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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局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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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王的皇位來得名不正言不順,時日漸久,難免猜忌之心愈重。

他自己靠踩著親人鮮血上位,自然也防備身邊的親人,便是潛邸時伴他日久的宮妃,如今略有些驕矜之意顯露出來,都會引來他的忌憚。

定王登基數年,內宮接連夭折數位皇子,僅留下一位眼珠子似寶貝的五歲稚兒,年初被皇帝立為太子。

突厥局勢漸漸平定,盧燕王室如同中了詛咒一般。太祖三十多個兒子散落各地,如今人丁零落,尚在人世的盧燕王室竟多不過渭北嵯峨山的皇陵。

陳克令駐守北地的第五年,春分剛過,被皇帝連發十三封詔書命他歸京。

他再不敢怠慢,三匹戰馬輪換日夜奔襲,不過四日便從北地奔回京師覆命。

然則陳克令累死三匹戰馬,風塵仆仆跪在金鑾殿上,小心翼翼地出聲回稟,擡眼卻只看著那高高在上皇帝,面無表情地覷著他的面色,不鹹不淡地留了餐飯,又宛若無事放他北歸順州,囑咐他務必與突厥交好。

如此這般大費周章的折騰,不過是為了一口禦賜的飯。

陳克令如鯁在喉。

皇帝心如海底針,在信任與不信任的邊緣試探。

鈍刀子割肉一般。

十年忠忱換來滿腹猜忌,陳克令只覺一片丹心倒似餵了狗。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北境逐漸平穩,邊民休養生息,騎兵一日不操練,戰馬都換做了耕牛,在新皇有意無意的削弱之下,數萬府兵漸漸發還原籍務農耕種。

陳克令手頭的兵少了,威懾力大為削弱,此番得以平安回歸順州,心思便再不同以往。

一個沒有了兵的武將,日子著實不好過。

可若論起宮中日子最難過的那人,卻絕非他陳克令。

聖寵甚隆連躍數級的行臺尚書令裴縣之,這些日子來卻比他陳克令,還要捱得更艱辛一些。

宮變當晚綿綿陰雨之中翩翩而落的紙片小鬼,宛如紮入定王胸口的一根尖刺,但凡宮中夭折皇子女,皇帝必要召喚曾經的太常少卿裴縣之而來,將那已重覆過無數遍的“蠹靈”傳說再講一遍又一遍。

“搜神記子不語中皆未有載,山海經拾遺記中更不曾提及。這蠹靈一妖倒甚是神奇,也不知當晚朕匆忙中射出那箭,可將那孽畜毀得徹底?”皇帝審視的目光落在裴縣之身上,語氣淡淡。

古籍列傳中均未提及,還不是因為那“蠹靈”的故事是他情急之下胡編而來?

當日為了保命,他說下第一個謊言。如今聖心難測,裴縣之只得低下頭,再將謊言圓得齊全:“……書靈自是畏火,自然被當日清涼殿那一場大火滅了幹凈。”

定王鼠肚雞腸睚眥必報。宮變前夜才棄暗投明的裴縣之,宛若頭懸利劍,不知何時何日就會落下。

年關剛過,裴縣之因節禮一事再遭申飭。皇帝將厭惡表達得絲毫不加掩飾,分明要將曾歷兩朝的老臣一一斬除,為他日幼子繼位掃平前路,

裴家欲以退為進,接連三日上表請罪求辭尚書一職,聖人卻留中不發,暧昧不清的態度,逼得裴縣之坐立難安。

裴家對皇帝的反抗,來得比陳克令預想中更為迅速。

裴縣之平步青雲這五年,亦是他在朝中千裏逢迎廣結良臣的五年。清流一黨正於此時悄無聲息地初具雛形,在其後十餘年間把持了盧燕朝政的半壁江山。

裴縣之就算卸任在家,尚有同屬清流的朝臣替他周全。

可若是陳克令沒了軍權,便當真同砧板上的腩肉沒甚兩樣。

夏至未到,陳克令第四次被陰晴不定的皇帝召回長安,半年時間,幾乎都在北地與京師之間疲於奔命。

此番再度回府,他連家門都未及踏入,便先遣下人去了裴府。

宮變當日,他二人曾有一面之緣。如今同是天涯淪落人,俱是皇帝欲殺之後快的棄子,處境相當,何不借此機會聯合起來?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李朝剛剛覆滅不久,眼前的盧燕王室又恰連孩子都生不出來一個。

