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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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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神情堅毅, 托著她的臂膀:“泰安, 到底還需要我說多少次,你才能全心全意地相信我一次?”

“你我之間的未來如何, 自始至終都取決於你的心意。你進一步, 我便進一步;你退一步,我便再原地等你回來。”他的聲音沈穩, 帶著不容置喙的決心。

“只要你給我時間, 我什麽都可以給你。”他說,“而你明明最不缺的…就是時間了。”

她是鬼, 早已跨過生死衰老的界限,甚至他跌宕起伏的人生, 對她而言不過是時間長河中的滄海一粟,眨眨眼睛便翻過一頁。

“再給我些耐心,你擔憂的一切都交由我,我來幫你解決。只要你願意,皇後之位又算得什麽,後宮盡遣只留你一人,我也做得到。”太子說。

他此生曾經艷羨,午夜夢回不知多少次憶起, 是洛陽鄉間阿爹和阿娘未曾被大司馬陳克令找到之前,那些一心一意單純美好的時日。

後來一家人齊心協力的美夢破碎,他算是見識夠了世家豪紳送女入宮的嘴臉, 一個個十幾歲的女子, 人人戴上端莊賢淑的面具, 活得像是籠中雀鳥指間木偶,毫無生機又處處算計。

對太子來說,無論是應付她們,還是維持世家之間利益的平衡借力打力,就像皇帝現在做的那樣,並不算一件特別難的事情。

也是他日登基之後,他能為自己謀求的最大利益。同為功臣,秦家與裴家相互掣肘,一家女兒封皇後一家女兒封貴妃,他只坐山觀虎鬥,何樂而不為?哪個嬪妃恃寵生嬌生了異心,冷落幾日再晉位新人,又有何難?

可他遇見了泰安。

一個人只有被真切又熱忱地對待過,才能體會到真心的可貴。

他在她面前沒有防備,也無須偽裝,枕在她的膝頭,像是回溯到了多年以前,在洛陽鄉間的麥垛前,他撲進母親懷中攬著她的腰,感受到無邊的溫暖和寬慰。

“信我…你要信我。”他的頭磕在了她的肩頭,帶了不易察覺的脆弱和挽留,“只要你…等等我。”

他由頭至尾都沒有明言,但是泰安卻漸漸明白了太子話中的深意。

她不寒而栗。

時間…他要她給他時間。

什麽時間?

…自然是,清理功勳血洗外戚的時間。

若是有朝一日太子登基,秦裴二家女兒同為功勳之後兩宮並重,為了削弱她們的勢力,甚至也許還會有李家沈家王家楊家各家女兒,統統被太子收入宮中。

可是太子斷斷不會容忍外戚做大。清流一黨勢大,連現如今的皇帝都難以忍受,太子這樣心高氣傲的人,又如何能忍耐得了呢?

他讓她給他時間,就是在告訴她,假以時日他會將曾經的功勳一一血洗,後宮中硬塞進來的世家女兒都會成為史書上籍籍無名的一筆,絕無可能介入她和他之間。

他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一諾既出,泰安真的相信他可以做到。

可是這些女人又有何辜?從未有過自己選擇的機會,被塞到了皇帝的後宮,奉迎自己不愛的男人,最後還要落得殞命或者冷宮中度過餘生的下場。

而太子血洗功臣的冷酷做法,又與當今聖人的涼薄有何不同?

可是太子不這樣做,又能如何呢?

歷朝歷代,哪一位最終上位的皇帝不曾血洗功臣?做得溫和些的,杯酒釋兵權,再殺雞儆猴般震懾功臣,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才能讓功勳全身而退。做得絕情些的,便如大燕開國太/祖,徹底將從龍之功的功勳殺了個遍,只留了太子的舅家扶持兒子。

可太宗繼位之後,還不是將這位手握兵權的朝臣舅舅殺了個幹凈利落?

帝王之家,從來都沒有半點恩情可言!

太子是合格的帝王,是大燕無可挑剔的儲君。

泰安自愧弗如,又羞慚難當。

她的父皇,她的兄長和她,卻恰恰因為念舊情又心慈手軟,做了大燕百年以來最不合格的皇室和儲君。

若是父皇當初亦能狠心,盡早斬除勢大的李家,又怎會有十年之久的李朝亂政?又怎會有東突厥趁機□□,南下攻入順州,傷及無數平民百姓?

殺生和仁慈的界限,到底在哪裏?太子血洗功勳的殘忍,又是不是對黎民百姓的寬厚?

他能夠做理智而又完美的帝王,可是她又能否接受一個冷酷又專斷的丈夫?

站在各自的立場,誰的想法都沒有錯…

錯在了他天生適合皇家,而她窮盡一生氣力,怕是都沒有辦法適合皇家。

錯在了,她不適合他。

可是事到如今,她又如何能放手?就像太子所說那樣,時間於她仿若靜止,她早放手晚放手甚至不放手,對她來說又有什麽區別?

為什麽不能陪在他的身邊,伴他度過這危機四伏的一生?

矛盾、猶豫、不舍、心虛,重重情緒交織在一起,可是她理智尚在,知道與突厥交戰在即,萬不該讓這些兒女情長影響太子的心智情緒,便壓下心中萬千感慨,沖他點頭道:“我知道了。”

泰安定定神,又輕拍太子的手臂示意他松開:“…我還是要收拾一下,去秦小姐那裏與她同住。”

“別去。”他沒有松手,還得寸進尺地緊了胳膊,“明天我便要率兵攻打代州。今夜你別走…陪我說說話…”

“這麽快?!” 她訝異。

太子點頭。

雲州和代州相距並不算遠,突厥南征最先攻破順州,再是定州,最後才是代州城。

代州城四面廣闊,難守易攻,突厥攻城之前百姓已大批撤離。突厥如今雖已破城,但根基不穩,卻是太子收覆城池中,難度最小的一個。

太子和泰安並肩躺在軍榻上,心情傷感又壓抑。

“當真不能帶我同去?”泰安問。

太子搖頭:“此去代州是為急攻,出其不意。輕裝上陣,輕騎與步軍緊跟我後,隨時都可能與突厥散兵打起來。帶你,太危險。”

他笑了笑,又說:“何況秦家小姐必要留在雲州,你一並留下陪著她,也可替我照看一下。”

太子的意思是要騎兵先行糧草後到,而留在雲州的糧草馬匹都須人督導。

她自然相信他有萬全安排,不過想了想,還是點頭應了。

寅時剛過,天色尚且漆黑一片,太子輕輕起身,泰安立刻睜開眼睛,站在他身邊替他整裝出發。

李將軍與太子同去,燕軍騎兵傾巢而動,馬蹄聲如雷鳴一般,浩浩蕩蕩朝著代州城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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