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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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年(3)

第二天做工結束後荀安在昨日的馬路牙子邊上再次等到了那名短發女子,她說她也住這附近,她叫鐵銹。荀安問她們這的人是不是特喜歡把小孩出生後第一眼看到的東西當做小孩的名,鐵銹說你怎麽知道,你是我媽嗎,荀安說如果你非要這麽認的話倒也不是不行。

然後立馬就被錘了一下,不重,發起者主動減輕了力度,但荀安後來疼了整三天。

“別占便宜了,說真的,你叫啥來著,你都沒跟我說。”鐵銹掏了兩瓶伏特加出來,荀安沒多拒絕。

“我……”荀安想了一下,“原來的名字現在用不了,新名字還沒想好。”

“怎麽還有這種事呢,你不會是什麽男扮女裝的逃犯吧,名字都用不了。”

一些過於久遠的回憶沖擊腦海,荀安酒還沒咽下去就先吐了出來。

“去你的男扮女裝,你才像男扮女裝,姐們根正苗紅一枝花。”她一邊擦嘴一邊說。

“沒名字的一枝花是吧,那觀賞你的人都不知道怎麽介紹你了。”鐵銹被說了男扮女裝也不生氣,思索著腦子裏的姓名庫存,“無名氏,不……未命名……未命,未名,叫你未名怎麽樣,多好聽一名,一看就是讀書人能想出的東西。”

“你是我媽媽嗎,你給我起名?”

“好吧,那未名和布魯特魯你選哪個?”

布魯特魯是荀安昨日看的那本書裏的主角,一個一邊傷害愛人一邊號稱自己有多苦情,自己真心不被理解的打印師。

越喜歡標榜自己是君子的越是偽君子,嘴裏都是對戀人的愛,鏡頭主要展現的卻是對自我的全方位關註。作者會自我欺騙,文字卻逃不過敏感者的雙眼,他真正愛著的,永遠只是“愛著他人的自己”。

其實不夠愛並非一種罪,但不夠愛的同時卻又用花言巧語把自己裝點得很愛,這本質上侮辱了荀安心裏那本該真誠的文字。

“我生吞半斤泥灰都不選布魯特魯。”荀安接受了她暫時性的新名字。

人與人的關系有時就比鄰村傑西嬸嬸賣的騙人七合彩還要隨機,合不來的人努力幾年也湊不成朋友,合得來的人才認識幾天也能相談勝歡。荀安在認識鐵銹後總算是給自己找到了點娛樂項目,沒在不斷地回憶、覆盤、自責中把自個給逼成抑郁。

這座堡壘裏的文化氛圍相當不好,一個不允許再寫作的世界裏自然也沒什麽人再樂意讀書。荀安和鐵銹算是兩個異類,一個知道這再壓抑的世界也有著自己的倒計時,一個單純閑得慌。

她們從《不下船的小夥》聊到《一個假世界》,又從《樹子的故事》聊到《一生往事與外星人》,但聊到《穿越麥田》的時候荀安就沒話說了,她才來這個世界一兩年,再看也看不了多少本書,鐵銹笑她是裝文藝,荀安反問她有沒有讀過《高空水管工守則》。

“那是什麽東西?聽都沒聽說過。”

“這你就不懂了,這可是我家鄉的名著。”荀安講起了那個被遺落在重力世界的精彩傳奇。

時間久了後她們也不光只聊書籍,也會聊日常生活,或是琢磨著去傑克舅舅那裏反騙他點錢來買水果。荀安也與鐵銹講過自己要出去找人的事,鐵銹對於她們註定分別的結局略感失落,但也願意幫助荀安去完成她想做的事,“你這個劇情讓我想到了許多部電影。”她說,“如果成功了,那這就是部特別通俗的愛情片。”

“那如果失敗了呢?”

