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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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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將死

“你回來了。”時峰看了溫琳一眼,但迅速挪開了視線。

房間裏充斥著香煙和酒精的氣息,溫琳面不改色的上樓,然後拖出來一個二十六寸的行李箱,裏面裝著她的所有東西。

她的高定一件沒拿,只帶走了一些原本就屬於她的東西。

“方冉快死了。”她在原地站定片刻,又重覆了這句話。

時峰頭也不擡,溫琳見狀目光微動,然後沈默地走出了別墅大門。

*

醫院裏,時瑜坐在床邊削水果,征得醫生同意後,時瑜每天都會給方冉準備一些果泥。

方冉就在床上靜靜地看著他,眼睛一眨一眨,像個小孩子一樣。

“小魚啊。”方冉輕聲道:“你不是一直想學織毛衣嗎?”

“趁現在媽還清醒,教教你吧。”時瑜手上的動作一頓,險些削到手。

他有些害怕的擡起眼睛,地深海問道:“為什麽一定是現在?”

“我怕以後沒有機會了。”方冉執意要教,時瑜不敢再多說什麽。

“針線在那個櫃子裏。”她虛弱道。

時瑜拉開了櫃門,幾團毛線滾到他的腳邊,時瑜扒拉開,無意發現櫃子裏面還壓著一個袋子。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時瑜把袋子拖出來,裏面裝著的是方冉還沒織完的毛衣。

“小魚,我可能沒有機會再給你們織了。”方冉扯了扯嘴角,眼底卻爬上了濃濃的悲傷。

“媽。”時瑜壓著聲音喚著,喉嚨幹澀到一個多餘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你過來。”方冉招招手。

她幹瘦的指尖搭上了時瑜的手背,時瑜心頭一跳,神經倏地繃緊了。

“感覺還有很多事情沒做。”方冉輕輕地拉過時瑜的手,“媽也沒有想過,其實我不能陪你太久。”

方冉聲音落下時,病房的門“吱呀”一下開了,時瑾從門後鉆了進來。

“小瑾,你也過來。”方冉輕輕咳了兩聲,但是這個看似平常的舉動,卻幾乎抽幹了方冉全部的力氣。

“媽也想陪你們很久。”她拉過姐弟倆的手,輕輕地合在掌心,“你們以後要好好的。”

“媽,您別這樣。”時瑾帶著哭腔道:“還可以治,醫生說還可以治!”

“傻孩子。”方冉伸手拍拍時瑾的頭,沒再多說什麽。

要說舍不得,她比這兩個孩子更加舍不得。

方冉這輩子實在錯過太多東西,但是老天沒有給她償還和彌補的機會。

“如果哪天我走了,就不要辦葬禮了。”方冉合上眼睛,喃喃地說道:“淮臨那片海,之樺也去了那裏。”

“把我的骨灰也撒在哪裏吧,我去找她。”

“我這輩子還沒有去過遠方呢。”她小聲道,只是後半句話沒有說出口。

“其實我本就應該去遠方看看。”方冉在心裏默念著。

時瑾趴在方冉身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時瑜坐在一旁,咬著嘴唇,身體顫抖得很厲害。

他的腦子很亂。

時瑜怎麽都沒有想到,竟然這麽快就到了交代後事那一步。

方冉這輩子都在為別人打算,真正為自己打算一次,竟是在將死的時候。

時瑜和時瑾在方冉的病床前坐了很久,久到方冉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來來回回好幾次,但是姐弟倆誰都沒有離開。

方冉知道他們一直坐著,可是她也沒有讓他們先回去休息。

或許是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她想在將死之際,再多看自己的孩子幾眼,也讓這段母子情分能盡力延長一點。

黃昏時分,阮知秋提著保溫桶靜悄悄地走進病房。

時瑾哭累了趴在桌子上已經睡著了,時瑜默默地在一旁織著毛衣,他的動作很別扭,小小一片布被他織的歪歪扭扭。

阮知秋拍拍時瑜的肩,示意他把針線放下。

時瑜呆滯地看著他,任由阮知秋把他臉上斑駁了淚痕擦幹凈。

“我熬了點粥。”阮知秋輕聲道。

時瑜捧著碗,無聲地抿著熱粥,但只喝了幾口,卻控制不住地犯惡心。

阮知秋拍拍他的背,又心疼又無奈。

人在悲傷到極致的時候,會出現不同的生理反應。時瑜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阮知秋卻也不好強求什麽。

“慢點。”他接過碗,一點點餵給時瑜。

“明天外婆回來北安。”阮知秋忽而道。

時瑜一楞,隨即緩緩地點了下頭。

“外婆......她已經知道了嗎?”時瑜艱難地問道。

“她其實什麽都知道。”阮知秋的指尖顫抖了幾下,剛剛舀起來的粥滑落進碗裏,濺起一點水珠。

“外婆經歷的比我們要多,她比我們想象中要強大許多。”

“好殘忍。”時瑜閉了閉眼,吐出一口氣,“這是她第三次......”