若說陳克令心中就沒半點想頭,裴縣之是萬萬不肯信的。

可任憑他誇下漫天諾言,將未來描繪得花團錦簇一片靜好,倘若真走到兵變那一步,有軍權的是他陳克令,登基的也只能是他陳克令。

而他陳克令做了皇帝之後第一個要殺的,便定然是裴縣之。

定王盧啟不能再留,可是若與陳克令一道宮變,又無異於與虎謀皮。

如何才能在這萬般艱險之中保全自身,手無寸鐵卻能於王朝更疊之中全身而退,裴縣之深思熟慮許久,才終於敢接過陳克令遞來的橄欖枝。

殺定王,扶太子繼位。

裴縣之做太傅輔導幼主,陳克令做大司馬掌管軍權,內外分工明確,互相掣肘制衡,保持微妙又默契的平衡。

沒有什麽能比這條路更穩妥了。

陳裴二人深夜密會,將剿殺定王的手段羅列了一條又一條。

陳克令的性子簡單,揚起手臂不耐煩道:“五城兵馬司內尚有我弟兄,早早知會一番,趁了夜色殺進宮中與你裏應外合,豈不是最為幹凈利落?”

裴縣之心思縝密,長嘆一聲勸道:“將軍領兵多年,自是勇武。可當今聖人自己便是武將宮變得承大統,當會對你沒有半點防備?五城兵馬司兵力不過兩千,如何與聖人手中的禦林軍相敵?自從突厥平定,將軍怕是已有數年未曾領兵了罷?”

寥寥數語,說得陳克令面色大變,鼻翼翕動胸口起伏:“……若依你所言給皇帝下毒,毒性日積月累方能入體,怕是你我二人俱都等不到那時,便已經被狗皇帝誅了九族!”

落毒太慢,宮變又無把握,陳克令沈默良久,擡起眼眸,問起自數年前宮變當夜,便一直深深埋藏心底的一個問題:“……你當年所言那蠹靈,到底是真是假,存在還是不存在?”

他記得比誰都還要清楚,仿若夢魘縈繞心間。

數年前中秋前夕,裴縣之倉促離京與他相遇,面色惶然語氣卻無比堅定:“公主顯靈,駙馬今夜必死無疑。還望將軍快些通稟定王,明日中秋務必出兵,機遇千載難尋……”

陳克令受定王之命蟄伏十年,本就知曉定王意欲起事,此時卻被裴縣之慘白的面色和荒唐的話語驚得半信半疑。

哪裏來的公主?又從何得知二殿下李彥秀必死無疑?

然則次日中秋夜大雨傾盆,黑暗中一只白色的紙箭盤旋在二殿下李彥秀的身側,覆又鬼魅一般沖向定王盧啟,化作駭人的前朝公主,陰惻惻地望著曾經的駙馬。

陳克令將這詭譎的場景清清楚楚看在眼中,滿腹的疑問卻在聽到裴縣之跪在定王身前,支支吾吾地拋出“蠹靈”二字時達到頂點。

陳克令眸色幽深,定定望著眼前的裴縣之,緩緩從懷中掏出一物放在裴縣之的眼前。

“當日駙馬身亡,可與這蠹靈有關?蠹靈可是真如傳說中一般,沾之必死無疑?”

