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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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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安覺得自己做了場很長的夢,在被走廊裏不知道誰的尖叫吵醒的時候,晚大課間也才過了一半。

她作為走讀生逃了兩年的晚自習,還是躲不過高三。

她打著哈欠偷偷從抽屜裏拿出手機,杜芢給她發了幾條信息問她下個課間吃不吃雞肉卷,今天老師不查,隔壁班又要出攤。

每次都這樣,好像荀安不買她就不想自己去買,也不想跟宅女她們去買。說到底最近那兩人經常偷偷跑走,晚自習時也是,一塊自告奮勇去圖書館值日,八成幽會去了。

至於杜芢,她這情況又不可能是什麽害羞或是資金問題,思來想去,應該就只是習慣而已。

喜歡每天走相同的路回家,習慣打飯去固定的窗口,習慣喝固定搭配的奶茶,習慣和荀安一起吃“違規零食”。

“習慣和荀安一起吃違規零食……”荀安看著前幾排杜芢的後腦勺,自己嘟囔了一遍自己的心裏話,捂著胸口,自顧自地感動了一下。

剛想給她回話,才發現手裏的手機已經一聲不響地自動關了機,還是怪下午玩了太久。快上課時兩側過道總是堵著一堆閑人,荀安也不想去跟他們擠。她熟練地從抽屜裏捋出一張卡紙,在上面寫上回話,還加了個愛心,疊成紙飛機,對著杜芢的後腦勺就飛了過去。

好巧不巧,目標像心靈感應一樣過了頭,結果目的地偏移,紮進了灰白色的水池裏。機長自認失職,在飛機落下的時候,在荀安腦海中創造的五秒小故事裏選擇自盡。

杜芢捂著左眼,拾起飛機轉過頭去,好像確實疼到她了,她最後看荀安的眼神裏有些埋怨又有點無辜。到了這時荀安就寧願杜芢能學會比個侮辱性手勢,至少別沈默著,顯得那麽楚楚可憐。

她羞愧難當,但機長已經死了沒人可斃了,思來想去還是斃了自己吧。

荀安坐在後排觀察杜芢觀察了大半節課,感覺她一直在揉眼睛。等到了下節課下課,把杜芢叫出來後這家夥也一直眨巴著左眼,她是那種面不改色地眨,像出了故障的機器。最後買雞肉卷的隊也不擠了,她拽著杜芢要去醫務室。

杜芢還惦記著一起吃雞肉卷,在荀安承諾放學後陪她吃雪糕後才挪了腳步。

去往醫務室的樓下走廊一盞燈都沒有,荀安借著杜芢的手機開著電筒,走至盡頭一間小房裏亮著微光,開門的是一只兩米高的粉色玩偶兔。

夢裏,見怪不怪。

兔子給杜芢滴眼藥水,跟她說本來多大點事,你一直在那揉都把細菌揉進去了。最後讓她買眼藥水,收了八十塊錢。

荀安躲在飲水機後面給自己的手機充電,用手勢和眼神暗示杜芢多拖點時間,這裏可是有空調的,誰想回去晚自習。

於是杜芢心領神會,指著荀安就說老師我朋友說她也不舒服,你給她也看看。

荀安巴不得捶死杜芢。

要論臨場發揮荀安當時也沒那麽在行,想著裝肚子疼,還沒講兩句就被兔子轟了出去。說你們這種偷懶的我見多了,一個個都賴在醫務室不想走,荀安在關門後沖它吐舌頭。

“電充了多少了?”杜芢問荀安。

“百分之三,等關機吧。”荀安把手機熄屏,“我剛剛叫你裝一裝拖時間呢,你怎麽聽不懂呀?”

“有嗎?我看你一直在那動,就覺得你肯定不舒服。”

“是不是別人給你拋媚眼你也覺得她眼睛疼?”荀安回敬一個“不想多說你”的眼神,但也沒維持太久,她伸手把杜芢又要揉眼睛的手拉下,“餵,都說了不讓你揉了。”

“我沒有……”杜芢在被握住時才意識到自己擡起了手,“咦,我有嗎?”

“我得時刻看住你,時刻提醒你不許去揉!”荀安說道。

“所以你要定居在我家?”

