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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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年(4)

杜芢以為自己在夢想實現的那一刻會大叫,會興奮得手舞足蹈,會跑出門在鎮子上繞上三圈向每一個見到的人問好,或是沖到荀安的面前給她一個熱烈的擁抱。但她事實上什麽也沒做,她坐在電腦前看著已經被整理好的研究結果,心跳甚至都沒有比之前快上幾拍。

但要說是這個結果令人失望嗎?也並非如此。這是一個令所有研究者都會為之振奮的結論:電子人格的誕生得益於夢境擴展裝置中兩個真實人格的情感交互。

拿荀安也能聽懂的話說,那就是這事實上並非荀安一個人的夢境,而是她們二人共同成就的夢境,這一點在過去的無數細節裏也有所體現。杜芢在面對那兩塊立方體的時候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個遍,卻唯獨忽略了自己,她自己,這一個顯而易見的答案。

目前往夢境擴展裝置中塞入的那些NPC程序本身就具有誕生電子人格的潛力,它們擁有模仿的能力。至於為什麽在過去的無數次輪回中並未像這次一樣有思維震蕩的產生,其根本原因在於過去的杜芢並沒有與任何一個被試者有過真正心靈上的相通。

這事聽起來挺玄,人與人的關系在現實裏哪怕再親密也不存在幹擾具體事物的能力,同樣無法被觀測到。但這裏是夢,是虛擬,正如夢主人一聲吶喊邊境北部就會立起一座高峰,夢主人一滴眼淚幹旱地區就會降下一陣雨水,她與荀安的情感交流同樣在改變著這個夢境的空氣,夢境的結構,在那最初的五年形成糾纏後便不再分離。

兩個真實大腦的情感交互在夢中所擴展出的信息波及至周圍,觸發模仿機制,引起了第一個思維震蕩的產生,之後便一發不可收拾。杜芢在往夢中放入了對自己情緒的監控模板後補足了那缺失的一個條件,殘缺走向完美,這一個甚至富有浪漫色彩的結論就是她一直在尋求的正解。

這所有人都未發現的創造靈魂的公式,被她駐足先登。她的夢想實現了,夢境並未對她有所排斥,它讓她成為了那個偉大的人,緊握唯一真理。

全人類,僅此一人。

杜芢認為這本該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但她卻感受不到更多自身的改變。

她為什麽沒有感覺到真正的幸福?她想騰空而起,雙腳卻根治於大地。

那興奮又持續了多久呢?兩秒,還是三秒?她覺得自己此刻是有點對不起世界的,對她曾詛咒的世界而言她像個貪得無厭的瘋子,世界給了她她所追求的最好,她卻依舊不願把幸福回報於它。

她不惜把自己的大腦殘害成那樣,對無數電子人格的降臨和逝去熟視無睹,也要努力追求的結果,難道就,只是如此而已?她沈入那海,卻並未融化成水,她還是她,與周圍包裹她的一切格格不入。

快感只降臨了那麽一小會兒,之後帶給她的便是更深一層的空洞。杜芢感受著那些她當前還無法細致體會的覆雜情緒,把她所整理的簡單結論打印下來,夾在了新買的筆記本裏。

哪怕她現在並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她也知道有一個活得更為詩意的人一定會因那浪漫的事實而感動,她看向快要走向鐘表最下端的時針,披上外套向著門外走去。

·

她從她們那有著藍色圓頂的房頂小屋中走出,打開樓頂鐵門,走下一連串臺階才抵達這棟樓的入口,這座沿著山坡而建的旅游小鎮到處都是樓梯和一個接一個的小平臺,杜芢轉頭就能看見山下那寬廣的海。

今天是他們這裏的一個不知道什麽慶典,據說挺有名的,但杜芢這些天都忙於工作,對這個世界缺乏了解。荀安叫她晚上來海邊說有驚喜給她,想也知道她肯定又翻出了什麽記憶深處的影視劇情節想拿她來實踐。

