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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不算結局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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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安素擡頭,清冷的眼神中寫滿了了然:“太子殿下,安素當真想問您一句,江山和情義,您到底要選擇哪一個?”

她眼中的輕蔑幾乎不加任何掩飾,帶著不可一世的傲氣側身,將書冊一頁頁翻開。

沙沙的聲音如同催命的鼓點,在鶴唳風聲之中格外清晰。

李將軍和應先生在太子的耳畔苦苦哀求,身後伴他無數次出生入死的燕軍將領,都在等待他一朝登基,成就大燕百年之後的中興大業。

太子只覺口中腥甜一片,家國天下,該當如何自處?

可是絕望之境不放棄最後一絲希望,亦是他情愛一場,理當不負。

太子輕輕掙開李、應二人的鉗制,將手中薄薄的書冊往裴安素手中遞了過去:“她在何處?”

心底多少還有猶豫和懷疑,太子目不轉睛盯著她。

卻見裴安素淡淡一笑,嘲諷地勾起唇角:“殿下既然不信,不妨睜大眼睛好好看看。”

皓腕如雪,在朔風中格外白皙。

她耳畔垂下的發絲在風中飄曳,紅色的血液那般刺眼,順著手臂上的脈絡一點點流下,落在薄薄的一冊書上。

藍色的封底,白色的封頁,曾在他和她懷中渡過無數個日夜。

像是有濃稠的霧氣,又像是在做夢。

書頁中緩緩站起一個白色的剪影,仿徨地半跪在書頁上。

巴掌大小,眉目清晰,像是一根衣紋狼毫或濃或淡勾勒而成。

寥寥數筆,盡得她容色的精髓。

太子像是回到了多年前月下與她初遇的那個晚上,眼眶情不自禁地酸澀起來。

“泰安……”

是泰安,卻也不是泰安。

看起來……倒像是一張臨摹過的,畫了一半的,還未完成的紙片人泰安,機械地隨著那書冊的翻動而變換著身姿,雙目迷茫,沒有一絲精神。

太子眼神一凜,勃然大怒:“你對她做了什麽?”

這本《聖祖訓》是如何從北地來到裴家手中?裴安素又是如何召喚出泰安?泰安又為何是眼前這般失魂落魄氣若游絲的懵懂模樣?

裴安素卻冷冷一笑,搖頭:“不……是該問問,你與她做了什麽?”

*****

時光回溯,又至定王暴斃之後五年,宮中接連三任幼主盡皆早殤。

陳克令手握兵權,勢力愈大,欲取而代之的意圖日趨明顯。

裴縣之眉頭緊錟,在家中與裴老淑人商議:“……如此以往,清流一黨與陳氏必有一戰。只現如今北地的府兵皆在他手,我們能仰仗的也不過是禦林軍與五城兵馬司兩萬人,真要是硬碰硬,怕是勝負未知,兩敗俱傷。”

裴老淑人嘆息:“……若能再拖上十年,陳克令總會老的……”

拖,倒也不是不能。

“上次你找到的那木匠,還不肯答應你入宮嗎?”裴老淑人眸中精光閃爍,問道。

盧木匠不願與裴縣之回宮。

“我雖沒甚見識,卻並不愚鈍。二十年來死了這許多皇帝,都是病死老死的不成?我這般麻雀變了鳳凰,又能過幾天好日子?”木匠道,“何況宮中還有催命的女鬼,附在書中,名喚蠹靈,你可莫誆我。我可不去送死。”

裴縣之嘴唇一抿,千萬般地看不上他:“分明心動,卻無魄力。意圖享樂,又貪生怕死。”

裴縣之無奈,將當日宮變情形細細告知。

“公主深恨駙馬變心,這才化身蠹靈。定王上位,卻被大司馬所殺。其後幾任幼主,皆死於大司馬陳氏之手,與蠹靈我無關。盧燕江山生死存亡在此一役,您身為盧燕皇脈,合該承繼大統,救江山於水火當中……”

木匠不幹,眼珠滴溜溜地轉:“大司馬這般厲害,莫當我蠢,去了就是送死。”

裴縣之無功而返,又在裴老淑人面前扼腕。

“莫說太祖中宗,便是連他那七歲的兒子都不如。稚子尚知站在門廊下讓我滾,他卻直勾勾盯著我身後的車馬侍從,猥瑣膽小,半點風骨也無。”

裴老淑人定定站了片刻,又道:“既然如此,便是你我籌碼給得不夠多。下次再去,寶馬雕車美婦壯仆盡數帶夠。他不是貪生怕死,既怕那大司馬又怕宮中的蠹靈嗎?”

