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年(2)

關燈
第二十五年(2)

這趟旅程並無預定的終點,荀安在等待著一個終點跳至她的眼前。最終在火車從一片杉樹林中透出氣來,在刺耳的鳴笛聲中停在了一個小鎮站點旁的時候,荀安選好了她們接下來幾晚要安頓的場所。

她帶著杜芢從車上下來,站邊還是吵鬧一片。人們才剛把那個臥軌的中年發福女子從軌道邊拉上站臺,一時間幾個人同時圍著她問問題,生怕當事人漏聽了自己的那份關切的言語,從而使得自己今天見義勇為的壯舉失去了幾分意義。

接踵而來的問題把才剛回過神的當事人擾到心煩意亂,她直接兩腿一伸兩手一揮,坐在地上嚷了起來:“那有什麽辦法嘛?咱們鎮就是沒錢了,那就只能賣鎮了啊。你們問我,問我也沒辦法,鎮長家也沒餘糧啊!再問我我就再往這一躺唄,你們還想怎麽樣?”

她妄圖以聲大來偽裝有理,也同時以此來掩蓋自己的羞恥心,她以為自己會就這樣與鎮民們掰扯至午夜,然後人們各回各家,之後再沒人來煩她。直到一個外來者的手伸向了她的眼前,她手心裏那些閃著金光的塊狀物體讓今天的一切都顯得有些不一樣。

“鎮長,如果需要錢的話,那這些夠不夠?這裏的人應該認金子吧。”荀安掏出了自己放在儲蓄背包裏不知道多少年的金礦。

“不不,別客氣,我沒想要什麽,我剛來這個國度。”她應付著對面人們寫作懷疑的震驚。

站在人群外側的杜芢那從一片喧鬧聲中精準提煉出了荀安的聲音。

“我只是,想要個休息的地方而已。”

“暫時能讓我在這裏歇腳就感激不盡了。”

“嗯,和我的家人一起。”

她其實一直想要說出家人這個詞,而當真說出口的那一刻,心裏竟還是有些止不住的自豪。

後來杜芢在倒在房間床上的同時問荀安,為什麽就那樣花掉她在儲蓄背包裏留下的那些紀念。她過去從來沒碰過它們的,那些明明就對她很重要。

而荀安只是漫不經心地收拾著房間裏的日用品,說這些東西現在想來其實也沒那麽大的價值,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找個地方花了正好。

確實有什麽在變得不同,杜芢心裏比誰都清楚。好像過去的許多人都有這麽個時期,他們對夢境感到膩味,於是變得透徹,變得什麽都不在乎。說到底是個人都能在夢中漫長的歲月裏被煉得老成,只有她被拋在原地,永遠混濁如最初。

最終她們並沒有只在這個鎮子裏住上三天,而是一直住了下來。杜芢並沒有過多詢問荀安為什麽不再探索這個世界的謎題,為什麽轉而玩起了經營小鎮的游戲。就現在的她而言,無論荀安想以怎樣的方式去實現自己的價值她都無條件支持。

如果要說唯一的私心的話,她希望荀安在無數的嘗試中對一切感到失望的同時,可以對這場夢膩味得慢一些,慢一些就好。

只是每當她穿過清晨的薄霧,看見荀安又在凝望某處空白的天空,並將這樣的畫面與她夜晚每個走神的瞬間,每個不經意間提起的過往依次相連的時候,她會思考自己想的果然還是太奢侈了點。

對杜芢而言,否定這份由她帶給荀安的夢境,本質上也是在否定著她自己,她從未真正將這兩者分離。而荀安的態度,則又在為這樣的想法添磚加瓦。

她感到她對夢冷淡了,也對自己冷淡,她感覺有一把鉤子勾住自己的靈魂在把自己往水面上拽。魚不知道有人想救她,只覺這是一場相對溫柔的屠殺。

·

荀安覺得自己現在活像個每天都光想著怎麽跟暗戀對象找話題的懷春少女,她在大多數時間裏都在與自己的思維交戰,渴望能在電光火石間迸發出一些語言的靈感。她會思考今天應該跟杜芢聊些什麽,明天又該跟杜芢聊些什麽,是跟她講講公園裏那些被蓋上紅布的雕塑呢,還是跟討論討論市中心圖書館每周都會換的畫展。