隨著夜晚臨近周邊的店鋪陸續開張,長著觸須的人型章魚細心地擺好門口的風鈴,禮品店裏傳來了熬制魔藥的聲音。有兩只穿著禮服的北極熊在與杜芢擦肩而過時把她撞了一下沒有道歉,不知從何處來的半透明人旅游團堵塞住了前面的一整條街。

像蜂鳥一樣大的幾只黑色海鷗趁她不註意的時候用念力讓她本子裏夾著的那幾張紙飄到了空中,杜芢下意識跳起來去搶,結果紙是抓住了,人也摔下幾階臺階。

在她跪在地上檢查左腿的擦傷時,一個戴了巨大遮陽帽的女子朝她伸出手想將她拉起,杜芢擡頭時看見了一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一種更甚於恐怖谷效應的恐懼使她想都沒想就站起來逃了出去,跑出幾步後她又覺得對那名好心的女子太過殘忍,於是想要回頭確認,再回過頭時卻發現那裏不但空無一人,連樓梯和街道都已不是自己來時的模樣。

杜芢摸索著新的道路朝海的方向走去,一群人架著兩人高的魚型紙燈從她身邊經過,她在這熱鬧的情景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渴望見到荀安,但此刻一個與荀安無關的記憶卻不合時宜地造訪了她的大腦。那是在她還小的時候,她在商業街上與母親走散,一時間所有陌生的大人都開始變得危險、巨大、且令人害怕。

她不會忘記她在靠自己找到母親的那一刻時所感受到的欣喜,就像快溺水的小孩抱住了一塊浮木。而那天也是她第一次看見母親落淚,第一次邁開雙腿像其他活潑可愛的小孩一樣奔向母親。那樣溫馨的回憶她為何總是忘記?

等杜芢意識到的時候發現她已經站在了沙灘上,她看見站在海邊的荀安也扭頭發現了自己,杜芢慌亂地用手背抹掉眼角不知為何溢出的眼淚。

在視線恢覆的那一刻她突然記起,當時她還沒有如願以償地抱到母親,就被一個巴掌拍在臉上,母親在眾人面前哭喊著問她為什麽要自己走丟,她犯了大錯誤。雖然對當時的杜芢而言,能夠找到家就已經很好了,於是就連那辱罵都不顯得刺耳。

她抱緊懷中的筆記本,邁開腿向荀安走去,卻在距離她還有幾米遠的地方被荀安叫停。杜芢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像被一把揪住,她被嚇到似的楞在原地。

但荀安並沒有給她冷臉或是說些意料之外的話,她只是把手指放於嘴前,笑著給杜芢比了個“噓”的手勢。

“你站在那裏才是視野最好的地方!”她對杜芢說。然後轉過身背對愛人,把右手舉向空中,打出響指。

原本漆黑的海中開始顯現出數個泛著白光的光圈,那裏不再是海而更像是液態的大地,無數雪白冰花從中綻放而出,將一片波浪點亮。

“看啊!”一切的始作俑者回過頭自豪地說,“這才叫做花海呢。”

“杜芢,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希望你能喜歡。”

·

哪怕是在這個光怪陸離,種群覆雜的世界裏,那些居民們也對這樣的現象鮮有所聞。他們不會認為海面開花能與一個在暗處打響指的個體有所關聯,執著地認為這是一種奇特的自然景象。

來此處看海的居民都好奇地圍了上去,他們認為自己無遺是幸運的,從未出現的奇景恰巧就被自己給趕上了。舉著魚燈的魔法使也好,怕水的吟游詩人也好,人們都認為自己今天選擇來這裏是一個正確的決定,這奇特的景象讓他們都成為了歷史的見證者。

荀安告訴杜芢她覺得杜芢最近太辛苦了,所以一直想給她個禮物。思來想去還是認為還原她曾經給自己說過的她所喜歡的美景最好,畢竟在這個什麽都有的世界裏什麽都有可能實現。

“但我試了幾天後才發現,無論是魔法還是念力,甚至觸發幻覺的能力我都學不會。這個世界裏居民的能力都是出生時就自帶的玩意,而我就慘嘍,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而已。”荀安看著海說。