藍色的封底,白色的字跡。

正是一本薄薄的,裴縣之再熟悉不過的,《聖祖訓》。

陳克令目光炯炯,滿懷期待地看著他,意圖已是這樣明顯。

可當年中秋前夕,他與泰安亦不過是倉惶之中的一面之緣,又何曾知曉那風中搖曳的紙片鬼究竟是何物,又究竟是如何將駙馬迷得七暈八素。

裴縣之輕輕閉上眼睛,長出一口氣道:“……不妨一試。”

試試這《聖祖訓》中是否當真有靈,試試這鬼靈又是否能成為殺人的利器。

久久的沈吟之後,裴縣之擡起頭,神情堅毅目光冷淡,轉身對身旁的下人吩咐道:“……去將安素抱來。”

陳克令仍在雲裏霧裏,卻見片刻之後,裴府下人身後跟了一位豐腴的婦人,懷中抱著赤金灑花的繈褓,裹著一個咿咿呀呀的嬰孩。

裴縣之伸手接過那嬰孩,輕輕沖陳克令頷首道:“這是小女,安素。”

裴縣之欲以血為引,誘書中亡靈現世;又恐書中鬼魅反噬傷及自身,權衡利弊之後,索性將自己親生的女兒獻了出來。

陳克令坐立難安:“當真可行?”

“你我既都不願做這獻祭品,也只能裴某犧牲些。”裴縣之淡然的面孔下有著毫不留情的殘酷,“若是不行,不過是抱著孩子祝個壽而已,你又何須擔憂?”

陳克令尤存擔憂:“那妖孽橫空出世,日後你我怎麽辦?”

裴縣之卻淡定,目光落在那《聖祖訓》上:“無妨,待定王殞命,一把火燒個幹凈。”

“君子棄瑕以拔才,壯士斷腕以全質,若當真有了閃失,不過失一女嬰而已。”他聲音溫柔,說出的話卻殘酷,將親生女兒當成獻祭的試驗品。

鋒利的匕首在嬰兒稚嫩的手背上劃過,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啼哭聲,湧出的鮮血落在藍色的書冊之上,須臾片刻便消失不見。

陳克令站在他身旁嘖嘖稱奇,裴縣之卻緊緊提著一顆心,直到突然之間滿室生香,分明無風,書頁卻如勁風吹拂連連翻過,自攤開的書冊之中緩緩立起一只手掌大的紙片人,眉目精致栩栩如生,舉手投足都帶著天潢貴胄的悠然自得。

可那人,並不是裴縣之以為的小公主,泰安,

而是慘死清涼殿大火中的,曾經的駙馬,李彥秀。

那巴掌大的李彥秀緩緩擡頭,清冷的眼眸機械地眨動,像是在努力回憶著什麽。

他舉目四盼,一片安寧的裴府中不見翻滾的熱浪,亦不見清涼殿金碧輝煌的雕欄畫柱。

他憶起了觸及死亡那刻的恐懼和灼痛,可是比疼痛記得更深的,卻是刻骨銘心的恨意和怨氣,順著他修長的手臂爬上了他的胸口,凝成了臨死之前的最後一縷念想,隨著被他丟出火外的書冊一起,留存至今。

他和她死在了同樣的地點,相隔了十年的歲月,帶著同樣的恨意和怒意,附身在了同一本書上。

而他回來,卻又有抱著與當日的她同樣的目的。

搶了我的,我要殺到底。屬於我的,我要拿回來。

*****

七月盛夏,年初剛剛受封太子的小皇子,度過了他五歲的誕辰。

宮中貴妃雖不得聖寵,但與皇帝母憑子貴總有體面,操持太子誕辰宴時手略松了松,想著大辦一場,風光熱鬧一把。

貴妃許了三品以上的官員家眷入宮觀禮,裴老淑人奉詔入宮為太子賀生,特意帶了才剛學會走路的孫女一起。

“家中長孫女,名喚安素。”裴老淑人和貴妃一向交好,將小小人兒往貴妃面前一帶。

那女孩兒打扮得花枝招展,可愛伶俐,偏生懷中還揣了一本薄薄的書冊,被她雙手托著顫顫巍巍地走在宮中,憨態可掬。

貴妃極是喜歡幼童,又兼接連兩年宮中夭折數位皇子公主,此時見到裴家這女兒這般可愛的模樣,著實艷羨不已。

她今夜風光心中歡喜,一時沒忍住,親自將安素抱在膝頭顛著,連開席了也沒舍得放下來。

裴老淑人自是立在貴妃席後,眼觀鼻鼻觀心地伺候,直到皇帝入席的那一刻,才略略擡了眼睛。

貴妃懷中抱著裴氏安素,目光卻滿懷愛意地落在席前的太子身上,又回身對皇帝柔聲道:“我見著這兩個孩子便喜歡,還望他們長長久久的才好……”

