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關燈
第28章

岑聆秋用輕松的口吻說“為你自己活著不行嗎?”

喻明皎垂著眼, 沒有回答她。

兩個人沒有繼續這個問題,將學校逛的差不多後,天氣突然陰了下來, 像是要下雨, 岑聆秋便帶她回去了,回家前兩個人去了一趟超市,岑聆秋打算晚上自己做飯慶祝喻明皎畢業。

做飯的時候,喻明皎在她身邊打下手, 岑聆秋原本想讓她待在客廳靜靜地等她吃飯就行, 喻明皎不願意,一定要和她一起待在廚房裏。

岑聆秋隱隱覺得她似乎變的黏人了些,但也沒多想,就讓她擇個菜。

窗外已經開始下雨, 雨水稀裏嘩啦地飄打在窗戶上,一片陰暗濕冷,廚房卻是光亮而溫馨的。

岑聆秋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雨,又看了看坐在她身邊安靜擇菜的喻明皎,莫名感受到一種所謂家的溫和。

她在內心無奈地笑了一下。

是自己歲數大了嗎?

不然怎麼會將喻明皎納入家人的幻想裏了。

明明“家”這種東西她是最無所謂的。小的時候被父母拋棄,孤身一個人在奶奶家裏掙紮,那不是家,而現在長大了她也沒想過想擁有一個家人。

大概真的是年紀大了,莫名產生了這種奇怪想法。

做完飯後,岑聆秋和她一起吃飯,她雖然沒有在餐桌上進食的習慣,但這個怪癖只有在喻明皎這裏是失效的。

很奇怪, 只有和喻明皎在一起時,她才不會想到那些隱藏的陰影。

而喻明皎倒是和以前一樣, 只吃面前的菜,所以岑聆秋便主動承擔起了幫她夾菜的任務。

時隔半年,兩個人又開始在一起吃飯。

岑聆秋會和她聊幾句,喻明皎不會再沈默,她學會了回應她的話題,雖然回應短促,但岑聆秋已經不是一個人演獨角戲了。

窗外暴雨狂瀾,屋內是暖黃的燈光,兩個人隨意地聊著天。

岑聆秋:“這道菜會辣嗎?”

喻明皎:“不會。”

“我媽養的貓會咬人,手被貓爪子咬了好幾條。”

“爪子剪掉。”

“我媽會生氣的。”

“偷偷剪。”

“想剪頭發。”

“可以。”

“怕醜。”

“不會。”

岑聆秋忍不住輕笑,喻明皎說話都是幾個字幾個字往外蹦,聽起來冷冷的,岑聆秋卻從這簡短的幾個字聽出一些別有風味的可愛來。

她笑的有些急促,喉嚨發癢,偏頭重重地咳嗽幾聲。

喻明皎擡眼看著她,眼珠一動也沒動。

岑聆秋咳嗽了一會兒,才緩過來,接收到喻明皎漆黑的眼睛,解釋了一下,“剛剛嗆到了。”

“嗯。”喻明皎低下頭,仿佛漠不關心,手卻把杯子往她那邊推了推,示意她喝水。

岑聆秋將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眼睛彎了一下,沒拒絕,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水。

吃完飯後,岑聆秋從包裏拿出藥,醫生給她開的是沖泡劑,很苦,岑聆秋皺著眉一口氣喝完,臉被苦的皺了起來。

她想找點甜的東西,一雙蒼白細長的手伸到她的眼前,手心放著一顆糖。

岑聆秋看過去,喻明皎神色平靜,默默地等待她的動作。

“給我的嗎?”岑聆秋明知故問。

喻明皎點頭。

“謝謝。”

岑聆秋接過了過來,是她平常經常吃的糖,很甜,她隨口一問:“你怎麼也喜歡這種糖了,我記得你愛吃酸啊。”

喻明皎嘴唇蠕動,聲音很淡,岑聆秋花了好一會兒才聽出她在說什麼。

“因為你喜歡。”

岑聆秋楞了楞,似乎沒緩和過來這句話是從喻明皎嘴裏說出來的。

她不知意味地笑了笑,“因為我喜歡,你就常備著啦?是這樣嗎?明皎。”

喻明皎輕描淡寫地瞥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盯著虛無的一點。

“你住院的時候,我就一直備著。”