“你這思維也太跳躍了吧。”荀安覺得杜芢眼睛上的問題多少也影響到了大腦。

不過畢竟是自己惹的禍,真細想還是覺得難過。她走在已經適應了黑暗的過道裏跟杜芢說以後絕對不用飛鴿傳書了,再擁擠她也會排除萬難,自己去往她的身旁。

“啊……”說到這裏她突然頓住,杜芢站在一旁等她抒發接下來的感悟,荀安卻遲遲沒有動口。

“我剛剛,有種奇怪的感覺。”

“怎麽了?”

“好像我回去了,我在奔跑,在草地裏,還是哪裏……我站在這裏,卻一閃而過了一個劇情。好像現在、過去與未來毫無分界可言,我在同時經歷著一切。”她自己也覺得越說越懸,於是改了路線,“我可能是想到了一個故事……”

“我可能覺得自己剛剛說的話太帥,想安插到我的故事裏吧!”她很快恢覆之前的表情,沒讓杜芢太過擔心。

“確實也有觀點認為時間不存在。”杜芢望向天邊那顆不知名巨星的星環,“沒有定論的。”

“不過哪怕真有高維生物觀察,我們現在經歷的一切,應該也不會算在正史裏。”荀安提起這個問題,沒註意到杜芢因為高維生物觀察和正史這樣的詞臉色沈下去了一點,“在他們看來,我們肯定只是躺在研究所的床板上,不知道在幹什麽而已。”

“思維活動也是物質運動。”杜芢說,“意識本身就是一種通過感官以及神經末梢向大腦傳遞信息激起的腦細胞活動,當然屬於物質運動。”

她還在腦子裏咬文嚼字荀安那亂飛的想象力,距離她開始覺得那些想象其實不用科學解釋也依舊浪漫,並有興趣鉆研荀安的故事的日子,還有一天半,還有好多年。

“存在過,那就是存在過的。”她現在只是這樣總結。

“那有人能看見我現在看見的嗎?”荀安轉頭看著杜芢。

“或許吧,但很難,而且沒什麽意義。”杜芢看著遠處亮燈的教室,“沒有人在分析一個人的生平的時候,會去花大功夫分析她在腦子裏打著什麽游戲。”

“那這就是我們的秘密了。”荀安走慢了點,跟在杜芢身後,“在沒人在意的角落裏,隱藏著屬於我們的秘密!哪怕未來一切都被解析,人類文明變得透明,過去與未來沒有分界,也不會有人感同身受我今天所看見的一切!”

“今天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嗎?”

“沒有呀,但在這裏的每一天都很特別。”

荀安省去了“在這裏,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說出來太肉麻,惹人誤會。

那就不說了。

慢悠悠走到教室的時候她還是很不甘心,覺得好像只有自己在享受著這一路片刻的寧靜。但在走到教室門口後她又變得甘心,只見杜芢停住腳步,從後門的一側看著黑板上方的鐘,來了個相當大膽的提議。

“你作業寫完了嗎?”

“早寫完了。”荀安莫名其妙。

“我說,要不要幹脆翹了這節課去吃雪糕?”

“什……”荀安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抓住手腕一路奔下樓去,“餵,我還沒同意呢,你強搶民女啊你?”

“剛剛年級長就在後面,我們說話被聽見了。”杜芢拉著人說。

“那我們不該乖乖站好道個歉然後回去嗎?你書包都不拿,想明天咱倆出現在早會上挨批評嗎!”

“小店快關門了,現在回去就吃不了雪糕了。”

這人倔得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一旦有了目標就指望著即時滿足,滿足不了就破罐子破摔像一碗墨潑在地上,最後濺出的痕跡指向想去的地方,給每個路過的人都嚇個夠嗆。

她的這個特性荀安在是在嘴裏砸吧了多年才品出來的,她現在能嘗到的味道只夠她吐出那麽一句話。

“杜芢,你真的厲害啊。”

“什麽?”跑起來的風聲太大,杜芢也不是不能聽見荀安出聲,但辨別不了她具體說了什麽話。

“我說,你真的很厲害啊!”