皇帝聽完貴妃此言,心中雖是失望她看不清形勢人又蠢頓,說出這樣不過腦的話來,人前卻不願駁了她的面子,敷衍地伸出手,在貴妃懷中的孩童臉上似有似無地滑了一下,目光落在這孩子懷中抱著的,露出一角的藍色書冊。

裴家將《聖祖訓》放在孩童身上送進宮,皇帝便只當裴家示好求他心軟。

“好孩子……”他敷衍地低下頭,作勢去解腰間的玉佩,“初次見你,這個隨你拿去頑罷……”

便是此時,便是他一低頭的此時。

被那孩童緊抱在懷中的書冊裏,卻驟然躍出一只白色的紙箭,宛如一道白光直飛沖天,速度之快令皇帝身側的侍衛都不及反應。

夜色中的太液池畔,皇帝恍惚間像是被耀目的燈光刺痛了雙眼,頰邊只覺一陣寒風拂過,緊接著便是滿臉粘稠不堪的鮮紅。

他尚未反應過來,只聽見身側的貴妃和太子驚聲尖叫,探手朝面上一摸,任憑雙手怎麽擦拭眼前都漆黑一片,這才如夢初醒般痛喊出聲。

皇帝的眼睛被刺瞎了。

鋪天蓋地的聲音浪潮一般傳來,分不清哪些是他身邊的親衛,哪些又是混入宮中的敵人。耳畔仍有紙箭呼嘯而過的聲音,皇帝本能地抱頭躲避,沖著親衛怒吼道:“無論是何妖孽,放箭!”

像是時光倒流,回到了多年前的兵變前夜,他騎著高頭大馬,看著清涼殿前的李彥秀在雨中掙紮,卻被他射出的火箭擊中了臂膀。

皇帝目不能視,倉惶間舉起腰間金刀自保。他身邊的侍衛投鼠忌器不敢放箭,意欲靠近,卻被皇帝揮舞得虎虎生威的金刀一一逼退。

耳畔盡是風聲嗚咽,像是只身匹馬陷入了包圍。定王連連後退,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避無可避。

白色的紙箭再度襲來,流矢一樣狠狠戳入了皇帝的眼眶。

只是一瞬間的錯步,他仰頭朝後,身上黑冕朱旒,帶著腰間尚不及解下的玉佩,直直地墜入身後的太液池中。

一代代君主帝王,在紅墻碧瓦的深宮中如同遭受了不可解的詛咒。

李崇佑起兵逼宮,卻被自己的兒子李彥秀拉下了金鑾寶座。李彥秀黃袍加身,卻死在了清涼殿的金柱之下。

曾目睹李彥秀慘死的定王盧啟,卻在短短數年之後,一般無二地死在了……同樣的紙箭身下。

站在岸上的侍衛面面相覷,一片混亂的宮闈中,卻是裴老淑人懷中抱著五歲的太子,定海神針一樣站了出來。

一頭珠翠的貴妃不知何時雙目圓睜,血流滿面地倒在了石桌前。宮妃命婦們哀切一片,婉轉低泣,裴老淑人卻與陳克令的夫人對視一眼,默契地頷首,

“聖人駕崩,貴妃不堪哀痛觸壁殞命,國不可一日無主,合該太子登基繼位,設輔政大臣。”她蒼松翠柏般冷靜道來,又低下頭,將懷中太子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殿下,您說是不是?”