“那就是文藝。”

“你太懂文藝了。”荀安鼓掌。

“那必須。”

鐵銹跟荀安說,她新調去的地方的上司的老婆有在負責這邊的出行項目,她到時候看看能不能打好關系,給荀安來一個偷渡。荀安打趣她這關系也太遠了點靠你還不如靠自己,心裏卻琢磨著鐵銹大致在哪裏工作,大概是什麽職位。有些友誼的形成從來與階層無關,但階層卻能輕易毀掉一段友誼。

後來荀安在搬運貨物的時候發現站在臺子上揮舞鞭子的“豬頭農場主”好像成功減了個肥,還變了個性,她瞇起眼仔細查看,在完全看清的那一刻她詛咒起了自己的第六感。

更糟糕的是對方也看見了她,點名的時候無論荀安再怎麽低著頭,拔苗助長自己的劉海,新領袖在點名的那一瞬間還是與她對上視線。

鐵銹的臉上沒有表情,什麽也沒有。人類最糟糕的一點就是如果你不表達的話沒人能看見你的內心,就像你不坦露自己的話也沒人會註意你胸口上的身份印記。

荀安當日還是在老地方等待她的朋友,等到了深夜也什麽都沒等到。她坐在馬路邊喝了兩瓶伏特加,沒敢喝醉,杜芢又不在,喝醉了沒人關心她,給她吃糖,送她回家。

出行計劃自然也就此泡湯,到這裏荀安是覺得自己有點對不起杜芢的,身邊有人陪的時候對感情的索取總歸不是那麽急迫,但現在身邊誰都沒了,又覺得一秒不見杜芢都不行。人是自私又怕孤獨的生物,鮮少有人能在這劣根上得到升華。

但她反過來一想,杜芢也對不起她,沒她那白癡的決策,不通人性的大腦,她連那幾十次重生都不用挨。

而杜芢最對不起她的是,她不相信她,不想她,不渴望她。

不愛她。

或許不愛她。

荀安突然很想拿個本子出來好好算算賬,但掏兜時才意識到一個巨大問題,不光她自己沒有本子,她好像在這座堡壘裏,都從未在底層裏見到過任何本子,和筆。

·

後來聽說大領導的筆被偷了,鋼筆,嫌疑人就存在於荀安她們這群低種人之間。

荀安當時的第一反應是早知道大領導那裏有筆的話那可能都輪不到別人比她先偷。不過在她看見被懷疑的人會有什麽下場之後,她便立馬收回了自己的想法。她打賭那姑娘的手看起來都不像是會握筆的樣子,不知道他們為什麽偏要抓住她不放。

據說是因為監控裏只有她出現,除了她之外找不到第二個人,荀安在看著鐵銹抽到第十下鞭子時聽見了這個證據。在鞭子抽到第二十下時她聽見了她說哪怕不是她偷,她今天也得作為替罪羊死在這裏的計劃,“總有一個人得死在今天,不是罪犯就是她。”

“你這是何苦?”荀安不顧眾人眼光走到鐵銹面前,伸出手擋住了那名少女。她沒什麽可害怕的,她從來都無法真正把眼前的這個人從朋友分類裏丟到暴君中去,“我還是覺得,讀了那麽多書的人不會就這樣把不同族的人不當人看。”

荀安說完這句話後幾乎被自己驚了一下,她的大腦在反問自己又是否有把夢中的靈魂當人看。

但這是已討論過的問題,答案非常確切,人總有偏愛的人不是嗎?她只是,偏愛杜芢。

荀安又不去想它了,偽善地贖罪是眼前唯一的道路。

“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你要是想替她受罰可以直說。”鐵銹的表情陌生得像是別人。

“好,那你抽我吧。”荀安就這樣大方伸出雙臂,像是隨時準備好戴銬。她當時藏著讓身體上的痛苦覆蓋住內心中的折磨的小想法。

“看來你還不清楚自己的處境。”荀安還在猜這“處境”到底是哪方面的處境的時候槍口就已指向她的腦門。內心裏的聲音比她的頭腦更快地安慰了她自己:“沒關系,大不了就再挨十幾次重生,又能怎樣。”