跟在身後的人笑了,她被人牽著手混進了高二放學的人潮裏,後面好像有年級組長追過來的聲音,沒人在意。

荀安認為自己的人生總是在單打獨鬥,但在與什麽鬥呢?有些事說不清楚,能說出口的也已不是本來的樣子。她從少年時期孤獨到老,身邊沒有人是她真正的盟友,她總認為身邊人缺點勇氣,但更高級的群體她也夠不上去。

只在夢中的那十幾分鐘裏,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有盟友的滋味。她後來說杜芢那次像是搶婚的,把她從一種世俗的無趣的日子裏拽了出來,這也與她把她帶到夢裏的行為相重合。

而杜芢當時只是聽著荀安講話,嘴裏叼著雪糕的脆皮,仰頭想著怎麽在不弄臟手的前提下,把它整塊吞下去。

最後被荀安趁虛而入掰了一大塊下來送到嘴裏。

她嚼著巧克力脆皮說她不懂浪漫,像只傻大鵝。她本來想跟杜芢說她覺得之前預知的所謂奔跑搞不好就是剛剛那一次,現在也沒了說的興致。

不是那一次。

僅僅聽說過大海的人,直到真正見到海的那一刻,才會意識到之前腦袋裏虛構的所有波浪純屬想象。

你站在山頂上,比任何時候都清晰地明白這就是頂了。你死去,雙手捧起終點的土,才發現不知不覺已到對了地方。

“原來是在這裏等著我呢,不是在哪裏,就是在這裏。”

她只是在奔跑著。玻璃球滾回正確的洞裏,綠燈亮起,她又會想,這就是正確嗎?但說實話正確本身就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定義。

荀安手裏握著那個儲存盤已經跑出了建築,她扶著院內的路燈喘氣,頭發散了,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有沒有一點過去年輕時的樣子。

剛剛短暫地走了會兒神,她好像想起了一些久遠的事情,真實性尚不確定。

她有段時間像瘋了一樣不斷反芻記憶,添加細節。如果人生是一本小說那任何閱覽她的人最終都會感到忍無可忍,但那些臃腫的片段,強行的插敘,卻是她再也回不去,想抓也抓不住的夢境。

她現在手裏握著夢的一角,再也不想交予他人。

只能看一天?不,這不公平,她不喜歡。

於是她選擇把那規則都沖破,類似的步驟她在過去那些年裏早已重覆無數次,在筆下,在紙上,在任何能說能寫的地方。

只有作家是困不住的,你無法用時代的規矩去馴服一名真正的作家。

她忘了在哪聽過的這句話。

趁著那些研究員還沒追上來,荀安快速給自己規劃了一條從這裏離開園區的路線,走進來的時候沒發現這裏的草地面積這麽大。她現在是沒法從正門走了,她註意到左側幾百米處有一塊沒設圍欄的斷崖式結構,感謝現代建築,那大概是唯一的出路。

那距離下面的地面有多高,她不清楚,但總有去試一試的理由。

·

機器站在三樓的玻璃窗內看著底下人類的滑稽表演,她覺得自己今天犯了錯誤,可能過段時間就會被拆解。但此刻她站得這麽高,那些人類看起來就像是渺小的白蟻,她並不為此而高興,但卻感受到了古怪的趣味性。

她看見那只反叛的白蟻被逼到平面的邊邊,她身後大約十米是一處六十度的斜坡,如果不是一只山羊的話,跳下去恐怕很難平穩著地。

她舉起手上拿的儲存盤看起來是要與跟上來的那群人談判。她把拇指抵在儲存盤的頭上,對向那幾名窮追不舍的人以示用意,意思時你們再追上來我可以把這些資料全部毀掉誰也別怕誰。

如果用得好的話那這該是一把槍,像在電影裏那樣,只要你舉起“人質”,追著你的那群人就肯定會後退散開。

但人們有時會忘了現實裏人們對槍的定義也是各不相同,對你而言致命的寶貴的子彈,可能在別人看來只是毫無威脅,可隨意浪費的橡膠水果糖。

沒人後退,反而因為她舉起儲存盤,讓走在前頭的幾個人認為有了能上手爭奪的機會。

她們往前跑去,賭反叛者不敢真跳,輸得一敗塗地。

反叛者直接轉過頭就往懸崖上跑,十米的距離對人類而言在平面上很好跨越,到最後她的敵人反而成了阻攔她的人,但都以失敗收尾。對反叛者而言這世上像是再沒有能讓她回頭的事物,她筆直向前沖去,跳下幾米坡面。

機器看見那人張口自言自語地說了句話,她能識別出她的口型,那是,“飛吧。”