五歲的太子如驚弓之鳥,瑟縮在裴老淑人的懷中點頭。

提前擬好的詔書蓋上璽章,同屬清流一黨的朝臣隨著裴縣之一躍成為輔政太傅而得道升天,把持朝堂。

而陳克令,得回了兵權。

一切都如陳裴二人計劃中般進行,只除了一點——那本本該於宮變之後焚燒銷毀的《聖祖訓》,不見了。

裴老淑人一臉懊惱,懷中抱著經歷宮變之後力竭睡去的裴安素:“當時情形危急,我既要制住太子,又要誅殺貴妃,哪裏顧得上安素跑去哪裏。局勢穩定之後,還當她必是活不成了,哪知又在石桌下找到了縮成一團的她。”

孩子毫發無傷,可懷中抱著的那本《聖祖訓》卻不見了蹤影。

裴縣之眼中精光閃過,沈吟片刻,淡淡地說:“無妨……上次便是這樣。這次想必故技重施,只怕是陳家,又起了什麽別的心思罷。”

可偏生隔了兩日,已是大司馬的陳克令親赴裴府,口口聲聲問裴縣之要那本《聖祖訓》:“已是商議過的,用過即焚以防萬一,怎生你欲一人獨吞,非君子所為?”

不信任的隔閡一旦埋下,便再也沒有消解的可能。

清流一黨與大司馬的對峙,在其後的十年之間日益嚴重。

有禮部官員上奏:“貴妃在時曾留口諭,欲冊裴氏女為太子妃……”

隔年清明,定王留下的太子便一口湯團未咽下去,纏綿兩日夭亡。

十年時間,接連三位與裴家女兒年齡相仿的幼主繼位,盡皆死於非命。

裴縣之便是再蠢,也已看出陳克令賊心不死。他強兵立國,手中權勢日益滔天,若非清流一黨把持朝政,怕是早已扯破最後那層遮羞的面巾。

“當日與虎謀皮實非我所願。我為人臣,合該忠貞為國,自始至終都無覆滅盧燕之意。只是如今定王嫡脈早已死盡,中宗血親也無一人殘餘,只有追溯到高祖血脈,才有幾個尚在人世的玄孫旁支。”裴縣之輕嘆一聲,“……他既不願讓裴氏女子入宮為後,便只能擇一能讓陳氏女入宮為後的新主。如今之計,若想穩住陳克令,怕是只有選個能娶陳家女兒的皇帝……”

裴老淑人聞言詫異,挑起眉毛道:“陳家嫡女皆已過豆蔻,又從哪裏去找能娶她的新皇帝?倘若陳家真成了皇帝的外家,難道我們裴家便坐以待斃不成?”

人選,當真是有的。

非但有,還比想象之中完美許多。

洛陽城外,有一姓盧的木匠,偏安一隅衣食無憂,祖上乃是高祖的親孫,是正正宗宗盧燕的血脈。

“我去見過。”裴縣之緩緩開口,“面龐清秀,目光卻不清明,聽聞我來意之後,目露狂喜,足見野心。再令他引薦家人,推三阻四,可見其忘恩負義。最適合做他陳克令的女婿。”

“最巧的是,那人業已娶妻,靠著丈人的家底起身。又有一子,年滿七歲已是開蒙。”裴縣之說,“若是他繼位,娶陳家女為後,勢必殺妻。我們若能將他的兒子護在羽翼之下,立為太子,他日再與安素配為太子妃,何愁不能與陳家再戰上數年?”