裴老淑人眸色暗沈,滄桑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的起伏:“既然蠹靈一說,鄉間人盡皆知。不妨以蠹靈誘之,送他一張底牌。”

她轉過身,從紫檀書案上抽出一本藍色的書,寫著墨色淋漓的《聖祖訓》三個字。

“便用這本誆那木匠罷。”

裴縣之親手接過書冊揣入懷中,轉身離開。

而在紫檀書案後的一張矮榻上,熟睡中的五歲的小人兒裴安素,緩緩睜開了一直緊閉的眼睛。

此番再去洛陽,裴縣之滿滿皆是一擊必中的決心。

盧木匠再見被百人簇擁的裴縣之,艷羨與狂喜幾乎遮掩不住。

裴縣之三度來勸,便從懷中掏出這本李代桃僵的《聖祖訓》:“合天下之心以為心,公四海之利以為利,夙夜兢兢,一念不謹,即貽百年之患……”

“那蠹靈本就是盧燕的公主,自然為了護衛盧燕誅殺李朝逆賊而來,如今臣將《聖祖訓》完璧歸趙,供奉於昭陽殿中。”裴縣之本就是太常少卿,說起這些話來再有立場不過,“日後書中蠹靈必當聽命於您,若覺陳氏懷有異心,便將這書賜下去,少則五年,多則十年,蠹靈漸漸浸蝕陽氣,便如毒藥一般將人從內蝕壞,必將斃命。”

他算盤打得甚精,拿這書冊當成傳世的寶貝,哄騙貪生怕死的皇帝。

書冊是假,所謂蠹靈,亦從一開始便是假的。誰也不知書冊中出現的妖孽究竟是何物,誰亦不知真正的《聖祖訓》身在何處。

可傳說不就是口耳相傳的以訛傳訛?眾口鑠金到了最後,是真是假又有誰能分得清楚?

唯有眼前唾手可及的榮華富貴,是真的。

裴縣之又循循善誘:“大司馬看您天潢貴胄,欲將親生女兒嫁給您。又怎會在此時對您下手?”

木匠一楞,口中喃喃道:“我已娶妻……”

裴縣之微微勾唇,什麽也沒說,只在那木匠肩上用力按下。

千言萬語,盡數消弭在沈默當中。

隔著灰藍色的布簾,卻有另外一人立在廊下,將兩人這番對話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

太傅走後,木匠妻子推開布簾抱住了丈夫,淚水漣漣勸道:“榮華富貴如過眼雲煙,一家人齊齊整整不好嗎?睿兒如今已經記事,若是他日得知你賣妻求榮,可能諒解你?又當如何看待你這個父親?”

她動之以情曉之以禮,拿當年秀才丈人出資供他讀書,又因他蠢鈍懶惰求學無法,轉而資助了木匠鋪子的往事苦苦哀求,卻被木匠目光閃爍地避開:“……事到如此,已由不得我。”

“由不得我”四個字,將她十年一夢的夫妻恩愛徹底打醒。

“刃下挑心,有辱不生嗔,做無爭士,常行大善人。無論遇到何事,切記戒急用忍,心頭永存一刃,方能長長久久立足。”她握著兒子的手,細細叮囑。

她跪在洛陽西靈山北麓的報恩寺下:“生亦何歡,死亦何苦?惟願我兒得上天庇佑,平安此生。我便是化成鬼,也唯有這一心願而已。”

亦有求來神卦,她顫著雙手不敢打開,埋在檐下的曇花中。

曇花韋陀,祥瑞天花,以大福德力故,感得花開輪回。

“我願陰天再現,涅槃之後守護眾生,於世間燃正法燈指引前路,於萬千劫難之中調伏眾生,雨中散香教化前生。”她輕聲念道,“願我夫君回心轉意,願前路再無齷齪黑暗,願我兒平安長大……”

