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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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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皇帝默默為亡妻守孝, 於女色之上十分淡薄。自今年伊始仿佛換了個人似的, 連番征召嬪妃, 至今已換了三四撥新寵。

皇後素來賢良, 但凡征召後的嬪妃, 問過皇帝之後盡皆晉位, 四年多來空空蕩蕩的後宮仿佛一夜之間便熱鬧起來。

烏孫國雖連年進貢,但過去十年大燕皆是幼主繼位。

自定王薨逝之後,此番才是第一次進貢了二十名年輕貌美的胡姬。

若是往年, 皇後便隨手將人安排了。但放在皇帝日漸沈迷美色的今年,皇後掂量了一番,特意和皇帝提了一嘴。

“陛下是何意?是留在宮中呢?還是賞賜下去?”皇後眉目溫柔,仿佛沒有半點不滿。

皇帝面上浮現尷尬,輕咳一下:“胡姬嘛…據聞金發碧眼, 十分與眾不同。我快三十歲人,尚且未曾見過…有點好奇,好奇而已。”

左顧右盼,坐立難安, 眼神中又帶了點期盼, 不斷地瞄向面前的皇後。

皇後勾起嘴角, 壓住唇邊一抹諷刺,了然又大度地點頭:“那便安排在永巷, 教教規矩罷。”

烏孫進貢的胡姬, 貌美如花身姿妖嬈, 膚色賽雪雙眸湛藍, 極具異域風情。

小太子有些訝異,擡起頭問:“阿爹是想以色/誘之?可大司馬治軍嚴謹為人板正,從未有好色傳言流出。恐怕色/誘一事,並不靠譜。”

皇帝輕嘆:“所以這胡姬,從來都不是給大司馬準備的。”

“睿兒,動腦子想想罷。以色/誘人,從來不如以情動人。若陳克令只是一個普通的耳順老人,他此刻心心念念的該是何事?若有一人恨大司馬比我們尤甚,又會是誰?”皇帝站起身,雙手背 在身後,看向昭陽殿外。

小太子沈默許久,終於起身:“阿爹說的是。兒子…明白了。”

東宮中,太子剛剛將大衣裳解開,便看見一縷青煙從胸口竄了出來。

“明白什麽明白什麽?我怎麽什麽都不明白?”泰安趴在他的書案上,圓圓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疊聲地追問他。

小太子一楞,挪開了眼睛,慢條斯理地繼續解衣裳。

他到今天也沒有完全習慣現在這個她。以前一張薄紙的樣子,更像個古靈精怪的嬰孩或玩寵,他日常與她相處,大多純當她是只嘰嘰喳喳的貍貓。

可如今她肉身由煙灰攏起,看起來卻像一個真真切切的小姑娘了。

還是個清秀可人的小姑娘。

與貓同室而處,小太子沒什麽心理障礙。

與這麽個活靈活現的小姑娘共處,小太子卻多少有些尷尬。他深吸口氣,在心中默念數遍“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才轉過頭來繼續看她。

“父皇的意思我明白。”小太子說,“泰安,若陳克令只是一個普通的鄉間農人,無病無災活到六十歲,此時最希望的是什麽?”

泰安皺起眉頭:“希望長命百歲?希望子女孝順?希望尋到一塊好的棺木?”

她眼睛一亮:“希望兒孫滿堂!”

太子讚賞地頷首:“不錯,若是一個普通的老人,此時心中願望應當是含飴弄孫,子孫滿堂。”

“年輕時奔波一生養育兒女,待年邁之時再將田地和家產傳給兒子,自己做一個遛狗弄孫的富家翁,這本是普通老人的企盼。”

代代更疊,生命的替換如同潮來潮往。這是人間正道,逃不過的。

可六十歲的大司馬,非但沒有順應他生命的潮流和規律,做一個不事正業輕松悠閑的老人,反倒一面將權勢牢牢握在手中,一面尋醫問藥養生,探訪長生不老之道。

“無論是生在皇家,還是生在陳家這樣的權貴之家,生命的更疊往往意味著權力的更疊。”小太子苦笑,“父皇立我為太子本出自父子親情,但是待我弱冠,羽翼漸豐,又難免威脅那時尚且年富力強的父皇。”

武帝戾太子劉據,景帝栗太子劉榮,南朝廢太子劉劭,歷朝歷代,不知多少雄心壯志的太子出師未捷,死在不願放權的皇帝手裏。

“我阿爹子嗣不豐,尚且有這樣的擔憂。大司馬府中權勢更疊,又與皇權何異?”小太子輕聲嘆息,“泰安,我入宮四年,從來只知大司馬陳克令,不曾知曉驍衛將軍陳繼堯。”

“你說,聽聞大司馬立志長生不老永葆青春之後,比我們還憤怒痛恨的那個人是誰?”

