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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鎖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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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放話之後, 太子果然帶了兩千騎兵去追那一隊“逃脫”的突厥兵。

可早在賀、張二人誤以為突厥攻入營內之前,太子早就親眼看著突厥大將哥舒海將逃出營外的陳繼良劫走,消失在荒原深處。

前後隔了將近一個時辰, 就算太子此時帶兵去追,又怎能見到半點突厥人的影子?

果然,太子帶著兩千騎兵在草原上裝模作樣尋覓至接近天明, 一無所獲,這才班師回營。

泰安心焦不已,在營帳裏面等著他歸來。

也難怪她放不下心。

他帶走的兩千兵馬乃是張水武的舊部, 是否從命於他尚未得知,何況敵軍情勢不明,萬一賀嚴壽痛下殺手, 太子又當如何自保?

太子的身影剛剛才出現在營帳邊,泰安便已按捺不住地撲了上去,握住他的手臂問:“怎麽樣?沒事嗎?”

小太子反手托住她的手臂, 幾不可見地搖搖頭,輕聲說:“噓。”

營帳外仍有馬夫牽馬經過,一片嘈雜, 處處難免耳目。

太子謹慎,一直等到四周漸漸安靜下來,沙苑在門口輕咳兩聲, 這才放下心來。

“沒事。”他知道她擔心, 柔聲安慰道, “張水武突然被誅殺, 陳繼良又被突厥人劫走。原本妥當的計劃分崩離析到這般境地,賀嚴壽摸不準情況,此時萬萬不會輕舉妄動。”

他今夜兵行險著,打的就是賀、張二將措手不及。

大燕立國初期,太/祖尚有心力謀劃踏平突厥,一統江山。

十萬大軍四次北伐,太/祖遭流矢擊中右臂,折戟阿克善,不得不後撤,自此之後再也沒有了討伐突厥的底氣。

可是他北征的十萬大軍卻留在了邊疆戍邊,數十年時間,憑空建設出定州、順州等等數座邊疆重鎮。

突厥經此一役同樣元氣大傷,不得不對大燕俯首稱臣。將近百年的時間,就連中宗在位時國力孱弱,突厥都未曾踏兵大燕邊境半步。

直至李氏亂政,戍邊的府軍被定王盧啟暗中集結歸為己用。數座邊疆重鎮驟然間兵力空虛,才給了突厥起兵叛亂的機會。

定王盧啟完成覆國大業之後,也曾數次舉國之力意圖北伐,終因太過勞民傷財國力不支而放棄。

大燕與突厥在短短三十年的時間內,由當初碾壓似的軍力差距,漸漸縮小至旗鼓相當。這兩年來,隨著頡利可汗阿咄苾用一根馬鞭勒死顧利可汗,東突厥鐵騎在北地草原上所向披靡,隱隱有超越大燕步軍精兵的態勢。

“究其原因,無他,不過是突厥精兵西征之後,自西域高昌等地搜羅到許多能人工匠,改良了甲胄蹬鞍。”太子說,“兵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突厥軍將早已改頭換面,長安城中的大司馬卻還做著□□上國的美夢。”

突厥位於大燕和西域之間,是商貿往來必經之地。

頡利可汗把持著商貿往來的交通要塞,如海關抽稅一樣雁過拔毛,早在這幾代人的積累中賺得盆滿缽盈。

他的親兵眾多,且人人皆配良馬,又靠著高昌等地的鐵匠改良馬鞍和腳蹬,鍛造輕便的軟鎖甲衣。

真金白銀,砸出了一只令人聞風喪膽的北地雄師。

“鎖子甲輕便又堅硬,內襯絲墊。軍士穿上之後,既不阻礙行軍打仗,又能極大地保護自身,普通刀劍長/槍根本無能為力。”太子如數家珍,一件件地分析。

“馬鐙被改良,換了輕鋼鍛造,馬鞍也做了改良,前後翹起如同拱橋。如此一來,兵將跨騎在馬鞍上,身姿更為固定,不再磨損戰馬皮肉,更可腳踩馬鐙將全身的力氣置於鐙上,不用再擔心馬鐙斷裂。”

兵將以腿腳使力,就可釋放雙手,不再需要緊握韁繩。

而他們有了手,就可以持刀持矛持弓,再加上馬匹的速度,戰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語。

從西域傳來的先進的裝備,逐漸成為頡利可汗所向披靡的武器。

“大司馬治軍甚嚴,又剛愎自用,自然不會將突厥人做了什麽放在眼中。何況大燕農墾為生,騎馬之人本就是少數。燕軍向來以步兵方陣為重,又怎會花費心力去革新馬具?”太子沈吟道。

即便是突厥使臣一年比一年放肆,貢品一年比一年敷衍,大司馬卻也能靠著自己的積威,替大燕換回邊疆十年的安穩。

可是突厥起兵日漸崛起之後,燕軍固步自封,妄圖靠著已落後數十年的戰車和盾牌抵禦騎兵,根本就是癡人說夢!