飛吧。

此乃謊言,人類單靠自己無法上天,除非是在夢裏。

但機器還是快速地計算出了這個人最好的下場:她能穩穩落在坡的中段,然後向下滑去,她能跑得足夠快,與身後的人拉開足夠遠的距離。

從此以後人們不會再看見她,這個人帶著一個秘密永遠消失在了隔絕現實與虛擬的幕布裏。

問題在於,理論上的最好下場,終歸只是理論而已。

或許在後世以此改編的小說裏這一段會被總結為一場英勇的反抗,沒人一跳下去就崴到了腳,沒人直接在坡上滾了幾個大圈,沾了一身草,沒人狼狽地倒在那裏。在虛構故事裏,時間會被拉長,關系會被賦予浪漫的含義,她能夠成功離開,甚至找到一個樹屋,再在裏面遇上一段孽緣。時間被拉長至兩周,最後成為一部講述了科學家與創傷親歷者們相互原諒相互溫暖相互救贖的美好故事,其創造者明年就去臺上領取最佳電影獎,掌聲不絕,實至名歸。

荀安從草裏擡起頭,心想這麽好的素材必須得自己用,以後誰要是用了這段,她就去找她分一杯羹。

她打開拳頭,她握得太緊了,以至於手掌都被儲存盤的接口給硬生生印出了一道血口,還好盤本身沒事。她還沒來得及再檢查一遍就被已經走到自己面前的研究員給一把奪走,對方站著她跪著,想搶也搶不成功。

“還給我!”荀安覺得自己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大,之前營造的形象碎了一地,拼成了潑婦的圖形。

“這不是你的。”面前的女性研究員聲音冷淡,不似剛才接待她的那一位新人,沒有對話的空間。

“能請你再說一遍嗎,再說一遍這不是‘我的’?我自己的人生都不屬於我?”

“您自己看吧。”那人蹲下,把儲存盤接入筆記本,點了幾下文件。在荀安還在佩服這年輕人居然能夾著筆記本滑下來追她,看來身手了得的時候就看見屏幕裏出現了一段視頻,但不是夢裏的任何場景,看起來是監控畫面,某處廁所門口的監控畫面。

“說起來我在夢裏好像確實當過看攝像頭的保安來著……讓我想想。”

“這是我們研究所裏的監控。”

“所以是……你們為了侮辱我,甚至不惜把你們廁所門口的攝像頭畫面植入我的夢裏?”

“我的意思是你拿的本來就是我們的監控畫面。”

“你們沒事把你們的廁所門口的監控放研究室的顯示屏前幹嘛?”

“你聽說過《03003間諜》這部電影嗎?”

“你是指那裏面的內鬼潛入秘密基地後,在基地的廁所裏以極短的時間黑進了它們整個系統?那橋段至少八百個故事在用,你不該拿單部電影來做比喻。”

“女士,我的意思就是,這就是我們最近需要調取這部分監控的原因,研究裏有人需要調查,而那個人恰好去過廁所,所以我們需要調取廁所監控。剩下就是我們內部的事了,不方便透露。那個實驗室的屏幕是最清晰的屏幕,我們本來打算處理完你的事情後就順帶看看的。”

“哦,這樣啊。”荀安沒再多問,也沒顧得上自己腿疼,低頭直接看起了研究員展示給她看的廁所監控,但顯然研究員沒打算讓她多看,直接合上本子。荀安被迫擡頭,又覺得沒話可說。

“說起來你們追我的時候就可以跟我說我拿錯了的,我腿就不用折了。”荀安提起這個問題。

“我們不知道你以為自己拿錯了,以為你就是想把監控拿走。”

“我一把年紀,圖你們那廁所監控?”荀安拍了拍自己頭上的草,有幾根草沾得比較深,她捋了半天,就那樣捋著捋著,捋得自己都笑了出來。

最後什麽也沒有多提。

她只是越想越覺滑稽,坐在原地,無聲地笑出眼淚。

真的,真的,好多好多眼淚。

·

這事最後解決起來也沒太尷尬,處於這件事本身的保密程度,研究所裏也沒人敢告荀安,甚至算是以最大的善意對待了她。

話說開了就翻篇,她最後還是被允許在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裏,坐在一間小房裏自己觀賞她的那些回憶。

等荀安擦幹凈臉,整理好心情,遙控器完全回到自己手裏,她反而不知該從何看起。心裏的不服和怨氣還沒完全消解,大腦也沒法好好地回憶過去那些日子裏,究竟哪些片段,才稱得上是最重要的劇情。