“但我那天站在倉庫裏,想著‘我一定要創造出一個好景色’的時候,奇跡就發生了,我發現我擁有了短暫開花的能力。”她說著又打了個小的響指,手中出現了一朵很小的花,“而且你看這個閃過的電子字符,跟儲蓄背包上的字符很像,這是夢境擴展裝置的彩蛋吧。”

她看向杜芢還沒從震驚中走出的雙眼。

“而且看你的表情,你也不知道這個彩蛋的存在吧,我唯一一次先你一步咯。”荀安顯得沾沾自喜。

杜芢確實不知道還有這樣一個功能存在,但倒也正常,在完全唯心的世界裏,有些小機關需要特定的情緒才能打開。她對荀安總能給自己帶來不一樣的驚喜這件事感到感恩,也在止不住地思索當時老師和林夕把這樣一個彩蛋放在這裏的時候,到底在想些什麽。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她都是那個被推到門外的人,她明明比任何人都渴望融入那片星空,卻直到看見那架飛船在天邊炸成一朵璀璨的煙花,都等不到一句回答。

但她現在是不孤獨的,杜芢想,她和荀安都是被趕出族群的孩子,至少在這裏,她能夠得到獨屬於自己的一份溫度。

嫉妒去吧,就算是你們都討厭的人,也有人稀罕得很。

荀安不知道杜芢現在在自個想著什麽,但她憑著這麽多年的默契也猜出了一部分關於那個彩蛋創造者的問題。她突然覺得有點委屈,沒人想要自己辛辛苦苦制作出的禮物勾起的卻是關於另一個人的回憶。

“不過我當時發現這個彩蛋時也不算很開心。”荀安故意提高音量想引起杜芢的註意,“因為在那之前我還為了能夠使用魔法而喝了大量的補充劑呢。那個東西副作用很大的,結果害我頭疼了一整天,早點發現就不用遭那罪啦。”

有人開始編起了故事。

“什麽時候的事?”杜芢立馬警覺起來,“如果亂吃藥的話到時候生病了怎麽辦?而且你在家的時候都不跟我說。”

“你原來不是也不跟我說你的問題!”荀安扶著額頭裝起了柔弱,“話說我現在還有點疼呢,某人都沒有察覺到,也不好好表揚表揚我帶病準備的禮物,你說她是不是好狠好狠的心?”

她這麽一說,杜芢立刻就聽明白了她話裏的意思。

“對不起啊……你送的花很美。”她走上前抱住荀安,抱得很輕,“我剛剛在想呢,我何德何能……可以擁有這麽好的一切?”

哪怕是她,這麽多年下來,也多少學到了點鳳毛麟角的表達愛意的方式。

但荀安還是把頭別過撅起了嘴,不吃她這一套。杜芢困惑地歪頭,才想起自己也得有所表示才行。她想起自己今天尋得的那個答案,她知道如果現在說出口的話荀安肯定會感到興奮。

她送了荀安一半的世界,勉強可抵過這一瞬間的海。

她放開懷抱,告訴荀安她也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她。剛把手伸進口袋又想到了雖然現在有了冰花的光亮但沙灘上還是太過昏暗,拿出本子誰能看得清上面的字。

這時候自然是用口頭表達更好,但她沒有事先排練,她讓荀安先等她片刻,她先想想怎麽組織語言。

她這種認真的態度總是會讓荀安感到有趣,讓人很想逗她玩。荀安看她半天也組織不出個所以然,就又開始演了起來。

她像突然想到什麽似的,裝作驚訝地捂住了嘴,“天啊,你要宣布的那件事該不會,該不會是……”

“我要當媽媽了?”

“別說怪話!”杜芢拍了下荀安的衣擺,剛那一下直接把她才組織好的詞匯都給嚇沒,不知該再從哪說起。

荀安倒還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很明顯已經沒有了別扭的情緒。在近海處一躍而起的長著翅膀的海豚們打斷了兩人的推搡,它們看起來是被冰花吸引而來。有幾架無聲的直升飛機在上空懸停,有記者探出半個身子在按著快門,那個長著牛角的攝像機的閃光燈亮得像是迪廳的燈球。

荀安擡頭註視著一切,就像認真審視著一行剛寫下的文字。許久,她開口說道,“杜芢,你那個答案可以晚點再跟我說的,不用著急。”

“為什麽?”杜芢問。

“因為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海風把她的長發吹起,她又那樣溫柔地註視杜芢,杜芢從她的眼裏看見了過去很多年都沒有再見過的星辰的碎片。但她突然意識到了這是最後一次燃燒,就像一個故事展示完了所有它想表達的東西後,迎接它的只有漆黑背景上小到看不清的演員表,杜芢突然很想問荀安。

“你覺得這樣就夠了嗎?”

