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羊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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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到底是什麽?秦家遞來的消息是這樣的驚悚, 驚悚到太子左思右想, 也揣摩不到一點半分的邏輯。

裴安素要殺他, 還是裴家想順水推舟將他捧殺?

他與她之間利益相連,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這樣斬盡殺絕又是圖什麽?

還是秦家不滿裴安素接秦二小姐進宮牽制之舉, 想離間他們夫妻以求拱秦二上位取而代之?

可他羽翼未豐,要離間更有無數種法子, 徐徐圖之是上上策,秦家又何必編出這般離奇的故事, 讓他陷入了左右為難的半信半疑?

前路迷霧重重,像有無數看不清面貌的兇獸蟄伏。是敵是友,在生死考驗之前, 都分不清楚。

可是說到底,他又有沒有這個膽量來經受一場生死的考驗呢?

太子像是一夜之間成長,本就謹慎小心的性格上, 更添了許多防備。

沙苑日日貼身伺候, 最早感覺到太子的變化,忐忑地問泰安:“可是我做錯了什麽?殿下為何冷淡許多?”

泰安輕輕嘆息, 卻不知如何回答沙苑。

境遇不同,心態不同。

她和太子成長的環境大相徑庭,從未如他一樣體會到一次次的背叛和人心險惡。骨肉親情,於她是港灣和依靠, 於他卻是煎熬和桎梏。即便是三十年前她身死的宮變當夜, 仍有誓死效忠的三千東宮率衛, 侍衛阿蠻血濺玉階只為替她換回一線生機。

太子恢覆了以往東宮中的飲食習慣,一應飯菜無油無鹽,通通清蒸不加半點佐料,對外只說是自己脾胃不佳,需要餓上幾日清清腸胃。

泰安心知肚明,這是太子為了防備其他人在他飯菜中下毒,連調料也不敢加,就怕毒物被香料的味道遮掩。

十五歲的少年,正是猛竄個頭的時候,平日裏一頓飯恨不得吃下一頭牛。 自秦家消息遞來,泰安卻眼睜睜地看著太子過起苦行僧般的日子,一塊塊切得薄薄的白肉片在清水中燙過端上,又腥又淡,只聞上一口便覺得倒胃。

泰安看著心疼,太子卻面不改色,一口口將飯菜咽下,仿佛咀嚼一張白紙一樣用力。

“沒事的,我早習慣了的。”他柔聲安慰,“食物本色,我只圖溫飽。你沒來的那些年,東宮中我不知吃過多少次這樣的飯菜。”

細細密密的疼痛在她的心上徘徊,泰安咬得嘴唇泛白,甩手出了營帳,挽起袖子,大步踏進了軍廚的竈營。

竈營說是軍廚的竈臺,其實不過是磚塊壘起來一處半露天的棚屋。泰安貴為公主出身,便是閨中的時候做女課,親手整治點心,也不過是捏個桂花糕裝裝樣子。

她哪裏見過這樣半人高的大竈,一進門便險些驚掉下巴。

竈上的夥夫比她還要震驚,一骨碌趴到了地上,眼睛再不敢往上瞄,只聽見沙苑跟在泰安身邊,疊聲追問:“我的姑奶奶…你這是要了我的命啊!你來軍竈這做甚啊!”

太子說得清楚,泰安少一根頭發也要算在他的頭上,沙苑哪敢讓她來竈中,那半人高的巨大竈臺,鐵鍋猶如水缸,連炒菜的鐵鏟也有一人來長,她這麽嬌滴滴的小姑娘,他只生怕火星子燎著她一星半點。

泰安震驚過後,面上卻沒有恐懼的神色,只挽起袖子,露出白雪一般的纖細手腕。

軍中飯菜,他憂慮旁人下毒不敢放心食用。

那她來做給他吃,一菜一米皆出自她手,不就好了嗎?

泰安上前兩步,示意那軍廚退在一旁,沈聲對沙苑說:“我要親自下廚,替殿下做飯。”

軍中條件艱苦,本也沒挑揀的餘地。泰安親自挑了只活蹦亂跳的乳羊羔,吩咐軍廚放血現殺。

她怕旁人動手腳,連鮮血淋漓殺羊的過程都要眼睛不眨地盯著,看得面色慘白,胸口翻江倒海般惡心。

沙苑拿她無法,只能將她執意下廚的消息報給了太子。

太子皺著眉頭,說不清是感動還是好笑,想了又想,回沙苑道:“由得她去罷。給她找口小砂鍋,離那軍竈和大鍋遠些,免得傷了手。”

當日晚膳,太子桌上多了一盆煮得泛起油光的羊肉。

泰安神色略帶了羞赧,絞著手指站在他的面前。

“…初次做,沒留神熬壞了一口砂鍋。”她斜著眼睛偷瞄他,忐忑地說,“沒甚要緊罷?”

太子忍俊不禁,挑眉道:“你這做的是什麽?”

泰安一下來了勁頭,拿起筷子翻攪那盆羊肉,興致勃勃地說:“這叫溫湯羊肉!”

“我在書上曾讀過的,”她神采飛揚,眸光晶晶亮,“相傳閩地一帶常受倭寇騷擾,農人做飯,也要防著倭寇突然來襲,便將羊肉片成薄片置於瓦罐裏,再用熱湯悶上藏在稭稈中,等倭寇離開再回來吃。”

“薄薄的肉片被溫燙的湯汁逐漸燙至半熟,鮮香撲鼻香嫩多汁,毫無腥膻之氣,好吃得讓人連舌頭都要吞下去。”她眉眼彎彎,想起幼時讀各地域志時的向往,神色十分懷念。

這一頓肉湯,她搜腸刮肚回憶起舊時讀過的那些風土人情,依循著自己的記憶,一絲不茍做了出來。

泰安萬分期待地看著太子,催他道:“快些嘗嘗!看看是不是像書上寫得那般好吃?”

太子默默執起筷子,慢條斯理夾起一片還帶了血絲的嫩羊肉放入口中。

…她真的是照著奇域志上,白湯煮肉,悶至半熟,一字不差學了下來。

可是奇域志並非菜譜,本來便是寫給遠庖廚的文人看,講究的就是獵奇簡單有風趣,絕不會在口感和味道上著筆墨,又怎會詳詳細細講如何姜片去腥,如何花椒八角佐味?

她依葫蘆畫瓢做出來的這鍋湯,腥膻撲鼻,肉硬難咽,色香味三點,哪個都不過關。

可太子卻半點都沒有流露出來,一口一口吃得歡快,又擡頭展顏沖她笑:“確實十分美味!”

他低下頭,呼嚕呼嚕埋頭吸溜,一炷香的功夫便填了半碗羊肉落肚。

十分捧場。

泰安唇角翹起,圓圓的眼睛裏滿是驕傲,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喏,我會的可多呢!贛州三杯雞,皖南荷花鯉,豫北的燴貓耳,我都記得清楚,等我一件一件做給你吃,好不好?”

三杯雞僅靠醬油和米酒調味,肉幹且柴。荷花鯉以鯉魚為原料,刺多又有土腥味。燴貓耳是面食,她去哪裏學這搟面的手藝?

無論哪個菜,都是中聽不中吃。

可他一個也不反駁她,只慢慢放下碗,眼裏噙了擋也擋不住的寵溺,點頭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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