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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相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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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皇後命喪長信殿中, 皇帝義正言辭冠冕堂皇, 將大司馬把持朝政二十載的種種罪名網列個遍。

“久專大柄, 多置親黨,充塞朝廷, 使人主蓄憤於上, 吏民積怨於下,切齒側目…”洋洋灑灑數百條,被皇帝朗誦一般背了出來。

中書令裴郡之和禦史臺大夫趙武康不由對視一眼, 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加掩飾的鄙夷。

他二人是文臣, 最清楚皇帝不通文墨, 卻能在這種情境之下,滿手發妻的鮮血未擦,說出這樣情真意切文采斐然的話來。

帝王果非常人, 他二人心中俱咯噔一下,明白自己以往怕是小瞧了這個皇帝。

然而太子的表現卻比皇帝還要令裴郡之震驚。

陳皇後並非太子生母, 陳家更與太子之間有不共戴天的殺母之仇。然則太子在宮中成長近十年,與陳皇後相處融洽,禮數上更無半點不妥。

此番皇後被皇帝手刃, 太子驚詫之後迅速撲身向前, 將皇後扶起直至確認陳皇後已咽氣, 完美地展現了一個孝順的養子。

皇帝與中宮多年來情深意篤, 卻在情勢有變的時候毫不猶豫痛下殺手, 只為自保。

太子與中宮多年來僅僅維持了面子上的尊崇, 卻能心懷善念, 在皇後薨逝前最後一刻守在面前。

兩相對比,皇帝的薄情和太子的重義,全部展現得淋漓盡致。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裴郡之和趙武康亦對皇帝和太子心有所感,雙雙默契地低下頭。

皇帝對陳家咬牙切齒的控訴之後,開口便要宮中大監奉他聖旨去陳家,抄家拿人。

裴郡之暗暗搖頭,慨嘆皇帝此舉十分不合規矩,恐怕多半是因為殺了皇後又心生恐懼,生怕陳家出手報覆,這才倉惶之間先下手為強。

敢做不敢當,實乃真小人也!

還是太子在此時站出來主持大局,先是輕輕將皇後放在地上,示意她身邊的女官和侍女處理遺體,又轉過身來附和皇帝。

“父皇說得是!”他衣襟前一片鮮血,襯著堅毅的目光和冷靜的表情,像是浴血歸來的戰士,“陳家引薦妖道巫蠱欺君,理當重罰。惟刑部掌律令刑法按覆讞禁之政,抄家也好,典大獄也好,合該三堂會審闕下聽明,秩卑望重,以時巡察,奸宄自禁。若強開悖逆之原,非所以彰善祖法也。”

說穿了,皇帝對皇後不滿也好,想殺陳氏全家也罷,好歹找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走走流程,否則置朝臣和法度於何處?皇帝揣刀親自動手,又急吼吼地命令宮中大監帶著侍衛去抄家,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既朝中無人,又無事生非心虛至極?

太子這話說得時機真真好!

趙武康聽完,再忍不得心中激憤,又急向刑部尚書使眼色,數名大臣同時跪下附議太子,打了皇帝一個措手不及。

太子趁勢站起身,朗聲呼喚守在長信殿外的東宮率衛李少林,囑咐他隨父皇身邊的大監一同前去陳府:“將開國縣公緝拿下獄,由刑部主理,禁閉陳府諸門,待三司會審之後一舉殲之。”

李將軍爽快應諾,不待皇帝反應過來,便半押半架著手拿聖旨的皇帝身邊的大監朝宮外走去,臨行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沖太子低低使了眼色。

太子言外之意李將軍已經明白,從東宮出來之後便親領一隊精兵,直直往皇後的含章殿中去。

皇後在長信殿中出事,含章殿中諸人尚且不知,一派平和之色。東宮率衛到時,含章殿中宮女內侍人人皆驚,還當太子已經起兵逼宮。

太子妃裴安素被軟禁在佛堂中,含章殿中以“秦二小姐”秦奉英為首。李將軍一身鐵衣,佩劍至此來勢洶洶,忐忑中剛欲開口,秦家小姐便早有所準備似的沖他點了頭:“我明白!箱籠盡數已經收好,我便立刻與你前去東宮!”

李將軍目露訝異,又道:“不知太子妃身在何處…”

秦家小姐一擺手,沈聲道:“將軍不必擔心,娘娘早有安排!你我離開之後,王婕妤自會前來含章殿,將裴家小姐妥善送出。”

這位王婕妤,李將軍再熟悉不過!

不是旁人,正是員外常侍王維重的獨女,近兩年來後宮中的新寵,風頭正盛,極得皇帝的寵愛。

當日太子北伐失利,接連失去數位副將。皇帝欲往順州押送大批軍資,又恐太子勢大,左思右想,派來王婕妤的父親,員外常侍王維重王大人至北地督軍。

王大人督軍本是為了牽制太子,哪知兩人相處兩年竟成了難得的忘年交。

此番太子歸京,順州城內仍留了兩萬精兵,皆由王大人統領,信任頗深。

李將軍聽完秦大小姐這番話後十分吃驚,不知皇後何時與王婕妤相處甚洽?甚至到了將含章殿中的太子妃托付於她的地步?

他回過神,又漸漸明白了王維重王大人一直以來對太子的暗藏善意,前後一聯系,便重重沖秦家小姐點了頭,說:“是!”

便是這樣,激憤的皇帝仍在長信殿前慷慨激昂,陳數大司馬陳克令數年來的壓迫與侮辱時,太子已派遣李將軍將含章殿中的裴、秦二位小姐安置妥當,連同數位此後皇後多年的宮人內侍一並接入東宮。

與明面上的秦二小姐、事實上的秦大小姐一同來到東宮的,還有皇後留下的一封手書。

那封信箋古舊,像是被摩挲過許多次似的,觸手幹澀,隱約間仿若沁出曇花的香氣。信箋未曾封漆,像是絲毫不懼怕有人拆開,也像絲毫不懼怕被懷疑真假。

秦大小姐低垂著頭,將信箋遞了過來。

太子深深吸一口氣,按捺住心中萬千情緒,輕輕拆開。

寥寥數字而已,太子卻反反覆覆看了許多遍,內心激蕩難以自己。

良久之後,他將信箋疊成數折放入懷中,擡起頭來,頗含深意地看了眼前的秦大小姐數眼。

皇後的這封信,的確沒有寫什麽不能見人的內容。

她只是在這封手書之中,將秦大小姐明明白白地許配給他,做了他的正妻,反反覆覆叮囑了四個字:“切勿負她”。

接連數日,太子與泰安之間的氣氛詭異,就連沙苑和李將軍都已經看得分明。

太子人雖在東宮,卻死活不肯入長信殿門,兩人同居一宮,卻像陌生人一般避面不見。

太子面上的神色一日沈過一日,臉色鐵青,終於忍不住囑咐沙苑,要將秦家小姐的箱籠搬進長信殿的內室中:“你就告訴她,好生替我照顧嬌客。我倒要看看她要倔到什麽時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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