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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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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彥秀勃然大怒,蓬勃的怒氣之中偏又帶了一絲不易言喻的心虛,仿佛冥冥之間在劫難逃,曾經犯下的罪孽都會在今夜做個了結。

環顧四周,他兄長和弟弟都已經斃命,就連此時被俘的父皇想必亦命不久矣,李彥秀咬牙,情不自禁伸出手,緊緊壓在胸口。

“這是你想要的嗎?”他咬牙切齒,低頭對胸襟裏的薄書冊開口,“當日你命喪清涼殿,實非我所願。今生我已盡了全力護你,以血肉滋養,對你實無半分愧疚。”

泰安暈暈沈沈,卻仍被他這句話氣得掙紮起身:“……是什麽時候開始,鎮國公主這四個字被你拋諸腦後?你對我問心無愧,可對我大燕問心有愧?”

她看透眼前這個人的嘴臉,利益當前拋妻棄子在所不惜,待到風平浪靜又來懷戀年少時她的真心,貪得無厭又虛偽至極,再不願如同他禁錮的金絲雀一般。

她本就報了同歸於盡的心思,此時再難歲月靜好地藏在他懷中吸附血氣,周身的氣力都用上,生生將李彥秀胸前的衣襟撐鼓一角。

而定王恰在此時由含元殿外領兵繞來,先是讚賞地瞥了陳克令一眼,將這員埋伏李朝十年的虎將牢記在心,又擡起眼眸,深深望向此時情狀略有狼狽的李彥秀。

他鐵衣寒甲之上,仍有匆忙間被披上身的黃袍。十年戎馬,讓李彥秀原本溫潤的面龐增添了許多棱角,可是瘦削的身姿站在棕熊般的定王盧啟面前,卻哪哪都透著鳩占鵲巢的心虛。

泰安縮在李彥秀懷中,看見定王那一瞬便淚盈於睫。定王離京之時她尚年幼,也知幼時兄長與定王小叔極為要好。當日定王小叔遠赴封地,為免父皇擔憂和忌憚,身邊的隨從不過二十餘人。

兄長眼含熱淚,將身邊武藝高超的親衛送予定王,而定王卻果斷轉身上馬,留下一只九龍金杯,又瀟灑地沖兄長與她道:“我這便去了,將定王府上下數百家仆侍女盡皆托付於你。他日待你榮登大寶,我必攜眷來賀,再與你把酒言歡!”

泰安看著定王遠去的身影,懵懂地跟著兄長落淚。

兄長抱著她的肩膀,哽咽著聲音,仍不忘安慰她:“千裏送君終須一別……莫傷心,終有一日必將重逢。何況鹹陽這般近,一日足可往返。”

十年之後,他們果如兄長所說般重逢,可是故人卻再也不在。

泰安委身於敵,以身飼虎,看見定王如兄長般寬厚的肩背之後,再壓抑不住心中的激動,不知何處生出神力,猛地掙開李彥秀的鉗制,朝定王飛撲過去。

“小叔!”她在空中喚道,擡眼便見定王驚疑地瞪大了雙眼,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張半浮在空中,焦黑殘破的紙片。

她面上烏黑,又兼有十年歲月相隔,自知定王必難認出她,目光焦灼地望向定王身邊,卻果然看到了太常少卿裴縣之。

“我是泰安!”她眸光一亮,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裴縣之,身姿輕盈如燕,毫不留戀地朝定王的方向撲去。

而她身後的李彥秀下意識伸手捉她,卻於電光火石間錯過她半片衣角。

泰安落在了太常少卿裴縣之的手上,被他牢牢托在手上,遞到定王的面前。

而定王卻無半點激動,只用審視的目光冷冷看她,片刻之後,舉手喝道:“放箭!”

近千名輕騎手握輕弓,齊齊站在定王身後,一聲令下之後萬箭齊發,將本就昏暗的天空遮得烏黑一片。

即便是泰安這樣毫無征戰經驗的內宮女子,也能一眼看出定王分明是有備而來。

以赴宴為逼宮契機的李彥秀,不過是糾集了玄武門上的羽林軍數千人,零零散散跟他入至清涼殿,滿打滿算千餘親衛。

然而定王身邊輕騎盔甲齊整,殿外還有步兵喊聲震天,分明是從鹹陽駐地一路奔襲而來,又何止區區一兩千人?

兵力相差太過懸殊,一場箭雨之後,李彥秀幾乎瞬時落了下風。

他面色鐵青,以清涼殿的鑾柱為障,迅速指揮著身邊的親衛邊戰邊退。

泰安看著他狼狽的樣子,恍惚間如同回到了宮變當夜。

同樣的地點,相似的時間,如今他朝殿內退守,當日的她卻是在侍衛的守衛之下一點點地朝殿外逃離。

輪回的宿命,善惡到頭,誰也逃不過。

她揪緊了胸口,突然間有種大仇將報的釋然。

她的兄長,她的家國,都被她曾經的戀人親手毀滅。

而如今,她手刃真兇,替家國覆仇。

這世間再沒有比這更燃更熱血的事情了。

疼痛和快意並重,她眼角含淚,嘴角卻掛著肆無忌憚的笑容,淚光朦朧地看著那漸漸被逼至內殿的李彥秀,困獸般地反抗。

定王麾下的陳克令果然驍勇善戰武藝超群,與李彥秀幾次來回不落下風,金刀揮得虎虎生風,淩空劈下,生生將李彥秀的虎口震得鮮血淋漓。

勝負將分,成敗眼看便成定局。一個晚上的時間,區區數個時辰,王朝數次更疊,數位梟雄被滅。

誰能想到今夜之前手握重軍的二殿下李彥秀,在誅滅了親生父兄之後,竟會戲劇般地被黃雀在後的定王全殲?

泰安眼睜睜地看著李彥秀的臉上沾染紅色的血跡,仿徨中竟不知從心底何處,生出絲絲縷縷的心痛。

李彥秀恰在此時擡頭,隔著洶湧的人群,直勾勾地望進了她的眼中:“泰安……”

她隔得那樣遠,卻因那藏在他胸中的元神,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掙紮和恐懼,清清楚楚聽到了他口中說出的話語。

“泰安,你問我對盧燕是否問心有愧?”他笑得淒涼,“可你有沒有問過你的定王小叔,對你父兄是否問心有愧?”

“什麽?”泰安猛地睜大眼睛,脫口而出道。

李彥秀緩緩勾起唇,像是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定王今日一擊得手,於宮城內外皆有響應,又何止十年謀劃之功?”

“還不懂嗎,泰安?定王離京時送給你兄長的百餘家丁,和那只九龍金杯,才是你兄長墜馬暴斃的原因啊!”

他的唇邊沁出鮮血,將他雪白的牙齒染得詭魅,嘲諷地笑道:“泰安,為虎作倀的感覺如何?你恨了這麽久的我和李家,不過是坐收漁翁之利而已。而你有沒有想過,今日你苦心積慮引入皇城的定王盧啟,才是謀害你兄長的真兇?”

泰安猛地回頭,薄如蟬翼的身子猛烈地顫抖,一眼撞入身旁定王幽幽的眼眸之中。

皇家哪有情義?皇家哪有真心?皇家,哪有好運氣?

從來都是森森白骨之上,未競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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