她在跟著鎮長去視察新橋建設時還思索著她的那點感情問題,但不得不說這是相當值得的,因為她在看向湖邊的鵝暖石時想到了今晚要給杜芢找的話題。

她打算跟杜芢講講她們高中那個光頭地理老師的八卦,雖然她們在夢中也與他有過一段時間的相處,但他在現實和夢中可謂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當時正在度過自己第二個青春期的荀安還在忌憚著“夢是假的”這樣的無聊問題,所以並沒有跟杜芢聊過這些趣事,現在想來,放它們出來曬曬太陽倒是正好。

如果這能讓杜芢對現實裏的人有更多興趣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荀安想得太過入神,以至於當鎮長轉過頭來問她對新橋有沒有什麽看法的時候,她把本該脫口而出的“不錯”給說成了“光頭”。

當時鎮長似乎楞了兩秒,荀安沒太過在意。

直到五小時後,她與鎮長在那家三明治店裏吃著晚餐,啃著熱狗的時候,那個似乎每天都沒精神的中年人才小心翼翼地湊近問了她一句,“誰跟你說的?”

“誰跟我說的什麽的什麽?”荀安一臉疑問。

“跟你說的,我最近頭發掉光了,戴假發的事啊。”

荀安沒有立馬向她揭曉答案,但她後來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思考著一個哲學問題:到底是編一個替罪羊讓鎮長覺得自己確實識人不利更好呢,還是把“她自己把自己是光頭這件事捅出來了”這個殘酷的真相告訴她更好?

她在路過這條街的第三盞壞了的街燈後選擇把這個問題給拋之腦後,因為她看見了那間臥室裏那塊為她所亮著的窗戶。此刻沒有什麽比見到那個等她回家的人更為重要,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與她分享今天在橋邊的所見所聞,以及那二十二年前,在現實裏的所見所聞。

她喜歡被傾聽,被理解。荀安並不是個四下無人就活不下去的人,但在與杜芢相處的這些年裏她自認為自己總結出了身邊有人的最大好處。那就是她的那些感受,苦惱,她天馬行空的幻想,它們會被另一個人牢牢接住,而不至於成為在深夜滾落床下摔得粉碎的玻璃珠。

她才走到她們別墅的院子裏就看見了二樓的那小窗口裏的亮光一路向下延伸,像是一種自動裝置,她告訴過杜芢在窗邊看見了她也不必下來接她,她又不是自己不會開門上去,也就兩步路的事。但杜芢說過就算兩步路也想與她早點相見,她當時是那麽說的嗎?荀安記不太清了。

她只記得她當時被這樣的話語震到了一時間想不到回覆的詞,就像現在一樣,雖然杜芢已經不知道在深夜為她開了多少次門,她還是會為這樣突然從門縫中湧出的光亮而暗自感動,甚至眼眶濕潤。

她還是忍住先把外套脫下再與她相擁,然後荀安去洗澡,杜芢又回到了床上繼續寫她的指令,直到荀安吹好了頭發從浴室中走出時都還能聽見她在那裏敲她的電子鍵盤的聲音。

荀安感嘆要跟機器人溝通,指望它去覆制人類編出的程序果然還是太覆雜了一些。但她想到前些年的時候杜芢也活得像個機器人,能與她溝通那麽久的自己也挺了不起。

她鉆進被子裏坐到自己的小機器人的身邊想與她聊天,杜芢看見她一來就收起了自己的辦公界面,手指一移開始循環播放這個世界的風景記錄。像是沒人看也會開著的電視,主要湊個熱鬧。

屏幕中顯現出了這個世界更多地區的模樣,那高於雲層的城堡,以及環於四周的巨龍。戰士們乘坐生物科技所造的巨型飛行器相互廝殺,而她們,只是在這裏,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小鎮中,琢磨著一座橋的方向。

