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馬駒

關燈
他在外人面前永遠都沈默寡言, 縱然因為臉皮薄些裝不成皇帝那樣的草包,卻也從來都是不出挑的庸碌仁懦模樣。

也唯有在她面前, 才能露出這樣志在必得意氣風發的傲氣來。

泰安側著臉, 感同身受地心情激蕩, 一瞬不瞬地看著他自信的樣子。

母性,大約是一個女人與生俱來的天性,從三五歲的小姑娘懷中抱著布娃娃開始,隨時有可能被勾起綿延不絕的保護欲。

她此時看他,突然間體味到了一絲這樣的心情。既有種吾家男兒初長成的自豪, 又在那自豪和驕傲中, 夾雜了點點滴滴的心疼。

小太子轉過身來,剛巧看到她專註的目光。

時間仿若停止, 他耳畔似能聽到轟鳴, 心口砰砰躍動, 像是朦朧間意識到了什麽。

不知哪裏生出的沖動,太子大步向她走了兩步,嘩地一下倒在她的床榻上。

泰安嚇了一跳, 下意識就去推他:“哎, 你怎麽躺下了…”

他卻一臉疲憊,手背搭在眼睛上,悶著聲音說:“好累。”

“好幾天沒見你…跟其他人在一起,每說一個字都需要算計。太累了。”太子嘟囔著, “連晚上做夢都睡不安穩, 人是睡下去了, 可是腦子裏還在想那些事情…”

他閉上眼睛:“泰安,給我說說話。我想聽你的聲音…”

他可以在她嘰嘰喳喳的話語當中放空自己,什麽都不用思考,什麽都不用在意,仿佛凡塵俗世,再擾人也不過是些瑣碎的煩惱。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又帶了點埋怨:“哎呀…說些什麽好呢?你這人,也真的是。讓人說話也不給個話題,難道就讓我這樣憑空瞎說啊?”

她熟悉的碎碎念,讓太子勾起唇角。

安寧的感覺一旦湧來,疲憊就擋也擋不住。

泰安講起她幼時讀書的舊事,他卻在她喋喋的聲音中漸漸閉上了眼睛。

一場久違的好眠。

太子早上,還是因為沙苑緊張又尷尬地在廂房之外連連敲了窗戶,才將他從黑甜鄉中驚醒。

泰安還在他枕側無辜又甜美地睡著,太子看了她片刻才輕輕起身,抻了抻皺成一團的繡衫,慢慢推開了房門。

沙苑漲紅著臉等在門口,欲言又止。

太子打眼一望,便知他誤解頗深。

可太子絲毫不願出言解釋,只冷冷瞥著沙苑,理直氣壯又理所當然。

“殿下年紀尚輕…理當保重身體。”沙苑憋了半天,囁喏著說。

太子哼一聲,毫不退讓:“高/祖福佑綿長,長子出生時,年方十三。我若是去年順利成親,保不準此時也有了子嗣。我幸哪個何時幸,用得你多嘴?你只管好生照顧阿鳳姑娘,少一根汗毛唯你是問。”

沙苑與太子相處日久,並不懼他:“殿下要我護住阿鳳姑娘,也得看臣有沒有金剛鉆,攬不攬得了這個瓷器活啊!您三天兩頭前來探望,昨夜更是留宿阿鳳姑娘的廂房中,怕是陳、賀、張三位將軍隔不了多久,就會知道阿鳳姑娘與您過從甚密。到時我一個小小內侍,怎麽護得住她啊?”

太子腳步不停,語氣雲淡風輕:“無妨。到了這個份上,也該讓他們知道了。”

冀州以北便是代州,代州與順州城不到兩百裏距離,常有突厥游兵散騎出沒。

太子垂眸,賀張兩人撒了這麽久的網,怕是到了時間,要收線了。

泰安沈沈的一覺睡醒,太子早已不在身邊。

她披衣下床,推開房門,卻發現沙苑正裝站在門前,像是已經等了她許久。

“怎麽了?”泰安驚訝出聲。

沙苑恭敬地彎腰行禮,一字一頓朗聲說道:“殿下思念姑娘甚深,著臣前來接您相聚。”

他伸出手,指著房內擺設:“殿下說了,請您先過去,其餘行李待臣收好之後,一並給您送過去。”

泰安震驚之後,又雲裏霧裏。

這是怎麽回事?

前些日子還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生怕旁人得知她的身份對她不利。

怎麽現在又這樣高調,讓沙苑又是接人又是收行李,鬧出這樣大的動靜?

“想你了唄。”太子笑著答她,半點不放在心上似的,“以前在宮城,處處都是耳目,不得自由。如今出了宮,我做了大將軍,身邊多了個侍女,算得什麽稀奇事?”