這導致她的選取結果一片混亂,她在無意義的劇情裏糾結太久,沒有盡情享用那本就稀缺的甜蜜。她一開始沒掌握快進的奧秘,光是小時候跟杜芢周末出去玩了一天就看了兩個多小時,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太陽都快下山,而她看的劇情進度還不及夢中回憶的十分之三。

她自認很會編排劇情,到了自己這裏反而手足無措起來。她急忙選取片段加快進只想快點找到一個夢中的高潮段落,卻總被半路攔截。

就像她本只想再看一遍她與杜芢某天在城艦上的談話,但當畫面移到艾米那裏的時候,她的手定住了,遲遲無法按下繼續快進的按鈕。

在荀安的潛意識裏,那三十年本就該是幸福居多,那該是一段沒有排擠,沒有歧視,她做夢都想再回去的歲月。但當一切鋪開在她的面前,她才發現當時的自己總是在仿徨,在分離,或是懊悔、哭泣。夢裏的她並沒有自己寫出來的那麽勇敢也沒有那麽高尚,她貪生怕死,搖擺不定。所謂的愛情,那偉大的感情,更像是暴風雨裏,在那石縫中隨風而動的小花,它只是存在著,卻改變不了天在哭泣。

她那時總說自己想要成為主角,上天入地折騰得夠嗆。但是荀安啊,她對自己說,你不用努力成為主角。你活著,只是活著,就已經是自己人生裏誰也搶不走的主角了。

她自己活著的每一分鐘,走的都是沒有人走過的路,她不甘自己沒有成功,但再成功的人,也無法成為荀安這個個體。

如果她早明白這一點,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會進去夢裏,如果不這麽做,杜芢就不會死嗎?

然後艾米、鐵銹、莫莉,那些人,她們也不會出生,從未出生,那會是更好的結局嗎?

她看著屏幕裏的兩個幼稚鬼你一下我一下地扔著雪球,那兩人太開心了,搞得她都被感染地笑了幾聲。要她說裏面那個叫荀安的看起來尤其缺根弦,不知道從哪搞來了個小型投雪機在後方給自己打輔助,跟對象打都那麽瘋癲地想贏,能找到對象本身就是個奇跡。

那個叫杜芢的更蠢,看不清形式,被欺負了還挺開心,到最後躲無可躲了,左腳絆到右腳滾了幾圈摔到雪裏,到最後不還是那個搞投雪機的尖叫著把你挖出救起。

挖出來了還笑,就傻樂。

不知道她在這場為期三十年的夢之前,有沒有這麽快樂過?

如果這樣想,就太自以為是了。荀安搖搖頭,但也對自己之前的想法打了個缺墨的問號。時間終歸無法重來,她也無法代替那個更為愚蠢的荀安答題發言。這世上的問題,大多要麽沒有答案,要麽有無數個答案,迷茫與懷疑是日常的一部分,只要是個活人都在負重前行。

她在小房間裏待到深夜,把許多過往的故人都在回憶裏慰問了個遍,看自己一場架有沒有吵贏都能看上半小時,但最後還是把最後的時間留給杜芢,她定格在一個尋常的深夜,那天杜芢先睡了,荀安只是躺在一邊看著杜芢的睡臉。

荀安這人一般不喜歡定格的畫面,兩個人沒話說時都寧願玩玩手機,那天不知處於什麽情結只是在那裏看臉,現在這個荀安也搞不明白。想到這她竟感到慶幸,那是屬於那個荀安的秘密,這不是很好嗎?在最尖端的科技下,在神秘莫測的未來裏,人類也能守護著一個只屬於自己的秘密。

她把畫面關停,走出夢境,門口看著她的倒黴熬夜員在她離開前還程序化地問了下“杜女士您還有沒有什麽需要的東西嗎”,他們會力所能及。

荀安說那就給她找點杜芢生前的物品吧,她想睹物思人,如果他們能找到的話。

她就那麽一說,沒想到一周後還真有一箱東西寄到了她的病房裏。

·

她當然也想在更好的環境裏收下這箱重要物品,還是腿不給面子。本以為就是小折一下,但回家後不但沒見好反而在接下來的幾天裏越來越疼,後來荀安幹脆把狗和貓送去寄養,把自己送進了院裏。