她的語氣過於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話。

她一直備著岑聆秋愛吃的糖果,仿佛在期待她某天能夠醒過來,她能親自把糖給岑聆秋。

岑聆秋握著糖,看了她很久,心臟有一只蝴蝶,在撲淩撲淩的飛。

她當然也聽出了喻明皎話裏的意思。

就是因為聽懂了,所以她才怔忡。

她一直以為喻明皎對她依舊抱著戒備疏離的心理,即使她再怎麼做,喻明皎結冰的心臟也不會斷裂融化。



但現在她好像想錯了,分離半年,喻明皎的很多舉止分明就是在慢慢靠近自己。

她並非疏離,她開始對自己柔軟。

她過去養的小貓露出了軟軟的肚皮。

又漂亮又乖。

這一瞬間,岑聆秋忘記了喻明皎是她的任務物件,在她眼裏,她與喻明皎就像是一對再正常不過的朋友。

沒有罅隙,沒有傷害,什麼也沒有。

這種久違的與人正式相處的感覺岑聆秋已經很久沒感覺了,她沒有朋友,沒有戀人,沒有家人,只有在喻明皎這裏,那些習以為常的麻木孤寂才被掩藏在地底。

岑聆秋感受到一種被在意的奇妙愉悅。

這種感覺她很少能得到。

”哈……”

岑聆秋偏過頭勾了勾唇,摸了摸她的頭發,喻明皎沒有躲,乖乖地任她摸。

又像條小狗一樣。

“謝謝你,明皎。”岑聆秋輕聲開口。

“謝我什麼”

岑聆秋也無法訴說道謝的理由,這個世界上總有很多情感是覆雜的,不能用言語來形容,岑聆秋只是單純地想感謝她。

很多很多個方面。

她沒有說話,只是摸了摸她長長的頭發。

外面雨越來越大,一定也沒有要停的意思,岑聆秋原本想等雨小了再回去,但等了很久也沒見雨有要衰弱的趨勢。

已經挺晚了,岑聆秋打算就這麼開著車回去,她和喻明皎說了一下,便拿起車鑰匙,起身想離開。

喻明皎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嗓音藏著一點顫唞。

“別。”

“怎麼了?”

岑聆秋見她臉色微微發白,彎下了腰,去看她的臉,“有哪裏不舒服嗎?”

喻明皎蒼白的唇動了動,薄薄的眼皮輕輕地顫著,“下雨……會出車禍。”

岑聆秋靜默一秒,“你是怕我現在開車會出車禍嗎?”

“明皎,你害怕我再次發生車禍嗎?”

喻明皎只是沈默。

岑聆秋寬慰她,“不會的,我會慢點開車的,明皎,我總得回去啊,很晚了。”

“你可以……”喻明皎似乎覺得難以開口,低著頭,壓抑了很久,才說出口。

“……可以睡我家。”

岑聆秋今天已經不知道第幾次被她的話震驚了。

“明皎,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岑聆秋沒放在心上,戲謔道:“你就不怕我會做什麼壞事嗎?你之前可一直說我是個壞女人啊。”

“而且我病還沒好呢?不怕傳染嗎?”

喻明皎擡眼,和她四目對視,“我相信你。”

“我也不會被你傳染的,傳染……也沒關系。”

她的神情平靜卻又帶某種執拗。

岑聆秋莫名想起半年前兩個人最後一面,她問喻明皎“你不相信我嗎”

喻明皎的回答是否定的。

那幾乎是兩個人分開前相當不愉快的對話。

到了今日,喻明皎總在某些瞬間,不經意地加重了這句話,像是對半年前她的問題一次又一次的肯定。

像極了做錯事的別扭小孩默默地用隱匿的態度認錯。

岑聆秋捂著臉,一陣笑。

她最近笑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她一直在笑,胸口微微起伏,狹長的狐貍眼彎成兩條細細的月牙。

喻明皎或許是不理解她的笑,歪了歪頭,迷茫地看著她。

岑聆秋笑夠了,撩了撩掉落下來的碎發,“這是你說的,晚上就麻煩了哦,明皎。”

喻明皎的房間很大,櫥窗裏擺著很多的珠寶飾品,桌子上有成堆的設計稿子,岑聆秋隨意地觀察了一下,喻明皎已經換好了睡衣。

輕薄的白色睡裙,露出胸`前大片冷白的肌膚,鎖骨嶙峋精致,烏黑的長發垂落在胸`前,白與黑的襯托,使她整個人像極了那束白桔梗,素雅而美麗。

就是太瘦了。

岑聆秋走過去,忍不住撫摸她的鎖骨,喃喃:“太瘦可不好啊。”