荀安想到這又不害怕了,她沒什麽可失去的,可悲的是眼前的家夥,她才是要背負殺害好友十字架的人。

盡管她在賭她不敢。

身邊又有幾個不怕死的工友站了出來,她們應該是被荀安的精神所感動,卻又不知荀安與她們這群夢中人本就不是同一只生物。幾聲指向地面的槍響讓荀安的腦袋短暫得到解放,她很想告訴鐵銹她震懾別人的樣子很有威嚴,對著周圍喊“今天她們倆死定了,誰還想死就過來”的樣子也挺像那麽一回事,真把周圍人都給嚇得後退五步,給三位主演讓出了舞臺。

此刻一直被忽略的第三位主演,那名疑似被冤枉的少女似乎有話要說,荀安回頭猜測她是想與鐵銹對戲。

她猜不到的是她掏出了一個能在這裏被稱為炸/彈的物品。

“如果一定要結束的話……的話……我要……自己來。”她低頭顫抖,拉環。

荀安當時想到的是,她忘了最重要的事,就是大人吵架的時候千萬不能忽略了孩子的心理健康問題。不然就會像現在這樣,她要是沒被鐵銹拉過來的話現在已經少了半條胳膊。她在被拉走的那一刻意識到了鐵銹沒打算真的害她也還有良知,卻想不明白又是什麽導致了現在的結果。

有幾個更高級別的人不知從哪裏冒出開始過來檢查□□以及收拾殘局,荀安在一片尖叫與混亂中被鐵銹拉去了無人的角落。

人類都會對殘忍畏懼三分卻又對心軟蹬鼻子上臉,荀安認為當時的自己也不例外。鐵銹並非與其他“農場主”相同的這個事實反而比她真與他們相同更讓荀安感到憤怒。她質問她她這些時候到底都在幹嘛,這真的就是她想看到的結果?

愛,她甚至還談到了愛。她說鐵銹看盡了關於愛的書籍卻又對這些活生生的低種人沒有一點愛,書裏的平等被她吃了又吐,早知都會排洩出去,那還不如拿看書的錢去買水果,至少它們還有點甜,不像看《布魯特魯》看得像吃土。

她說得激動,卻忘了一點:不是誰能都像杜芢可以毫不還口地任由她發洩。人類在輸出觀點時,都不得不做好他人也能拿著自己的觀點對著腦袋就是一通錘的準備。

畢竟都是被加載了幾十年記憶的生物,每個人的體內都供養著獨屬於自己的根。

於是荀安在被抓住腦袋撞到墻上的時候對過去的一些事再次感到懺悔,她想到了被往墻上撞的滋味可真不好受,而當感覺到頭頂有液體流下的時候她又覺得從因果層面她已將一切還清,畢竟她又怎舍得下手這麽重。

“你說我該愛你們,你說我們平等,那你是否忘了光從壽命的角度而已我們本就不平等?”害荀安流血的始作俑者咬著牙訴說著自己的理念,荀安在看到她的表情時又覺得自己贏了,有人傷了身,而有人傷了心。明顯後者更可憐。

“壽命能決定一切嗎?”荀安能告訴她真相但她沒有,她像是在試用搜索引擎尋求一個其他問題的答案,若她坐在電腦前的話那她的表情肯定很不甘心。

“人和螞蟻平等嗎?”鐵銹反問她,“人愛螞蟻,那人愛得完嗎?”

“每個螞蟻死去都為之痛哭,那人還活不活了?”

“如果這裏有生物自私的話,那自私的是你!你騙了我!你要拿你自己那不超過三年的壽命和你背負的殘酷人生拉我下水。你如果有點基本常識你就該在一開始意識到自己的身份,低等級人從一開始就不會與我那種裝束的人對話。”

“我這種人?”