太子盧睿,靜靜地陪伴在她身邊。

她溫柔的囈語仿佛仍在耳邊,可數日之後,他卻只能看著陳家的仆婦,往她的脖頸上套上一圈又一圈的白綾。

當日出事,太子曾站在廊下苦求。木匠皇帝有著滔天的心虛,終究轉過頭。

卻在那一瞬,看到了兒子眼中深深的恨意,

其後皇帝娶了陳氏女,順利登基。

皇後極為貼心,太子亦是擋在他身前,與陳家相扛的天然屏障。

大司馬日覆一日地老去,皇帝卻還年輕。

他在看似波濤浪湧風雲變幻的朝堂中維持著平衡,如履薄冰,一點點地規劃著金玉滿堂的前路。

卻在太傅堅持要將女兒嫁給太子的時候——皇帝起了戒心。

“既然都是嫁女……嫁給睿兒豈不委屈?不若入宮為妃?”皇帝試探。

太傅心中冷笑,這等不恩不義不仁不善之人,如何投靠?何況你數年無子,焉知能生還是不能生。

裴縣之低下頭,笑道:“臣教導殿下多年,對他性子再了解不過,十分相襯……”

一向多疑的皇帝在那一瞬間,猜到太傅想扶持的人是太子。

妻子臨終前,兒子眼中掠過的恨意在皇帝的腦海中愈發清晰,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若是他與陳家鬥得兩敗俱傷,卻被扶持太子上位的裴家搶去了皇位,豈不是愚蠢到家?

皇帝打了個寒顫,想到了一直供奉在昭陽殿中的那本《聖祖訓》。

當日裴縣之說得冠冕堂皇,“多則十年,少則五年”的話語盤旋在心間,此時他卻驟然分不明,那留在他殿中的《聖祖訓》到底是為了殺陳家,還是為了殺他。

如今……已是他登基四年有餘。

待到太子大婚領職,不是……正正好五年?

皇帝不寒而栗,萬般心緒湧入心間。

再次看到兒子低垂著頭顱,萬般乖覺地跪在身前,皇帝沈默良久,耳邊卻恍惚聽到妻子低泣著質問:“他日睿兒長大,又當如何看你?”

皇帝將《聖祖訓》賜給了兒子,雙手不由自主微微顫抖,宛如遞出致命的毒藥。

而小太子謹遵聖旨,拿著薄薄的書冊眷抄,卻在那一夜召喚出了泰安。

可太子並不知道的是,在那晚,裴太傅府中,裴安素手中也有同樣的一本書。

同樣的,薄薄的藍色封底的,焦黑古樸的《聖祖訓》。

“可曾想過,為何本一心與你為敵的裴郡之,卻在聽我入府規勸之後,一心拱你上位?”

“可曾想過,為何一心拱你上位的裴家,卻在雲州困解之後立刻出手,剿滅了你身後最大的助力秦家?”

“可曾想過,為何你一舉一動我皆不畏懼,一心篤定你必死無疑,行蹤盡皆掌握於心?”

裴安素輕輕擡頭,手臂微晃,那書冊中小小的人影也跟著晃動,迷蒙的眼睛,像是絲毫分辨不出身在何處。

“你的身邊有細作叛徒……從來沒懷疑過嗎?”她問。

太子懷疑過。

可是從來沒有懷疑過泰安。

而他此時望向裴安素手中的那張剪影,隱隱約約明白了什麽。

為什麽多年前的中秋夜,她醒來的時機是那麽地微妙。

為什麽醒來之後的她天真懵懂得像個未經世事的孩子,絲毫未有半點盛世公主的心機。

為什麽她將她與駙馬之間的情誼和仇恨都忘得那般幹凈,自始至終都不曾詢問過半句她死之後駙馬的情狀。

為什麽……她明明是超脫了生死的怨魂,卻那般沒用,那般柔弱,像是半點法力也沒有……

太子慢慢擡起頭,似是終於理清那些被他忽略的,隱蔽在他和她互相扶持著走過的歲月中,那些說不通的種種。

滔天的怒氣迸發而出。

“是你!”