你為什麽覺得這樣就夠了?

我覺得根本不夠。

·

“我前幾個月剛來的時候就有這種感覺了,我真的很喜歡這個各個物種都能夠和睦相處的世界。”荀安就好似在回答著杜芢內心裏的聲音。

“我一直想要描繪著這樣的一個場景,自己卻寫不出來。現在看來是夢境擴展裝置聽取到了我的心聲,為我創造出了這一切。你不覺得這很好嗎,杜芢?我覺得這太好了。無論體型、種族、思想,大家都能夠自由地表達自我,我覺得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而現在他們都被共同聚集在了我所創造的美景之下,我認為這就是我夢中的場景。想要的東西都實現了,我現在終於有勇氣說,我一點都不害怕死亡了。”荀安說道,“就算馬上要回去面對也一點都不可怕。”

“你怎麽能說回去呢?”杜芢很少在荀安面前,為一件事而表現出明顯的焦慮,這次得算作一次,“我還沒有……你還沒有……”她發現自己竟一時間搜不出留下她的道理。

其實荀安從來就沒有放棄對這裏所有居民的同情,在這個夢裏她是永恒的反對出生派,只是那一個堅定的信念可以暫時被愛掩蓋,杜芢在此刻確認了這一點。

“我想什麽呢,我當然不打算走!”荀安雙手掰過杜芢的腦袋,讓她直視自己,“你忘了嗎?我不是早就做出決定了嗎?你的夢想還沒實現呢,你還沒有給予他們一個存在的意義。”

“在你找到答案之前,我會一直陪著你的,無論還要面對多少生命的降臨與逝去,我都相信你有堵上一切去這麽做的意義。”荀安看著杜芢的眼睛說,“你還記得嗎?我們是共犯了。”

“所以繼續走下去吧,都走了這麽久了,總不能半途而廢吧。”

她這麽一說,杜芢徹底無法把自己準備的話再說出口。

而荀安也像是看見了杜芢的迷茫與動搖,她又把手擡起拍了兩下杜芢的頭想讓她放松,“別擔心,還有五年呢,時間還長著呢。”

“不是五年!”杜芢突然大聲反駁,“是十二小時,三十六分鐘,三十三秒。”

她用藏在口袋中的手指暗中劃過一串面板上凸起的信息,只能用這種殘酷的數字表達自己對所剩無幾的時間的恐懼。

而她沒想到的是她在說起這個數字時,能看見荀安的眼裏閃過了一絲她也理解不了的情緒,那甚至不該被稱為悲傷,而是悲愴,一種轉瞬即逝的悲愴。

不知是為了她自己,還是為了其他的什麽人,或是人群。

曾經荀安總說理解不了杜芢,現在該輪到杜芢去猜測荀安所面對的浩瀚了。杜芢覺得自己傷害了她,卻還未來得及道歉,剛剛發生的一切就被荀安又以笑掩飾過去。荀安直接換了個話題說要帶杜芢去欣賞另外一邊的節目,把剛剛那難過的表情變成了一種只存在於記憶中的幻覺,哪怕提起也無人承認。

杜芢什麽也沒說,只是繼續聽話地順從著荀安的安排。唯一改變的是她把口袋裏的小本子又往下壓得更深了一些。

她又當了一次壞人,這次再也沒有什麽為了研究的正當性。她只是一個為了能讓愛人多活幾年,就要讓這本不該存在的殘忍夢境再延續五年的瘋子罷了。周圍居民們享受慶典的歡呼聲此刻對杜芢而言像是上岸人魚腳下的尖刺,她沈默著邁出腳步,鋪出一條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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