她是哪種人?

活不過三年的人,還是活不過三十年,活不過三天的人?是背負了罪孽的人,還是走不下去的那個人?就因為這樣她就值得被指著腦袋出賣,值得七年的感情被當做空氣,值得被朋友說她一開始就不該接她的話?

因為她特殊?

“所以我就該孤獨且痛苦地死去?”

“不,是你,不該讓比你能經歷更多旅程的人,孤獨且痛苦地死去。”鐵銹用一只手指著她的額頭中點,一字一句地說道。

“朋友,我去愛你,我又能得到什麽呢?你很快就會離去,我卻要背負著你們的罪孽,在甚至沒有你們的歲月裏辛苦地過完一生。我如果幫你那是自我犧牲,但自我犧牲從不是一種本分。”

“所以別再期待,也別再纏著我了。”她松開手,看著曾經的好友靠著墻滑下,她自認為她沒有脆弱到經不起一點撞擊,但無論怎樣都已與她無關,“將心比心不是嗎,我們總要學會將心比心。”

然後荀安看見地面上的陰影向左而行,匯聚到了那流動的人群裏。她應該感到絕交的難過,但內心的某一緊繃的部分卻開始松綁。果然朋友就是得在這時候發揮作用,比如提供一個完全不同的視角,她突然就沒那麽怨杜芢沒有愛上她了。

她確實沒認真考慮過在自己死後,與自己相關的人會去度過怎樣的生活。

自私的人,或許確實是她也說不準。

但這份真理本身卻又包含著苦澀的口感,她一拳錘到墻上,埋怨人體太過脆弱,不能像電腦一樣安裝一個新程序一點都不費力。人類對於新想法的反應總是很大,如此矯情的存在敗給未來的AI完全就是一種活該。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也有著一個靈魂在矯情著抹著眼淚。演講者說了一輩子的話卻不一定能說服自己,她順應著走在人群中,思想卻如掙脫了母親雙手的頑劣孩童,開始叛逆地嘗試逆流。

·

因為有人私藏炸彈的原因,使得這個廠裏的所有低種人都不得不連帶著一起受罰。他們被剝奪了自由活動的時間並且整整三天沒有被提供食物,有些身體過差的人已經先一步離去,一些走漏風聲的地方傳來了過幾天會新進口一批低種人的消息。荀安懷念起了那相對平等的十六藍區。

她在尚有剩餘食物的時候因為心情問題把它們都讓給了他人,現在體內器官的吶喊逐漸蓋過了她頭腦中的雜音,她卻已沒有能量能夠再將它們餵養。

她的思緒是混雜的,是淩亂的,因為沒有文字能夠輔佐她的記錄,使得它們總是無數次繞回曾經繞過的岔口。她第三十次想起杜芢,第五十次回想自己的存在,第八十次思索生命的意義,都並沒有得到什麽根本性的進展。“人們都不愛我或許也不失為一件好事”第一百次沖擊她的腦海,“可是我的孤獨與不甘又該何處宣洩”第一百零一次否定了前者的作答。

很幸運最終生理上的痛苦打斷了她思維上的循環,在餓到快暈厥的時候她的大腦終於得以修整。荀安點燃一根火柴做出了一些想象,她希望自己如果一定要凍死在冬夜裏的話那她至少希望能像買火柴的小女孩那樣死前能做個美夢,但隨後在吹滅火柴後她又想起了這裏不存在夢,她已經十七八年沒有再做過夢。

研究這個夢境擴展裝置的人真是一點浪漫色彩都沒有,如果是她的話至少會在裏面加入一些看一晚上的雲,或者看一晚上小魚游泳的夢中夢。

她最終沒能撐到強制睡眠的時間就提前閉眼,在停止思考前荀安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這麽久了,她甚至都不知道那個夢境擴展裝置到底是不是杜芢自己的成果,還是她只是個測試員。

