧著他的神明。嵐想到神明慈悲的面容，祂永遠是仁慈的，祂絕不虛假，也絕不欺騙。

長生是仙舟人祈求的罪孽。

可他沒辦法不恨。

當家園變成煉獄，當一切美好在災難中摧毀，當所有苦痛之事在這片土地上發生——他沒辦法不恨。

他所站立的地方，是生他養他的家園，是他所熟悉的一切，是他的立足之地，是他所有存在的意義。

而神明毀了這裏。

神明把他的世界變成了煉獄。

12.

他除了恨意以外，一無所有。

於是那少年拉滿了弓箭。

非人的力量充盈了他的箭矢，他以自身為代價，融入非人的力量之中，心中只剩下唯一的一個念想。

那就是——覆仇。

他要向那毀去他家園的，邪異的壽瘟禍祖覆仇。

嵐的箭矢劃破蒼穹。

壽瘟禍祖帶來了豐饒孽物，致使他的家園民不聊生。

嵐的箭矢越過雲海。

壽瘟禍祖把魔陰身的詛咒埋在他的同族之中，致使人們陷入瘋狂。

嵐的箭矢射穿了建木。

壽瘟禍祖毀去了他的家園，毀去了他所有珍視的一切。

嵐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升華到了非人的高度，帶著無窮無盡的仇恨氣息，追獵到根源處去。於是——那上一次嵐沒能砍斷的建木，轟然倒塌。

祂睜開碧綠的眼眸，註視著這一切，最後落成一聲悠遠的嘆息。

這是祂已經看到的未來，祂並不意外，只是有些感嘆。

13.

嵐覺得自己在升華。

他已經不是人類了，他逐漸失去了身為人類的記憶與情感。他正在向更高維的生物躍進。他的軀體變得虛幻，他正在陷入虛幻與現實的邊界，在變成一個虛無縹緲又真實存在的概念。

他看見千萬雙慈悲的眼睛在虛空中註視著自己，看見世界的概念在他眼中分散又重組，他忘掉了一切，唯有一股深刻的恨意鐫刻在他的靈魂之中。

他，或許已經是祂了。祂拋棄了人類的軀體，拉滿用恨意鑄成的弓箭——那是祂唯一記得的，是支撐祂到現在的一切。

祂除了仇恨之外，一無所有。

祂是巡獵星神——嵐。

為仇恨而生的神明射出萬千支青色的箭雨，所過之處，所有豐饒孽物都被貫穿死亡。祂掌控了常人所不能理解的力量，徹底升華成了一個概念。

祂以神明之軀再次來到了虛幻與現實的界限，非人類的身份讓祂更加直觀的看到了那位慈懷的神明。

祂拉滿了弓箭，所有的箭矢鎖定了藥師萬千只睜開的眼睛。

14.

藥師再次嘆息。

祂眼前是一個初生的神明，祂從人類之軀升格而來，其命途狹隘，宛如初生的稚子。

嵐殺不了祂。

盡管嵐已經比過去的任何一個時刻都要接近祂。

青色的箭矢貫穿神明的身軀，又很快因為豐饒之力愈合。

嵐身為人類之時的記憶已經化為碎片，祂如同牙牙學語的稚子，重覆著仇恨與死亡。

“殺……殺！”

嵐騰空躍起，手中的長弓匯聚成光華。

“命緣既定，汝當以汝之命途前行。”藥師的目光看向過去，看到那個第一次被祂眷顧迷茫的孩子，又看到那個沒有向他祈願的少年，最後是那個點燃仇恨之火的神明。

祂依然憐憫。

“吾將給予你……”

“賜福。”

藥師在青色的箭矢下靠近了祂。神明不會有痛苦的概念，被射穿的軀體也會很快在豐饒命途的影響下愈合。

這個初生的神明還很弱小，祂的命途狹隘，也還不夠完整。這是星神最貼近“受傷”的概念。

藥師想，祂會給予嵐最後的賜福——豐饒能治愈一切。

祂不在乎嵐恨或是不恨祂。

祂只知道，祂仍然眷顧當初的那個少年。

15.

帝弓司命嵐，以仇恨之火點燃己身，無止盡游離在諸界之間，巡獵數千年。

祂的箭矢無情的貫穿曾荼毒其家園的不死孽物，其無差的巡獵，有時甚至與破壞無疑。

救贖還是毀滅，或許對祂而言並沒有什麽區別。

祂只是在踐行著自己的命途，就像豐饒藥師的賜福一般，總是新生與詛咒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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