*****

那日裴縣之赴洛陽之前,臥在祖母房中熟睡的裴安素睜開眼睛,手指撫上紫檀書案上的《聖祖訓》。

最危險的地方,亦是最安全的地方。

陳克令和裴縣之互相誤解被對方掠去的《聖祖訓》,自始至終都隨她一道,好生生地放在府中。

那是他曾駐足的地方,亦是現如今的泰安仍然熟睡的黑甜鄉。

裴安素伸出手,溫柔地,緩慢地,將書冊一點點地撕扯開來,

一本薄冊被一分為二,一半厚重,一半只剩下封地的寥寥數頁。那些泛黃的頁面像是在無力地掙紮和哀嚎,眼睜睜看著藏匿其中的泰安的魂魄,像是書頁一般被分成一縷縷。

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無時不生,無時不化,其際不可終,其道不可窮。他曾歷經生死,知道存在與虛無的邊界原本便是這樣的模糊。

十年前她因了他的血氣從書冊中悠悠醒轉,早脫不開與他千絲萬縷的關聯。

他撕扯著書頁,像是將曾深深嵌在他胸前的她,從書冊中一點點剝離開來。

指尖有血沁出,倏地消隱在泛黃的書頁當中,恍惚間似看到一片模糊的殘影。

三魂七魄,天沖靈慧,曾在十年前被他喚醒與他重逢的她,被他以血氣強留了下來。

他攥緊寥寥數頁,像是攥緊了她留在他手中的殘魄一縷,帶著往昔的仇恨與記憶,帶著他不舍放棄的,她對他最終的依戀與心軟,留在了他的身邊。

“你生平最愛盧燕,為了盧燕不惜致我於死地。如今便合該由你,親手滅了盧燕。”他低頭,將這場局布得再深一些。

一本同樣的書冊被一分為二,分別與他撕開的《聖祖訓》黏貼在一起。

一冊完好的舊書被分成了兩本,一本揣在她的懷中,一本卻完好地放在書案上,靜靜地等待著裴縣之。

裴縣之以為送出的假《聖祖訓》,自始至終都是他尋覓許久的真書。

而他自以為的女兒裴安素,卻早已被駙馬的亡魂占據了肉體,承載著覆滅盧燕和裴家的心願。

每一份選擇,都有著不同的結局。

他親手送出的書冊,他親手劃下的鮮血,他親自請回的皇帝,都成為他死在金鑾柱下的原因。

中秋夜,太子逼奸乳母事發。

他在昏暗的清涼殿中眷寫著皇帝賜下的《聖祖訓》,指尖劃過書頁,冥冥間宛若上天註定,落下了一滴鮮血。

小小的泰安從書中騰起,懵懂的雙目,再也沒有關於李彥秀的半分情誼。

仇恨也無,愛戀也無,曾經蘇醒過的記憶也無。

往昔歲月中的斑斑點點,不過是月華高照下,浮生的過客。

而那夜的裴府之中,裴安素在月光下翻動著面前的《聖祖訓》,那被她強留下的數張書頁之中,果然幻出若隱若現的人影,提示著遠方的宮墻中,亦有人與今夜的他一般,以血氣澆灌著她。

“醒了啊。”裴安素分明恨意難消,唇角卻情不自禁勾了起來,“這次醒來,你不再恨我亦不再愛我,那你想要的……是什麽?”

是與舊友重逢,還是助盧燕覆興?

裴安素靜靜地看著書冊中時醒時睡的她,如同窺到了長信殿中日日成長的泰安。

三魂七魄,她少了被他強留下的那一片靈慧,便如半殘,從此再無法像一個普通的怨靈那樣行動自如,單純懵潼得像個天真的孩子,只能在宿主太子的精心照料之下緩緩生長。

整整三年之後,他才第一次在太子身後,見到了化成人形的泰安。

虛弱又不堪,連化形都做得那樣糟糕,竟連普通的人都比不過,更遑論一只鬼。

她清澈的目光掠過他,卻半點沒有認出同為精怪的他。

可這樣的她,卻是他手中最大的殺器。

原本與太子敵對的裴郡之在得知太子命不久矣之後膨脹了野心。太傅之死雖出乎意料,裴家卻可立於不敗之地。

陳家、兵權、皇帝,和已是裴家掌中之物的太子,一步步在裴安素的棋局之中,踏入了最終的命運。

“自你喚她鳳臨,要令她做秦家女兒那一刻,我便知曉你的心意。”裴安素似笑非笑,“泰安蠢鈍,看不清你的心意,我卻知道你早已動情。”