她的手指冰涼,輕輕地落在喻明皎的肌膚上,惹的一身顫栗,喻明皎感覺有許多蟲子在脖子上慢慢緩動,她的脖子極度敏[gǎn],輕輕一觸就不行。

岑聆秋發覺她的不對勁,視線看了過去,只見喻明皎咬著唇,眉心微微蹙起,眼圈紅紅的,瞳孔濕潤,如同頹靡艷麗的雨後花瓣,蒼白的臉頰暈出也一些壓抑的紅。

她的肩膀也在微微發抖,整個人脆弱又欲態。

“明皎……”

喻明皎地擡眼,漂亮的桃花眼尾一片濕紅,眸子水潤而迷怔,唇色也紅艷,皮膚又白,黑色碎發沾在臉頰上,她又生的好看,臉上的冰冷感褪去,整個人靡麗的要命。

岑聆秋的心尖被重重地刺了一下,她被燙似的收回了手,“……我去換衣服。”

她拿著喻明皎給她準備的睡衣去了浴室。

來到浴室,她靠著門,緩和心臟的悸動。

瘋了。

她怎麼那麼漂亮。

雖然早就知道喻明皎很漂亮,但有時候又漂亮的過於誇張了。

她看了看鏡子的自己。

原主和她的臉有幾分相像,只不過她自己的臉是單眼皮,唇很薄,五官偏淩厲,看上去就像是一副臭臉的樣子。

她並沒有原主那麼精致。

岑聆秋活了將近三十年,第一次和人對比容貌。

這不怪她,誰叫喻明皎過於美麗。

洗完澡換好衣服後,喻明皎已經坐在床上正在畫東西,她的臉色又恢覆了往日的陰郁,仿佛剛剛那種脆弱姿態是虛假的。

岑聆秋站在床前,一時之間有些難以行動。

這還是她第一次跟人睡同一張床,有點奇怪。

喻明皎好像挺尋常的。

兩個人是第一次一起睡覺,喻明皎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嗎?

岑聆秋佩服她的心理素質,她暗暗嘲笑了自己的心理,很快就收拾好心態,走到床的另一邊,剛爬上床,眼睛便瞥到喻明皎的畫板上。

她正胡亂地畫著東西,也不知道畫了什麼,眼睛都畫出了身體外。

岑聆秋提醒她:“畫岔了,明皎。”

喻明皎動作一僵,“……我故意的。”

岑聆秋忍著笑,原來她在裝著呢。

想來她也挺緊張的。

岑聆秋頓時不緊張了,心態一下子就放松了,她躺了下來,“別畫了,睡覺吧。”

燈被關掉,只留下一盞小夜燈。

房間頓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雨聲。

喻明皎背對著她,岑聆秋看著天花板,彼此都詭異地沈默著。

或許是新床,旁邊又有人,岑聆秋完全沒有睡意。

她翻了個身,正對著喻明皎,一不小心壓到了喻明皎的頭發。

“嗯……”

喻明皎沒忍住呻.吟了一聲,低低地開口:“你壓到我頭發了。”

“抱歉。”岑聆秋移開身子。

喻明皎的頭發很長,又多,躺在床上時便如海藻似的鋪滿了床。

岑聆秋很喜歡她的頭發,左右睡不著,便把玩著她的頭發,“頭發好長,不想剪掉嗎?”

喻明皎突然翻過了身,和她面對面。

她問:“你喜歡我的頭發?”

岑聆秋:“嗯,很漂亮。”

喻明皎摸了摸自己的頭發,“你想我剪掉嗎?”

岑聆秋想了想,“你長發的樣子很好看。”

“是嗎?”喻明皎呢喃。

岑聆秋看著她的臉,目光掃到她手腕的紅繩,問她:“忘了問,我送給你的生日禮物喜歡嗎?”

喻明皎也不遮掩,“喜歡。”

岑聆秋笑了一下,“那就好,二十歲的生日是很重要的,一定要收到滿意的禮物。”

“你呢”

“什麼”

喻明皎喜歡岑聆秋清清淡淡的嗓音,在夜色裏莫名讓人安心,便隨意地和她聊天:“你二十歲的生日禮物是什麼”

很簡單的問題,岑聆秋卻沈默了。

二十歲的生日禮物。

她該怎麼和喻明皎說,她根本就沒有活過二十歲,她連十八歲都沒活過,在成年前一天就死了。

她短暫晦暗的童年一生裏,一樣禮物也沒有收到過,爺爺奶奶,父親母親,沒有一個人記得她的生日,她從來就沒有禮物。

過去她也想像表弟那樣有自己的十歲生日禮物,她打電話給媽媽,說第二天是自己的十歲生日。

媽媽那時候應該在和弟弟在游樂園玩,很吵,沒怎麼聽清她說的話,只覺得她煩人,不耐煩地說了她一頓。

“我現在很忙,你有事就趕緊說,沒什麼太大的事別打電話給我,你給我乖一點,煩人的東西!”