太子自己是木匠出身,心裏比誰都清楚:“…做件木工活,我們雕床雕櫃,只用普通的刻刀便已足夠。可是若想雕些精細的活計,就須重金托人,自順州購入西域的薄刃刻刀,物美價廉又極為鋒利,雕起來又快又好,十分趁手。”

雕塊木頭,都是突厥人手裏的刻刀好用。

更何況上了戰場,兩方短兵相接的時候呢?

秦家在順州定州都有商鋪,此次送來的鎖子甲和馬鞍雖然不多,只夠配備太子的親衛百餘人,太子卻已經在和張水武的交手中,意識到了裝備上的差距。

十年閉關鎖國,軍隊之間的差別已經雲泥。

曾經固若金湯的順州城,不過三日時間就被頡利可汗徹底攻破。

太子此行,從來沒有真的打算與突厥交戰。

守城,自始至終都是他唯一的目的。

可是他想守城,想革新,想依靠定州代州的富庶金固休養生息提升軍力,而賀嚴壽是陳克令的嫡系,同樣剛愎自用不知變通,又怎肯同意太子這般“懦弱”的打法?

“一將死,一將被擒。這等奇恥大辱傳回京師,還不知父皇預備如何待我。”太子輕笑,堅定地眼神中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可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身上有這七萬將士的命,一星半點都疏忽不得。”

寸寸山河夢,昭昭赤子心。

他外有強敵,內有豺狼虎豹環伺,真真是腹背受敵。

泰安聽得心酸,忍不住輕輕環住太子的肩膀:“我保護你!”

一個有父有家的人,和一只死了三十年的鬼,在這繁華世間卻是一模一樣的孤零零。

她感同身受:“你說的,讓我相信你。那你也要相信我,也會盡全力保護你。”

可是…她該怎麽做呢?泰安放話之後,又犯起了難。

她所知所學,大多來自街頭市井那些不入流的話本子。泰安絞盡腦汁,搜盡生平所學,皺著眉頭道:“…要麽,美人計!上次不是用胡姬,這次…幹脆用我罷!”

“我去色/誘賀嚴壽,你便如誅殺大司馬一樣把他幹掉!這樣,七萬大軍就都歸你號召了,如何?”她越說越認真,竟是正兒八經考慮起可行性。

小太子大怒,額前青筋亂跳:“你腦子進水了?一樣的招,用在陳繼堯那個草包身上還行,如何能對老謀深算的賀嚴壽使第二次?”

他為了降低賀、張二將的戒心,逼不得已讓泰安身姿妖嬈地在軍中露了數次面,已是心中烈鍋烹油般難熬,只覺得處處委屈了她,又怎會舍得讓她以身伺敵,去賀嚴壽那裏冒險?

“你再這般胡言亂語,我就拿繩子捆了你,連同《聖祖訓》一起送回興善寺裏修行。”他一邊恐嚇她,一邊在心裏感慨如今泰安養在他身邊吸收血氣,身體漸漸由虛轉實,倒不如以前紙片一張夾在胸前,走到哪裏都不必分開來得方便。

泰安被他喝了一句,自知這主意不怎麽靈光,縮了脖子低下頭,眼淚雖然沒有,但眼眶卻有些發紅。

太子回過頭來,看著她委委屈屈的模樣,心裏驟然像是亂石滾過一般忐忑,破裂的縫隙中溢出滿滿柔情。

這是什麽樣的姑娘啊。他心裏模模糊糊地想,竟然會為了他的安危,傻乎乎地說出以身伺敵的餿主意,像是半點沒意識到自己會失去什麽,又要付出些什麽。

毫不設防,坦坦蕩蕩,白紙一樣的純潔,是他天羅地網一般的算計和謀害的生活中,唯一一縷近似透明的金光。

他不相信善良的時候,只須看看她。他不相信真情的時候,也只須想想她。

是不是墮身入魔,從此偏執又冷漠,仿佛只在他的一念之間。

而維系他這絲善念的,只剩下她待他的滿腔赤誠。

“傻瓜。”太子忍不住,伸手撫摸她的發頂,手臂再三猶豫,還是環上了她的肩頭。

“小姑娘家家的,名聲最重要不過了。總這麽亂說話,以後還怎麽嫁人啊?”他的聲音深沈,又如月光一般溫柔,字字句句都透著不知從何而來的期待。

泰安傻傻地點頭,說:“喔。”

又傻傻地擡起頭,迷惑地望著太子:“…什麽嫁不嫁人的?我都死了這麽多年了,嫁哪門子的人?不能生兒育女不能見人的,誰會娶我啊?”

太子放在她肩頭的手,猛然間握緊。

利刃穿胸一般疼痛。

她是一只死了三十年的鬼。

他明明比誰都還要清楚,這個事實。

“你能順利登基,替我把史書改回來,我就心滿意足啦!”她笑得釋然,半點也不在意似的,“你知道的,李氏篡位之後將我寫成了禍國的妖女。我可不願意受這千秋萬世的唾罵。”

她眨眨眼睛,反手抱住他的臂膀,像同親生哥哥撒嬌一般地搖晃:“小太子,你答應過的。等你登基,第一件事便是為我重修史冊。”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你要真的能掌握軍權建功立業,再順利登基做皇帝替我洗刷罵名,我這點犧牲又算得了什麽?”泰安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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