“我現在回想起我們那天看到的巨蛇雕塑,可能並不是蛇,而是一條長龍石化後的屍體。”杜芢主動去靠在了荀安的身上,說了些不太適合在靠在愛人身上時說的話題,“這裏的地圖很大啊,你說,它是不是還挺漂亮的呢?夢境擴展裝置真的是個厲害的機器,什麽樣的世界都可以制造。”

她在暗中誇讚著自己的寶物,像是掏出折得不太好的千紙鶴,想被人誇獎一翻的小朋友。

“但這如果放到現實裏的話,這樣的巨型生物是存活不下來的。”荀安沒有回答杜芢的問題,沒察覺出她隱藏地很好的失望,“我們在這裏生活多好啊,如果去主城馴龍的話,一條龍尾甩下來搞不好就被壓死了呢,那多得不償失。”

荀安拿起了放在床腳的筆記本,沒有再看杜芢的屏幕,她聊起了今天去湖邊看修橋的趣事,並思索著怎麽把話題往光頭上引。

還沒說上幾句窗外就傳來了一陣刺耳的哭聲,荀安一開始沒想理會,但她說一句對面嗷一嗓子,最後實在忍無可忍,外套都沒披就穿著睡衣到陽臺上去查看情況。一出門就看到鄰居陽臺上的一個小姑娘在扯著嗓子嚎,她家陽臺的樓下能看見一個似乎是從高處掉落,摔在了石頭上洩了氣的皮球。

荀安就那樣盯著她看,小孩看見對面出來了人,有了觀眾後反而沒有了放肆大哭的勇氣,荀安在對面問她家人呢,她沒回答,快步跑回了屋內,屋裏好像傳來了一句“哭夠了知道回來了吧”的女性的抱怨聲。

荀安回來關門時剛好打了個噴嚏,杜芢又想下床去拿厚睡衣讓她穿,被上了床鉆進被子的荀安及時阻止。

“這麽大的小孩真難帶啊。”她邊把被子的邊角壓到身下邊抱怨,“十歲左右的還好,這個年紀的要我可受不了。”

“我倒覺得小孩哭一哭挺好的。”杜芢想到了自己稍微哭聲音大一些就會被母親罵,說讓左鄰右舍都看她們家笑話的少年時光,“如果連哭都不能哭就太可憐了。”

“你不會覺得吵嗎?”

“還好吧。”

“也對,畢竟你是連被吵醒多次都能忍的人。”荀安想起了一些過去的事,她看向還在杜芢還坐在床上盯著屏幕,仔細欣賞夢中環境的側臉。

一旁昏黃的燈光為她染上了一層或許本人並不想接受的柔和色彩,荀安不常拿聖潔一類的詞去形容人,但就像游戲給你拿來削弱最終難關的道具,除了用在這裏,好像也沒有了更好的場合。

“我覺得你很適合當一位母親。”這話滑出口時並未歷經太多大腦褶皺的阻力。

“那還是饒了我吧。”杜芢沒太在意,只是普通地回應,“那麽這一切也太糟糕了,只會變成一場基因上的災難。”

但她又多思考了一個進程,一些不知是否存在過的熟悉的舒適感令她感到懷念,於是她又把話多說了一些,“但我還挺喜歡母親與孩子的關系的。”

“怎麽說?”

“我總覺得如果身邊能有一個孩子存在的話,自己的生命就可以被人記住。”杜芢望著窗外,“我的母親從來沒對我說過自己的事,但如果她說了的話那麽我一定會聽。或許我會記錄下來,或者說給別人,那麽她的生命就不是白白浪費,會在這世上留下痕跡。”

“就像本該滾落床下摔得粉碎,卻又被人接住的玻璃珠?”

“確實如此。”杜芢淡淡地笑。

“那麽我認為,或許母女這個概念不一定要被血緣束縛,人類是可以自己選擇自己的‘孩子’的。”荀安又不知不覺地談起了那些在現實裏根本不符合管理局制定的倫理道德的奇妙想法,但她知道如果是杜芢的話,那麽她不會批判,她能夠在她面前安心地展示自己。

“我總覺得……你可別笑話我啊,我覺得可以反過來思考這個事。如果說孩子能夠記住母親的話,那麽記住了自己的人,是不是也能算作是自己的孩子?”荀安說道,“思想上的交流超越血緣,如果能把想法散播於世界之上的話,那麽自己就不會孤單!”