荀安私心希望是前者,她曾因認為自己是小白鼠而心有不甘,而今卻又在進化出了身份認同知曉了人鼠區別後,覺得能在對方親手打造的牢籠裏了卻此生或許也不失為一種浪漫。

她在疲憊中與溫暖的黑暗相擁,卻又被冰冷的雙手從這小型死亡中帶出。在被搖醒的時候荀安的第一感覺是憤怒,在看清了對方的相貌後這份起床氣又被渡上了另一層苦楚。她覺得自己的心臟被擰了一下,像是看書時翻到了自己最討厭作者的讚詞。

“你來幹什麽?”她質問鐵銹,虛弱的嗓音卻讓她出了大糗。

“呶,給食物啊,還能幹嘛?”對方向她展示了自己拎來的一箱面包。

“我懂了,你是想等我餓極了再讓我狂吃一堆東西好讓我犯胃病死去,你好壞的良心。”

“神經病,我給這麽多是讓你分給其他人吃。”鐵銹撇撇嘴,“還有這些醫療用品也給你,你之前的傷都沒怎麽治吧?”

“你覺得你給這些食物下毒的幾率有多大?”

“你要不給那幾個你說的會騷擾女性的惡心同事們先吃唄,讓你討厭的人先試試毒?”這家夥笑得不懷好意,卻又無意中顯露出了那種她們深入相處過的默契。

“你不是我的朋友,你自己說的。”荀安把頭扭到一邊嘴硬。

“嗯對,我不是你的朋友還給你吃的,那我應該就是普渡眾生的神吧,謝謝你這麽誇獎我,可真是受不起。”

她打趣著離開。荀安等她走遠才打開袋子開始狼吞虎咽,她一邊咀嚼一邊猜測鐵銹帶的肯定是她們上邊的特供面包,不然為什麽明明包裝一樣,她帶來的卻比過去發的那些幹糧要好吃那麽多。

她甚至覺得這應該被列為一種特色美食,如果杜芢在就好了,她真想讓她也嘗一口。

除了面包,也讓她看看她新交到的好友。

然後她第二天清晨就收回了自己的言論,她不會想讓杜芢看到這一切的,她會捂住她的眼的,哪怕她知道她並不會害怕。

害怕的是荀安。

荀安在這一年來最溫暖的一個早晨四處打聽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她們前幾天還活蹦亂跳的領導怎麽今天就一動不動地被掛在了旗子這裏。正在擡頭仰望的工友目不轉睛地說,聽說是因為擅自偷食物提供給這裏的人了吧,這事還挺嚴重的,違法了一些她們教義上的問題。

“真慘啊。”那人看著桿子說,“她是個好人,不該屈身來把自己拉到和我們一個層次的。”

那人嘆了口氣後邊便搖著頭離開,荀安像是繼著他的班似的站在了他剛剛站著的地方,她要比他更為盡職。她一直看,一直看,看到中午,又看到浮雲變了顏色。直到人們把那個吊著的人取下,在她曾待過的地方立起了一面新旗,那旗上的圖案看著有點像管理局。

像管理局也是正常的,因為這是她的夢境,這裏所有的一切,也不過都是她自己意識的打亂重組。

這甚至能被稱之為是一種暗示。

荀安不希望下次吊人的是現實裏的管理局,她不希望再有人因為染上了不該染的人而被吊死在那裏。

她望著那面旗,第一次發自真心地認為自己不被愛真是太好了,沒有人再選擇自己真是太好了,母親反對自己真是太好了,合夥人出賣自己真是太好了。

杜芢還沒有愛上自己,也真是太好了。

她不會再讓別人來與她分擔命運,卑微的生命就該獨自背負起屬於自己的孤獨,獨自走完剩下的旅程,不要再燃燒別人的愛來為自己取暖,也不要再拖著那些比她更有希望的生命下水。