一去醫院醫生就埋怨她怎麽現在才來,不是因為醫生要下班,而是她這個情況確實不容樂觀。

搞不好,她可能後半輩子都會有點跛。

荀安第一天躺病房的時候越想越不值,越想越生氣,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文思如泉湧。幹脆一把坐起寫起了文,睡對面那人突然從夢中驚醒罵了她一句半夜開什麽小燈,然後又睡了過去。

手術後第二天老黃就帶著一把慰問氣球來看她,荀安問她為什麽她這個愛心卡通氣球的形狀這麽溫暖表情卻是一副鄙視的樣子,老黃說這個形狀是為了表現她對荀安的友愛與關懷,這個表情是為了表達她對荀安這次“自找式行為”的蔑視與鄙夷。

荀安說謝謝你,有你是我的榮幸。

老黃被請出去後又陸續來了很多朋友過來看她,有發展成朋友的讀者,有過去登山認識的一群驢友,有幾個她當女兒看待的,受過她幫助的年輕姑娘,還有貓狗飛盤群的幾位釣友。

她那晚喝著朋友熬的粥覺得活著真好,她哪怕無兒無女,也還是在世上留下了屬於自己的痕跡。

不像對面那個家夥,才住一天就老埋怨荀安動靜大,搞不好她就是脾氣不好才沒人來看她。

然後第二天朋友們就都忙自己的事去了,一整天也沒再有人過來慰問荀安,反而對面那人的床位邊來了一群家人,荀安總覺得那人好像隔著床位在暗中給自己投眼色,一副得勢的樣子。

荀安本來就有點生氣,那晚還禍不單行地腿疼了一夜,預約個護工都要排隊。她獨自哼哼唧唧了半個夜,最後還是對面的討厭鬼問她沒事吧咱們要不找人來看看,荀安說沒事,她當年在夢裏被鋸了半條腿都臉不紅心不跳,這算什麽。

她又說道沒想到你人還怪好的嘞,誰知話音剛落就聽見了對面床位的呼嚕聲,這就叫做擦肩而過的善意。

她連著幾夜沒睡好,還是收到杜芢的東西才讓她感覺好了不少。

也不知道那些人從哪搜刮來的,能找到這麽多杜芢的物品,她看見箱子裏有杜芢小時候的玩具,有關於她的報道,還有她學生時期的一些本子,一些筆記。

有一張合照,上面沒有杜芢,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被放在杜芢的物品裏。但很快荀安就認出了這裏面有幾個杜芢在最後幾年對她提到過的人,她看見一名長相可愛的女生拍照時跟身邊的人隔了較大的空位,看起來,像是想給不在這裏的某個誰留個拍照的位。

荀安想了很久,她應該叫林夕,自己中學時還在電視上看到過她呢。

照片背面的左下角以小到不能再小的字寫著一串日期,她在網上搜了一下,那是最後處決沈萬華的日子。

她不知道這是誰寫的,也不知道這串數字除她之外還有沒有別人發現。如果真是內部的誰,甚至是沈萬華自己寫的,那荀安現在,可能偷窺到了一個不該她去揭曉的秘密。

但她好歹也算是家屬吧,荀安想,這或許也算是一種命運。

她沒再細想,再往下翻,倒是翻出了不少杜芢小時候的照片。

認識六十餘年,她這才第一次看見杜芢小時候的樣子,和夢裏的完全不同,圓嘟嘟的,戴著厚厚的鏡片,照片裏總是板著個臉,好像從出生起世界就欠著她五毛錢。

荀安楞了好久,又覺得特好玩。

原來想要徹底了解一個人那麽難,原來自己過去對杜芢的想象其實錯了不少,原來每個人的世界都廣闊得像一面宇宙,原來人類如此豐富。

她一連看了幾十張杜芢的照片,每一張都特別可愛,她很快就在網上預訂了不少相框,要把它們全部擺在家裏,說這是她最驕傲的小孩。

說到底戀愛是什麽呢?不就是你更多地了解她一點,又更多地對這些了解做出反應,因為更多的反應而心動,又因為更多的心動而對未來充滿期待。

如果這麽算的話,那她現在也還是在戀愛,這場愛戀從未結束,未來也還將持續。

只要她還在了解杜芢。

對面的病人又八卦地問她看啥呢這麽傻樂,荀安說看初戀呢,我的事你少管。

對面噓了一聲,罵她老來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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