洛陽城外的盧木匠父子,還未入京,卻已雙雙成為了陳克令和裴縣之鬥法,手下的棋子。

十年歲月世事逼人,亦將曾經滿腔熱血的太常少卿裴縣之,變作了滿腹算計的裴太傅。

幼主駕崩停靈滿四十九日,陳克令再度提起立主一事,裴太傅滿口堅持,總歸要從宗族之中挑選一個與嫡女適齡的孩童繼位。

大司馬在朝堂上氣得吹胡子瞪眼,接連數天僵持之後,幹脆攜兵奔至洛陽,領回了一個瑟縮清瘦的木匠,往那金鑾殿中的龍椅上一推,引來了滿朝嘩然。

膽小猥瑣,丟人至極,大字不識,馬不能騎。

卻能狠下心來殺妻,願娶大司馬陳克令的嫡次女華珊做皇後。

太傅裴縣之冷眼旁觀,任憑陳家殺掉木匠皇帝的嫡妻原配,卻在陳家欲對木匠皇帝七歲的兒子下手的時候果斷出手,不但保住了他的命,還助他繼位太子,一夜之間飛黃騰達。

木匠做了皇帝,陳家出了皇後,太傅護住了太子。

看似人人皆大歡喜。

唯有洛陽那夜,木匠皇帝藏在廊前檐下,看著一根長長的白綾在他結發相伴的妻子頸間緩緩勒緊。

而木匠的妻子透過檐下花苞半露的曇葉,看到了滿面淒惶的瘦弱的兒子,恨意勃發的殘魂一縷,從紫脹的口舌間拼命竄出,卻附身在檐下的那一株曇花之上,再睜眼時,便是含宣殿雕龍畫壁的房梁。

梁下兩只穿著雪白絹襪的小腳輕輕晃蕩,一個蒼白瘦弱的女子像張輕飄飄的紙片懸在半空,頸間一根長而又長的白綾,口舌紫脹,眼中恨意勃發,似在血淚泣訴:“父親欲將我許配於這等不忠不義的奸佞小人。父母之命,非我可抗,唯一身清白奉還父母,免我囹圄之中以身伺虎……”

何必呢?只是因為要嫁給一個人渣,就要去求死嗎?

活著不比什麽都重要?你看,這樣的人渣她不僅嫁了一次,死了一次,還要死而覆生再嫁一次?

恍惚之中,她仿佛聽見了喁喁佛語,似是在點撥,又似是在鼓勵。

無想有想,想非所想,無願所願,願非所願,無餘涅槃而滅度,無度無量而無邊。福德不可思量,菩提應教所往。

愛與恨,都有無邊無際的力量。

彌留之際她迸發恨意,卻留下比恨意還要綿久的母愛,讓她孤魂一縷飄零世間亦無法離去。

木匠妻子緩緩睜開眼睛,檐下盛放的曇花悄然敗落,而她十指纖纖白皙細嫩,卻是陳家養尊處優的嫡次女,當今的皇後。

丈夫還是同一位,兒子亦是同一位,身份卻大不比以往。

她在偌大的宮墻之中謹慎又周全,與大司馬陳克令虛與委蛇,在這四方深宮中小心翼翼地守護著兒子數年成長。

太傅裴縣之護下兒子的命,並有意將嫡幼女裴安素許配給太子做太子妃。

皇後對裴家心存著萬般的感激,直到數年之後,那場選妃的牡丹花筵上,她擡起頭來,看見人群之中走來樣貌艷麗的裴家幼女,頭頂一朵明黃色的牡丹。

人與人之間,鬼與鬼之間。

同類與同類之間,只需要一眼,便無所遁形,再無秘密。

嬌艷欲滴的裴安素,低下頭來給她請安,眉目和順,眼神堅定地盯著面前的地面,恪守規矩,沒有一絲半點的逾越。

皇後沈默半晌,喉頭卻似哽住,再難說出“擡起頭來”這樣的客套話。

旁人只當陳家的皇後,不喜歡裴家的太子妃。

可是皇後卻如遭雷擊心神恍惚,許久之後才緩過神來,定定地想。

她認出她來了。

而她不是人。

太子妃裴安素……哪裏是個十五六歲嬌艷欲滴的姑娘?

分明是抹……面目可憎,青面獠牙的怨魂啊……

那些年曾在洛陽鄉間流傳的詭語,那些宮人內侍繪聲繪色的秘聞,那前朝公主與駙馬之間不可說的點點滴滴……

冷汗順著皇後的背脊一點點往上爬,她臉上掛著笑容,囑咐身邊的仆婦將裴安素送出,滿心卻只想到了一件事。

她是陳家的皇後,想的卻是殺掉身畔這個皇帝。

那裴安素……又是個什麽玩意?裴安素欲嫁給太子盧睿,抱的又是何等居心?

一直以來……力挺太子上位的太子太傅裴縣之,又到底打得是哪門子算盤?