不僅如此,太子還專門遣了近衛去冀州太守處,言裏言外都是請太守夫人置辦些婦人家喜歡的玩意兒。

香粉新裳毫不吝嗇,流水一般送來,太子還特地遣派東宮率衛李少林,從京師運送數箱金銀珠飾,沈甸甸地送進了府中。

不出兩日,太子殿下隨軍攜了一位貌美嬌俏的如夫人的傳言,便沸沸揚揚,闔府皆知。

消息自然也傳到陳繼良、賀嚴壽和張水武耳中。

張郎將年輕氣盛,腹中藏不住話,冷聲譏諷道:“…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木匠的兒子,也就這天花天酒地的出息。也罷,倘若真能為我大燕綿延國祚,添幾個小皇孫,倒也算他有些功績。”

賀都尉為人圓滑許多,輕撫長髯緩緩開口:“殿下年少,聽聞宮中傳言他不近女色…想來是皇後治宮嚴苛,以訛傳訛罷了。如今殿下離開皇城,又有機會親近女子,一時把持不住動了心思,也是有的。”

賀都尉略停頓片刻,才接著說:“殿下貪生好色,於軍中諸事毫無興趣,甘心做傀儡任人擺布,對你我來說倒算不得壞事。如今之計,反倒是長恩侯野心昭昭蠢蠢欲動,威脅更大。”

他擡起眼睛,看著站在對面的張郎將:“不如…便在代州城外動手吧。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張郎將輕輕點頭,說:“可。”

而此時的長恩侯陳繼良,卻絲毫不知自己已被他人看做砧板上的肉。

太子寵妾一事傳入陳繼良耳中,他一拍桌案,像是終於等到了機會,迫不及待地義正言辭修書一封寄回京城。

皇帝當朝拆開信件,一目十行地讀完,仿若把這事當成個笑話似的,哈哈笑著便與朝臣們說了一嘴:“…這個陳繼良,滿嘴胡言亂語! 睿兒向來待太子妃情深義重,又怎會做出軍中豢養寵姬這般傷風害俗之事?”

一句話說完,滿朝文武皆知太子寵幸營妓之事。

裴郡之似笑非笑地看著皇帝義憤填膺,卻沒順著皇帝的話頭,將剝奪太子大將軍敕封和虎符的話說出來。

與此同時,太子和泰安之間卻比之前還要高調。

冀州背靠黃河,天險難渡,自來便是易守難攻的固城。

城中本有百匹駿馬,一半是富戶豢養,戰時主動貢獻出來。另外一半,又是軍中守備的戰馬。

冀州城中如今人人屯糧為守城做準備,而戰馬雖好,卻於守城無益。

太守順水推舟送了出去,而陳繼良坦然又欣喜地收下來。

偏偏在此時,一向沈默寡言的太子卻發了話,死活不依,非要這百匹駿馬送入他的親衛營中。

“愛妾夜夢白駒入懷,以為吉兆。”太子像犯了倔的牛,“如今她日夜不寐,不但想要那渾身一絲白毛也不沾的馬駒,還須得她親自接生,並為那馬駒取名萌萌。”

“這百匹馬,你借我!等我著人配好種,再一匹不少送還給你!”太子昂著脖子,瞪著眼睛,仿佛這只是一件芝麻蒜皮的小事。

陳繼良倒抽一口冷氣。太守獻上百匹良駒,卻被這太子小兒當成宮中那些配種的貢馬!

只為討美人一笑,和周幽王煙火戲諸侯,又有什麽區別?

陳繼良嚴詞拒絕,哪知太子怒視片刻,將衣袖狠狠一甩,口中大喊著:“連匹馬兒也不給我,我這就回京師告訴父皇!還當什麽勞什子大將軍!誰愛當誰當!”

活脫脫犯了脾氣的小孩子。

陳繼良氣得額前抽痛,正待不理,賀張二將卻默默對視一眼,雙雙上前勸道:“太子鬧脾氣走了雖不打緊,可是…虎符和敕封卻還在他手上啊!”

真要是走了,突厥來了,你是打還是不打呢?這不是平白給自己找麻煩嗎?

百匹良莠不齊的馬匹,本也算不上什麽傷筋動骨的大事。

陳繼良長嘆一聲,終不再勸。

太子營帳中,夜夜嬉笑不斷。

太子得了馬匹,卻絲毫不知珍惜,常以絲竹管樂為佐,夜探馬場,玩樂笑鬧。

親衛營中,有人也在晚間隨侍馬場。再被人問起太子為何夜間跑馬,便漲紅了臉,羞愧難當連連擺手:“休別再提!殿下要馬匹配種生那馬駒,非但選在夜間逼迫兩馬相交,還要絲竹管弦助興,簡直是荒唐!”

含糊其辭之間,太子無知又荒淫的形象躍然紙上。手握如此大的把柄,陳繼良已接連數次修書京中彈劾太子大將軍之位。

只是,陳繼良還沒等到京中旨意的時候,突厥便已經打過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