這其實也是她自己的想法,她無法實現的夢。

“能做到這些的人太少了,遠比生一個孩子要更難,所以大家才更樂意去走那個捷徑吧。”杜芢揉了揉眼,“不過,我偶爾也會有那種幻想。”

“什麽幻想?”

“會有沒有家的孩子闖入我那裏,如果她也對夢境擴展裝置感到好奇的話,我就可以把一切都教給她,然後……”

“然後我們那群人那無望的夢想就能被更久地保存下來”,杜芢及時暫停,沒把這句話說出口。

“然後我會輕松很多,也會開心很多。”她這樣說。

這話類似於一個訊號,對於荀安而言這是個無法舍棄的鉤。只有能夠讓杜芢想留在現實的事物都是好物,她像看見了有人願意搭理自己陪自己聊天的孤單主婦,只要握住了這一個可能性就不願放手。

“我覺得這種事一定會發生的。”她把話說得堅定,自己都要相信,甚至開始為它補全邏輯的碎塊,“你那地方怎麽說呢,像是魔女的小屋,好像本來就在吸引著人類的造訪。”

“你要這麽說,那我可得考慮搬家了。”杜芢打趣著鉆回被窩,她因為想要鉆進荀安懷裏而把頭都埋進了被子裏。荀安怕把她悶著而把杜芢那邊的被子往下拉了一些,然後擁她入懷。

荀安能感覺對方在無聊地玩弄著自己衣服上的扣子,她說過去在那個魔法世界裏人們就常說魔女會有收集扣子的習慣,你這樣讓自己更符合那個身份了。

杜芢說如果她是的話那荀安就是第一個沼澤裏的受害者,她的名字會被編成歌謠在小鎮間傳頌,她的照片會被印為歌謠集的封面,被頭頂光環的小孩們拿來調侃,被持著手杖的魔法師捏造八卦。

“如果是被女巫收為使魔的八卦的話,那倒也算不上一件壞事。”荀安說著打了個哈欠,閉上了眼,把光頭的故事給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讓貼著被褥的那只手臂靠近自己,以單手抱住杜芢。相擁著入睡時,“人為什麽不能少一條胳膊”的這個問題就會無數次湧上腦海,又像以往任何一個無足掛齒的想法一樣被浪拍回沙灘。

荀安有時會給自己的入睡預設場景,她會想象自己是還剩最後一口氣馬上就要墜入死亡的士兵,想象自己是在森林裏支起了一座帳篷的生存專家,也會想象自己是一名船夫,坐在海上一條過於穩定的小舟裏,海面上灑滿了藍色的閃光鱗。

人在做自己的時候總是難以放松的,但做別人就還不賴。每次入睡與清醒都是一場輪回,那無止境的身份與生命,讓失去意識也不再成為了一件可怕的事。

但她現在不會想象自己身處海面,那對杜芢而言太過危險。她所摟著是自己的一部分溫暖而脆弱的柔軟,抱緊了怕讓她融化,放手卻又擔心她會在某個自己察覺不到的地方擅自消散。

荀安將太多的價值疊加於她之上,就像是想要把生命也註入於此。她希望現實裏的人們可以善待、珍惜杜芢,那就好像也是在珍惜一部分她刻印在她身上的靈魂。

她一想到這裏便極想哭泣,指向分離的不只有母愛,誰能想到天底下竟然還有需要指向分離的愛情?她在現實裏是沒見過的。但隨後她又想起了一些過去看過的電影,那些偉大的、神聖的人文藝術制品啊,至少讓她曾感受過那更多的更戲劇性的可能。她在虛構中不覺孤單,於是也就忍住了自己的眼淚。