泰安恍然大悟,又覺得有些難以置信:“你是說,比我們更希望大司馬死的,是他的兒子?”

其實何嘗不是呢?

皇後雖是家中嫡女,平日為人處世卻極為小心。這樣面面俱到賢良淑德,絕不會是裴安素或是秦寶林那樣嬌寵著長大的家中女兒。

大司馬治軍嚴謹,治家又怎會輕松快意?陳家長至成年的嫡庶子女加在一起足有十人,各個都與常年駐守軍中的父親並不親近。

不曾親近,又如何尊崇愛戴?

而父子之間,不曾有尊崇愛戴的骨肉親情,那權力的更疊和替換,又如何能不血淋淋?

在太子苦苦期盼大司馬早薨的日日夜夜中,恐怕也有另外一個郁郁不得志的傀儡,也在翹首期盼大司馬的死期。

秦家前幾日透過太子妃遞進來小道消息,說得便是這位陳家嫡子的八卦。城南有座暗娼寮,上月送來一批未□□的瘦馬。驍衛將軍陳繼堯領了一隊親兵前去嘗鮮,歸城時遇上城禁,拿著腰牌也沒有用,反倒被守城的校尉連譏帶諷了一通。

末了,還是報上了親爹的名頭才進了城來。

小太子徐徐開口:“陳克令的嫡長子陳繼業乃是原配所生,應當是大司馬一生鐘愛。陳繼業是天縱英才,十多歲便隨陳克令征戰沙場,卻在而立那年死於一場傷寒。”

“如今陳家嫡次子名為陳繼堯,在十年前兄長死後才擔了驍衛將軍的虛職,但庸碌無才又好酒色,風評十分不佳,時常遭到大司馬當眾訓斥。”

泰安感慨道:“有這樣獨斷專裁的爹管著,還有這樣優秀的哥哥壓著,換我我也抑郁了。男子嘛,總講點上進,若是事業上不得意,不論是愛美酒還是愛美人,多少要給自己找點興致樂趣的。”

她了然地點點頭:“喏,就像你阿爹那樣。皇帝當得不好,平日裏就喜歡關在昭陽殿裏削木頭。”

這都是什麽和什麽?牛頭不對馬嘴!

小太子氣得胸痛,轉頭想斥她,還未想好如何開口,又被她興致勃勃地纏上來。

“說起來,原來你阿爹並不是真傻。”她滿是感慨,“而是一直在裝傻。演技真好,真是將我瞞得死死的,半點也沒看出來。”

小太子默然。

他阿爹何止是將她瞞得死死地,就連小太子自己,最初的兩年也一直都沒有看出來。

“那你是何時知道他是在裝傻保存實力呢?”泰安問。

小太子輕輕搖頭:“泰安,宮中群狼環伺,人人虎視眈眈。四年前我不過是一個九歲孩童,生長在鄉間,大事不知。若是無人相護,在這宮中怕是撐不過三個月。”

可小太子非但沒死,還好生生的活到了現在,又何嘗不是證明了他父皇嘴上雖然不提,私底下卻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守護他?

同是一對父子,有小太子和皇帝之間的相依為命,也有大司馬和陳繼堯之間的暗流湧動。

更有泰安和中宗之間的父女深情。

在這宮墻之中,到底什麽樣的情分能夠長久?又是什麽樣的父親,才能讓子女免受傷害,讓自己免受子女的怨恨和爭權的困擾?

“雄獅老邁,自會有幼獅虎視眈眈。大司馬雖不好女色,但是陳繼堯卻好色非常。”小太子緩緩說,“我要大司馬死,便要萬無一失。”

“色/誘、落毒、刺殺、反間,一個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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