到得此時,陳皇後終於對太子太傅裴縣之初次顯露了戒心。

中秋夜宴,是她囑人跟在太子與太傅身後,千鈞一發時吸引太子的註意,免去太子洗脫不清的逼奸嫌疑。其後太傅裴縣之血濺金鑾殿,亦是她瞅準機會下手,借陳家之力將計就計,將太傅裴縣之徹底斬除。

乃至後來太子北征,亦是她一手扶持秦家上位,將裴安素接入宮中小心看管,於佛堂中日沐佛光,徹底與太子隔絕開來。

含宣殿陰暗的小佛堂中,皇後端正肅穆地跪坐在裴安素的身前,看著面前冷淡又自持的她沖著佛祖盈盈下拜,高昂的下巴絲毫沒有半點的心虛。

“娘娘再逼問我,我亦只是這一句話……”裴安素微微笑,“您的肉身是陳家女兒,一片丹魂卻為護衛殿下而來。我的肉身亦雖是裴家女兒,但與您一樣,一片丹心只為救殿下而來。”

皇後沈默良久,又問:“你到底是何人?為何要救我兒?睿兒身邊的阿鳳姑娘,又與你有何關系?”

裴安素再轉過頭,白皙的膚色在星星點點的日光下通透,青色的血管像是獠牙,隱藏在她姣好的眉目之下。

“所說身相,即非身相。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一切眾生,皆非眾生,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非是人……”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再不理會身後的皇後。

秘密未曾出口,裴安素比誰都還篤定,皇後不敢亦不會殺她。

她沐著佛光,明明該是溫暖,四肢卻情不自禁地顫抖,宛若回到了殞命那一天。

“我李彥秀有了再來一次的機會,而泰安……你呢?”

金箭劃破長空,橙紅色的火焰掛在箭尖,留下極夢幻的一道長痕。紛紛揚揚灑落黑色灰燼,像是無數黑色的羽毛漂浮在天空之中。

一張紙片而已,又能燃得多久?

紙片大小的泰安化作黑色的浮灰飄散在四周,而他身旁的帷幔燒了起來,屏風燒了起來,桌案亦燒了起來。

越來越大的火勢將他層層包圍,熱浪灼痛,他在滾滾濃煙之中淚流滿面,胸臆中難解的怨氣,順著他的手臂爬上了他的胸口。

仇人的仇人,亦是我的仇人。

恨意入骨,無邊的怨恨之中又有一縷遺憾與纏綿。

他閉上了眼睛,迎接最後的死亡。

朦朧之間,卻感覺到了從天而降的,星星點點的暖意。

像是溫暖的熱流灌溉四肢,驅散了屬於死亡的疼痛,往昔的一切煩擾,都不過是唇舌之間的寥寥數語。

執念未消,你逆天而來,到底是為了什麽?

皇後選擇了守護和抗鬥。泰安選擇了忘卻和重逢。而李彥秀選擇了……覆仇。

那一夜兵變之後,彌留之際他的一抹怨魂,一般無二地附著在了《聖祖訓》之上。宿在書中的李彥秀被血氣喚醒,擡眼看見的卻是正在牙牙學語的天真稚童,撕心裂肺地啼哭著。

而耳邊依稀聽見的第一句話,卻是太常少卿裴縣之陰惻惻地說:“無妨,待定王殞命,再一把火將這妖孽燒個幹凈。”

這是要將他召喚來拿刀使,事成之後再一把火燒個幹凈?

李彥秀冷冷擡眸,提線木偶一般,望向面前的裴縣之與陳克令。

就沒有人告訴你們嗎?招魂之事勿要輕易做。

請神容易送神難,眼前的一個兩個,都是我的仇人,我亦都不會放過。

李彥秀恨意澎湃,望向面前二人的眼神淩冽如刀,良久之後冷冷道:“定王,身在何處?”