怎麽不動情呢?在荊棘遍布的宮墻之中,有這樣一個單純天真一心為他的小姑娘,將他的生死看成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兩廂廝守。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而一旦情難自己,陰陽交合,生人與死魂水乳交融,太子必死無疑。

“只是沒想到你們二人孤男寡女幹柴烈火,卻足足等到雲州你才出事。”

裴縣之對皇帝的那句“得聖祖訓者必死無疑”本是編出來的誑語,卻在太子這裏變成了現實。

“而我更沒想到的是,她竟會為了救你,滅了自己的元神。”

裴安素:“殿下所遇泰安,從來只是殘缺的她。如今她為了救你自毀元神,卻陰差陽錯,留了殘魄一縷在我這裏,你又待要如何?”

想救她,還是想殺我?

情之一字,本就是無時不生,無時不化的雙刃劍。

世間安得兩全法,能讓他在家國和情義之間全身而退?

不過是瞬間的猶豫,太子手中的金刀驟然出鞘,直直朝面前的裴安素揮去。

千鉤一發時,裴安素卻險險避過,冷冷回眸道:“泰安,你這一世愛上的,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此時動手,裴安素只當太子已是選擇了江山,憤恨之餘又有一絲痛快。

裴安素再無猶豫,藍色的書封被他一把拋向空中,眨眼的瞬間,從書冊之中躍出一支小小的,卷成一團的,白色的紙箭,直直朝太子沖了過來。

仿佛宿命的輪回,許多年前曾為了太子沖向大司馬陳克令的泰安,如今化作了沖向他的利箭。

那些被裴安素一滴滴鮮血灌養的日子,她終於被養成了刺向他的最後一刀。

而那一瞬間,太子楞楞地看著,握著金刀的右手明明已經擡起,卻又怎樣也無法朝著那白色的紙箭揮過去。

這一場局,李彥秀足足謀劃了三十年。

而太子從遇見泰安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了絕地反擊的機會。

砍下去,劈碎她,再與裴安素血戰到底,護盧燕江山血脈不斷。

可這樣爛到根子裏的血脈,又有什麽維護的必要?

生與死的邊界到底在何處?無時不生,無時不化,際不可終,道不可窮。他投生在皇家,歷經苦難永失所愛,又值得不值得?

“殿下!”太子聽到李將軍驚怒交加的聲音,下意識地轉過頭來,輕聲說:“我死後,絕不入渭北嵯峨山的皇陵。”

三十年苦心積慮臥薪嘗膽,放棄了一切謀求皇位的,是曾經的駙馬李彥秀。

而在這場血腥的宮鬥大戰之中,得到回報的亦是曾經的駙馬李彥秀。

朦朧之中,太子睜開雙眼,卻只看到了一片炫目的鮮紅。

耳邊隱約傳來李將軍的怒吼聲,箭矢如雨般落下,長箭破空的嗖嗖聲撲面而來,四周火海一片,灼熱的溫度隔著衣服傳來,

而他的意識漸漸模糊,劇烈的疼痛被不知何處傳來的喪樂撫慰,前所未有的寧靜和愜意鋪天蓋地籠罩下來。

死期將至,他最後一瞬的執念是:“與她重逢。”