她還不能哭出來,不能讓某個有點得寸進尺,直接解開她扣子往懷裏鉆的人察覺到她還沒入睡。

荀安近期決定小心地控制在杜芢心中留下印記的深淺,不讓自己變得太過無可取代,無論在精神上還是身體上,都一樣。

就像在那個神像世界裏,如果你要照顧一只受傷的琉璃燕的話,那你不能把它餵得太飽,不然它最終會賴著不走,再也沒有了回歸機械山林的能力。

好在她早在無數個艱辛的世界裏學會了靈活裝睡的能力,她曾以此抵抗過外來的猛獸,現在卻又要用它來抵禦一只正在自己身前用嘴留下一些印記的另一種野獸。

不過拿這樣的詞來形容杜芢又似乎超過了一些,她是那種沒有能量勉強任何人的人。就算閉著眼荀安也能感覺自己正在被觀察,臉上有些許呼吸經過的癢。然後她感覺自己的衣服被重新扣上,一切又回到了幾分鐘前的原點。不同的是杜芢很用力地回抱住了她,又把頭埋得更深了一些。

原處又傳來幾聲小孩的哭喊,現在的荀安沒有了再去理會的能力。

兩年後的她明白了如果要想讓一個孩子不哭的話,給他們玩具,或是講個故事算是個不錯的應對措施。

她常在那個像被遺忘的游戲地圖一樣的城市廢墟裏,給那裏的流浪孤兒們講述自己瞎編的童話故事。她也跟他們講過她在那個小鎮上度過的最後一次宴會,她說她曾來自一個偏遠國度的偏遠小鎮,但在某個聚會上她終於看見了一次主城的龍。

她記得那天人們為了慶祝新橋建設完畢而在晚上舉辦起了載歌載舞的酒會,鎮長特意做了個新發型登臺演講,但只有荀安知道她只是換了頂靚麗的新假發。最後這新玩意因太大太浮誇而輕易被風吹掉,一群人和風賽跑追起了頭發。

沮喪的鎮長最終在酒會環節大灌了兩瓶伏特加,又在失去意識後被稀裏糊塗地扛上主舞臺,被一群人抗著肩膀圍著篝火跳舞,還被拍了數張紀念照。

荀安在一旁和杜芢喝著酒聊著天圍觀著可憐的一幕,她希望明天人們能管好車站的大門,別讓這個丟了臉的脆弱家夥又燃起了臥在鐵軌上的心。

而就在那時,她看見天邊飛來巨龍。

起初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從頭頂略過,她想拉杜芢起來確認,但這家夥久違地喝得爛醉,趴在桌子上像高中打盹似的怎麽都拉起不來。

巨龍又向下多飛一層,荀安跑到小巷子裏拉起了幾個伶仃大醉正在抱著空桶大吐特吐的大漢,他們擡起頭往天上看時也說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個人瞇著眼迷迷糊糊地說,他看見了湯姆姨夫的腚部。

後來她跑遍小鎮,像末日前唯一的智者一樣到處通知著巨龍的到來,沒人當一回事。等她回到杜芢所在的那個桌子前的時候杜芢已經沒了蹤影,她驚慌失措地回頭,打算在附近找尋。而就在她回頭的那一瞬間,她看見一只有著白色鱗片的巨龍立在了她的面前,它巨大的身子占滿了一整條街。

它吐出火焰,燒凈一整條街,煙霧繚繞,無人得以幸免。

它又像只貓似的在它降落的地方轉了幾個來回,然後它看向荀安,帶著憎恨的眼神。

荀安在周遭一片燒焦糖的味道裏不明所以,兇手明明是它,但看起來,害了所有人的卻像是自己。

那龍吐出最後一口火焰,荀安以手抵禦閉上了眼,她在閉眼前看清了那火焰其實由無數類似於編碼的數字符號組成。然後等她再次睜開眼,她只是躺在了杜芢的懷裏。

人們說她拿錯了酒,喝了太多的核桃水以至於引發了幻覺。但直到很多年後,當荀安一口氣燒掉了自己的五本書的時候,她都還是難以忘卻那天那只有著白色鱗片的巨龍看向自己的眼神。於是她不得不站在火堆前合十雙手,對著那無數世界中無數因她們而起,又因她們而滅的虛擬靈魂,獨自念頌悼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