說完就掛了。

她還不死心,又打電話給爸爸。

爸爸也劈頭蓋臉地罵了她一頓,“什麼生日禮物!小孩子家家要這些幹什麼!”

岑聆秋弱弱地回:“弟弟也有禮物啊。”

爸爸冷笑,“你跟他能比嗎?你一個做姐姐的跟弟弟對比什麼,真是書都讀傻了,成天要這要那,敗家丫頭,沒用的東西!怪不得你奶奶老打你!”

爸爸唾棄了她一聲,就掛了。

岑聆秋呆呆著握著手機,很久沒有回過神,奶奶見她發呆不幹活,揪著她的耳朵把她拎到河邊,讓她把家裏的衣服洗完。

她後面再也沒有向人提出想要生日禮物的事。

更遑論是二十歲的生日禮物。

喻明皎一直沒得到她的回應,只從她身上感受到一股很淡的哀傷,她有點慌了,“怎麼了?”

岑聆秋笑笑,“沒事,我只是忘記了那天得到了什麼禮物。”

喻明皎握著手腕的紅繩,思考許久,才開口“你的生日在幾號。”

她也想送岑聆秋禮物。

但沒想到岑聆秋又說“我忘記了。”

喻明皎皺眉。

岑聆秋見她還要問,“好了,要睡覺了。”

喻明皎聽出了她的敷衍,但她不理解為什麼岑聆秋不願意告訴她生日。

她忍不住又多想,她是覺得自己不配知道嗎?

這種拉遠關系的搪塞讓喻明皎很不開心,她的眉眼陰陰沈沈的,在暗淡的光線下顯出一種晦暗的森冷。

指甲狠狠地掐著手心,察覺到痛意也沒有停止。

岑聆秋發覺她的沈默,隱隱感覺她的情緒低落,微微靠近了她,去看她的臉,“你又怎麼啦?”·

她湊的太近,喻明皎聞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以及她溫熱柔軟的身軀,兩個人從來沒有靠的那麼近。

喻明皎甚至能感受到岑聆秋的腿碰到了她的腿,微微的肌膚相貼,讓她白皙的耳垂都忍不住發紅,霎時就忘了剛剛的不虞。

她往後靠,想和岑聆秋拉開距離,岑聆秋見她快要摔下去,手摟住她的後背。

“哎,要掉了。”

她用了點力將人撈回來,“別睡太邊上,會摔。”

喻明皎又靠近了她,眼睛看到了什麼,微微睜大。

岑聆秋在翻身的過程中衣服微微往下掉落,露出了靠近胸口的好幾條傷疤。

喻明皎用手輕輕地碰了碰,“這是……車禍留下的嗎?”

被她觸碰的感覺有點怪異,岑聆秋握著她的手腕沒讓她再碰,不在意地說“可能吧,不重要。”

喻明皎都沒發現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近,遠遠看去,像是她依偎在岑聆秋懷裏的姿勢。

她僵著身子,思緒回到了很遠很遠,整個人又沈默了下來,渾身散著一種灰色的傷心色彩。

喻明皎只覺得心臟很難受,仿佛有一塊重石壓著骨骼,只要一想起半年前岑聆秋躺著病床的一幕,被壓抑的骨骼便會傳來一陣陣的疼。

她知道自己現在已經無法將眼前這個女人和過去那個人相提並論了,自那天她在莊園阻止了自己想自殺的念頭後,她對於喻明皎來說就是另外一個人。

她已經忘記了這個女人的過去。

她或許真的是一個會忘記過去痛苦的心軟廢物,理智告訴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忘記過去的不堪。

但情感與身體舉止卻是悖論的,重蹈覆轍也好,又被欺騙也好,她已經無法再忍受這個女人有朝一日再次離開自己的崩潰。

她住院的半年裏,喻明皎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並沒有感到快樂,相反,她感受到更大的孤獨與疲憊。

只有在她醒來的這段時間裏,喻明皎才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

很嘲諷的一個現實。

她竟然為了一個過去傷害自己的女人而難受。

但喻明皎已經不管那麼多了,她向來隨心所欲,任何人,任何事,都無法左右她的想法與態度。

她只想得到自己想要的。

喻明皎突然開口,打破寂靜。

“林秋。”

岑聆秋有點困了,朦朦朧朧地嗯了一聲。

“你搬過來,和我一起住。”

岑聆秋頓時又不困了。

被嚇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