不能同生,但終共死。

清涼殿迎來了,盧燕王朝最後一次的大火。

*****

元康二十年,太子盧睿宮變當晚,被守在宮城內的太子妃裴安素暗害。

盧燕王朝一夕覆滅。

裴家與太子舊部之間的戰爭延續了數月。太子死後,七萬精兵霎時群龍無首四分五裂。李將軍與應先生在五城兵馬司的都指揮使錢將軍的接應之下,由宮中成功突圍,一路退守洛陽。

裴家雖以裴郡之為首,布兵打仗卻多倚靠宛若天降奇兵的太子妃裴安素,由長安朝東步步推進。

清流一黨,朝中影響無人能敵。

失去了太子的李將軍和應先生劣勢漸顯,退守路上接連吃了兩場敗仗,死傷頗重。

然則三十年的歲月兜兜轉轉,冥冥之中的一切都早有端倪。

這世間還有一人,尚未收回他被欠下的血債。

秋日裏,東突厥薛延陀部第三次起兵。大將哥舒海率大軍南下直逼去年折戟的雲州。

而這次,再也沒有銅墻鐵壁一般立在北境與京師之前的太子盧睿。

天縱奇才,瞋目橫矛,單騎突陣,性驍果而尤善避槊。

突厥神將哥舒海一路南下如入無人之境,京師空虛,而闔軍東征的裴家軍因回防無力,只能將長安城拱手讓人。

元康二十四年,腹背受敵的裴安素終於倒在了哥舒海的弓弩之下。

得知消息的李將軍大開洛陽城門,放突厥大軍入城,單膝跪倒在哥舒海的面前:“盧燕既已不在,少林當日曾立誓約,誰人手刃裴家替殿下覆仇,我便盡忠於誰。還望將軍念及往日順州城中盧燕百姓,善待燕人。”

哥舒海曾與李將軍數次交鋒,深讚他布兵為人,聞言俯身將李將軍扶起。他素有“滿將軍”仗義行俠的美名,在百姓當中頗有威望,此時朗聲許諾道:“將軍盡可放心。我為燕人之子,受燕人恩惠,絕不會濫殺百姓。”

其後兩年,燕境平定,阿咄苾攜突厥薛延陀舉部南遷,於長安城內稱帝,改國號為“遼”。

一向謹慎的哥舒海,這才跟隨在阿咄苾的身後,踏入了宮城之中。

三十年的歲月兜兜轉轉,冥冥之中的一切都早有端倪。

一草一木,都是那樣的熟悉。

情愛從來無須繁花似錦的過去,只需兩顆真心在一路摸爬滾打中漸漸靠近。

最難相忘的,從來都不是生死婚喪,而是平淡生活中那些不經意的瞬間。

分明初次來此,他卻像是在垂眸擡眼的每一個瞬間,找尋某個人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心底像傳來一個極小的聲音,阿蠻、阿蠻、阿蠻……千萬次地喚著他。

哥舒海擡起頭,卻發現是遼帝阿咄苾微微皺眉,略帶擔憂地望著他:“阿蠻,如何?朕方才說要封你做個燕王,屬地雲州,你待如何?”

他卻不答,良久之後才搖了頭,說:“兄長,我只想做滿將軍。”

他從不上朝,游俠聲名在外,在京中頗有橫行霸道的惡名,便如當日順州城中一樣。

阿咄苾極為重視燕朝舊禮,待文臣禦史更是極盡尊重之能事,日子久了,朝中亦有朝臣彈劾滿將軍哥舒海處事無常,哪知哥舒海聽聞消息,隔日便留書一封不告而別,只說自己思念突厥故地,想要回鄉一探。

可跨上戰馬的哥舒海,卻沒有經由雲州往北境去。

而是一路向東,來到了數年前曾經過的洛陽。

鄉間的夏夜,星穹湛藍,蟬鳴滿地。

他翻身下馬,踏著碧綠的田埂漫無目的地走著。三五小兒笑著鬧著自他身邊穿過,往不遠處空曠的麥場跑去。

哥舒海似被笑聲感染,鬼使神差地跟著他們的步伐,來到了一處高高麥垛旁邊。

那麥垛上坐著兩個七八歲的稚童,一個面龐微黑眉清目秀的男孩滿臉不耐煩,手上套著紅色的花繩:“你到底會不會啊?怎麽這麽半天,還翻不出新花樣來?”

那女童嘟著嘴,嚶嚶兩聲,語氣中滿滿嬌氣:“你莫不耐煩。我阿娘說了,日後我就是你媳婦,要管著你的,我要你做什麽你便做什麽,再不許說半個不字……”

她的聲音婉轉若鶯啼,帶著稚童特有的奶聲奶氣。

哥舒海如遭雷擊。

恍惚間似回到了數十年前的清涼殿廊下,他艷羨地看著與她並肩而坐的每一個人,聽著她漫無心機的撒嬌與癡纏。

死亡即是無解。

可比死亡更永無止境的,卻是生命。

他像是被流逝的歲月化作白色的利箭,一下子擊中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往昔如同雲煙過眼,哥舒海擡起眼眸望向麥垛上那個女童,不知不覺中臉龐上滿是淚水。

“泰……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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