他為覆國而來,他為覆仇而來,為將所有失去的東西奪回,為登上金鑾寶座,坐他足足等待了五年的皇位。

他藏在薄薄一冊書中,被收在尚是嬰孩的裴安素的懷中,隨著裴老淑人進宮,成為了誅殺定王盧啟的最關鍵一枚暗器。

時隔多年再度入宮,一切的一切都那樣熟悉而又陌生。他聽見了絲竹管弦,聽見了酒宴之上的觥籌交錯,亦像是聽見了太液池畔的風聲。

直到……聽到山呼萬歲,聽到貴妃抱著她給皇帝行禮,聽到現在的皇帝,當日的定王,敷衍地開口:“好孩子,初次見你,這個隨你拿去頑罷。”

他不是患得患失又愚蠢懦弱的泰安。

他一飛沖天,化身一道利箭,對五年之前手挽長弓對他射出火箭的定王以眼還眼,他一擊必中,只沖著最薄弱的眼睛亡命戳入,只風馳電掣的一下,便壞了定王盧啟的一只眼睛。

眾人驚呼,嬪妃四散。

抱著裴安素的貴妃驟然起身,小小的孩童被從她膝上狠狠摔下,他聽得到嬰孩頸骨折斷的聲音,也看到貴妃身後的裴老淑人手持金簪,電光火石間送出一擊,將目瞪口呆的貴妃狠狠磕在了石桌之上。

你看這深宮之中,又有誰是慈眉善目的簡單人?

他望向地上那本《聖祖訓》,像是看到了靜靜躺在書頁之下的泰安的元神。

在他五年的陪伴之下靜謐地熟睡,像是等待著下一次蘇醒的契機。

李彥秀騰空而起,再度砸向嘶吼著的定王。

盤旋著,引誘著,將他一步步地引向太液池的深淵中去。

觸及水面的那一刻,李彥秀猛地回首,抽身朝石桌旁邊撲去。

那小小的嬰孩剛剛斷氣,軟嫩的身體尚未僵硬,他趁著四周的一片混亂和哀嚎,撲向了那小小的身體。

他知道得清楚,若是此時睡去,等待著他和泰安的,便會是一把大火,將《聖祖訓》付之一炬。

而他大業未成,還有皇位需要繼承,再沒有什麽,比成為裴縣之的女兒,親手將盧燕王室送上黃泉更為諷刺。

本已死去的小小嬰孩,卻在下一瞬睜開了緊閉著的雙眼,側身滾到了石桌之下,懷中牢牢抱著那本《聖祖訓》,眼神中有不屬於孩童的清明和冷冽。

李彥秀和裴安素……

本就是,一個人。

裴安素所求的,從來都不是皇城之中的含宣殿。

亦不是太子心中的方寸天地。

而是金鑾殿下,烏壓壓跪著滿地俯首稱臣的降臣。

苦心積慮,從頭布局。

她奪過一次江山,亦有心力再奪這第二次。

那日中秋夜,是她吩咐內侍同喚太子與裴縣之設下彌天大局,亦是她買通楊氏制造一出逼奸的好戲。一向盡心盡力輔佐太子的裴太傅痛心疾首,在家中扼腕嘆道:“……盧氏果非良人。當老子的那個能手刃發妻,當兒子的這個能逼奸乳母,當真蛇鼠一窩,絕非良配,只是苦了我兒……還未嫁去,就要受這些委屈。”

裴安素在心中冷笑,嘲弄他到此時又扯起了愛女護妻這面大旗,只微微歪著頭,說:“阿爹莫要擔心……女兒前些日子牡丹花筵上,還曾與殿下有一面之緣。他言行舉止十分得體,為人簡樸又守禮儀。我看他手上拿著禦賜的那本《聖祖訓》,封面焦黑書頁卷曲,分明有許多年份了,亦要牢牢護在懷中。如此知禮,可見是個好人,那些莫須有的傳聞,阿爹便莫要聽信了罷。”

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本書:“合天下之心以為心,公四海之利以為利,夙夜兢兢,一念不謹,即貽百年之患……”

裴安素笑得天真爛漫,

太傅裴縣之卻如遭雷擊,一把捉住女兒的手腕,難以置信道:“……什麽樣的?禦賜的《聖祖訓》?”

裴安素淺笑著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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