“她看看,她就來看看。”阮知秋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只能不斷重覆著這幾個詞。

傍晚,時瑾被陸清河接回家,阮知秋勸說無果,只能陪時瑜留在醫院。

時瑜說什麽都不肯走,他怕方冉突然離開了,自己連見她最後一面的機會都沒有。

阮知秋和時瑜擠在一張床上,時瑜縮在阮知秋的懷裏,閉著眼睛,睫羽輕顫,他能清晰地聽到阮知秋的呼吸聲。

“媽媽今天跟我說,”時瑜的喉頭哽住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緩緩道:“她想把骨灰撒到淮臨的海裏。”

阮知秋一下一下地拍著時瑜的背,他聽到了時瑜呼吸間的顫音,盡管心疼的心臟發緊,但是阮知秋還是選擇讓時瑜說下去。

“她還說了很多話,把她的後事交代的清清楚楚。”時瑜在黑暗裏慢慢地睜開眼睛,卻淚凝於睫,“媽媽她說的太平靜了。”

“好像很早就想到了有這麽一天。”

阮知秋深吸了一口氣,有些艱難道:“可能媽媽也想為自己活一次的。”

“你說過她很少為自己打算過什麽......”阮知秋咬了一下唇,聲音愈發艱澀:“媽媽她一定想了很多吧。”

時瑜沒有接話,只是用力地環住阮知秋的腰,肩頭不受控制的發抖。

第二天蘇清秀來到醫院,在病房外坐了很久,才起身推門進去。

只不過一個月的功夫,蘇清秀的頭發便全白了,蓬松的頭發在風裏輕輕晃動著,讓原本就清瘦的她顯得更加滄桑了。

盡管不是第一次經歷親人離世,但是當蘇清秀看見病床上的方冉時,她還是忍不住老淚縱橫。

“丫頭。”她忍不住拍拍方冉的手背。方冉枯瘦的手背硌痛了她的掌心,蘇清秀望著方冉,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你從淮臨走的時候,精氣神還挺好的,怎麽......”蘇清秀沒有把話說完,聲音便哽住了。

“媽。”方冉輕輕地開口。

這不是她第一次喊蘇清秀“媽”,但卻是蘇清秀最難過的一次,她一時間語塞,只能聽方冉絮絮叨叨地說著從前的事情。

方冉的記憶有些混亂,一會說著時瑜時瑾的童年,一會又提到林之樺還活著時候的事情,偶爾記憶串了臺,蘇清秀也沒有點破。

待蘇清秀從病房裏走出來時,她的腳步已經有些虛浮。

時瑜和阮知秋扶著她坐下,蘇清秀囁喏了片刻,雙唇微微顫抖:“該準備後事了。”

“就這幾天了。”她說著便閉上了眼睛,不肯再多說一句話。

可是時瑜卻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蘇清秀眼角的淚痕,他突然明白,原來蘇清秀不是看淡了生死,只是經歷的多了,她強迫自己接受現實。

然而第一個接受現實的人往往是痛苦的,她難受,卻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

“時峰,我一直很好奇,你為什麽這麽盼望著你前妻死?”時峰眼前的這個西裝革履的男子,名為劉越山,正是他昔日的合作夥伴,只不過現在的他們,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你也是來看我笑話的嗎?”時峰擡了擡眼皮,目光又迅速沈寂下去。

劉越山不理會時峰的反應,只是淡淡道:“甚至連你孩子都不放過。”

他停頓了一下,緩緩地蹲在時峰面前:“你還記得你的孩子們嗎?”

劉越山有一個女兒,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劉越山更是把小姑娘放在心尖尖上寵,不讓她受半點委屈。所以當他得知時峰四個孩子的處境時,他楞了好久。

時峰沒有回答他。

他側過頭,只留給劉越山一個晦暗不明的側臉,渾濁的目光不知飄向了何處。

“你好自為之吧。”劉越山拍拍身上的灰塵,目光覆雜地看向時峰,“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麽能把自己作成這個樣子。”

時峰轉過臉,面無表情道:“你也會檢舉揭發我嗎?”

劉越山目光一頓,有些戲謔地盯著時峰:“如果我說我要揭發,你又能怎樣呢?就在這裏殺了我嗎?”

“時峰,你對我已經沒有威脅了。”劉越山扯了扯嘴角,但是過了片刻,他又像於心不忍地嘆了口氣道:“我不會主動揭發你,但是如果警察找上門,我不可能什麽都不說。”

時峰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看似無喜無悲地坐在那裏,沒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麽。

劉越山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悠悠道:“時峰,你能有今天,其實都是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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