在做出這個決定後荀安的內心出奇寧靜,她認為自己的感情到達了一種“不再要求愛的人一定要愛自己”的高度,那是劣根上的升華,結論卻是並不推薦,因為成神前靠的可是附於肌膚的火燒。

後來她把全身心投入工作,在意外救了一個大人物後竟得到了所有人夢寐以求的實現一個願望的機會。荀安那天看著能夠實現願望的“神明”,差點脫口而出自己要找人,找十六藍區的杜芢。

但她馬上懸崖勒馬尊重了自己的理性,她不會再去找杜芢了,她對自己說。她拋棄了約定,對方想恨就恨就恨自己吧,未經愛的恨可比愛本身要好遺忘得多。

她希望她忘記她,那樣在她死後,她才能沒有影響地回歸自己的生活。

她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有著不同的立場,不同的生命長度,本來就不該相遇。

過去是她心裏沒譜,但現在一切早已明晰。

於是她那天握住雙手,只向神明提出了一個要求。

“給我能記錄的工具。”

本子,和筆。

一切能寫書的東西。

刻印下我所有的痛苦與仿徨,給我一個唯一能發洩的出口。

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後來她如願以償得到了想要的東西,那天夜晚她靠著一盞油燈的光與筆下的文字坦誠相見,將本子翻開前她甚至親吻了它的扉頁。荀安想到了自己對待文字其實並不負責,過得好的時候心裏沒它,日子一爛起來,心裏又滿都是它,在最無望的時候明明只有它才願意將自己接納。

“所以對不起啊,以後我會好好愛你的。”她那天像個回頭是岸的浪□□子,苦笑著向著最初的愛人道歉。她希望杜芢不會為此吃醋,她知道她不會的,因為杜芢也藏著一個屬於她的愛人。

在重新下筆的那一刻荀安才想起來自己的理想或許從來就不是什麽拯救世界,成為勇者,而只是這樣好好地,寫下去而已。

只是現在再思考人生意義為何終究還是過了幾個版本,其實她早就不怕死去,那甚至都說不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知道自己現在存在於這裏的最大價值就是作為根基,幫助杜芢去追尋那個屬於她的“愛人”。

但她是不介意這麽做的,如果愛一個人的話,那自然會希望她能夠發光,她那麽好,自然應該全世界都知道。

荀安抵著腦袋,感嘆著自己實在偉大,然後看著本子,寫下了她想寫的第一個字。

第十個字。

第一萬一千個字

第三萬三千零三百零三個字。

“你現在大致是寫了多少字了?”那天她的造型師邊往她的頭發噴著不知道什麽水,邊好奇地問起了這個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個人問了多少遍的問題,畢竟大部分人剛做完頭發第一個拿起的應該是手機而不是筆。

“沒算過,但根據厚度,十幾萬吧,也說不準。”荀安琢磨著字數,在為忙碌的生活與寫作效率煩心的同時思考著怎麽換個話題,“你桌子上這盆花挺好看的啊,你什麽時候學的插花?”

“哦,這個不是我插的,是人家插好送過來的。那花店小姑娘還挺熱心的,而且我跟你講哦她的眼睛……”造型師在再次打開話匣子之前看著眼前老熟人的腦袋楞了一楞,“等等,我突然好像想起了件事。”

“啥啊?”荀安看起了手機上的來電顯示,頭也沒回。

“荀,安?”

這下回了。

“果然,你原來是不是叫這名?不會這麽巧吧!要找的人就是你?而且你之前是不是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來著?還說失憶了我看你明明就沒有失憶……”造型師又大呼小叫起來,好像她面對的是一個不亞於地球是球體的重大發現,荀安趁著她思維發散前把她搖醒,追問起了一切的起因。

於是她將一切全盤托出。

“你說那個人在找我?”

“對啊。”

“找多久了?”

“我怎麽知道啊地址發你了你要不自己去問問她?反正我看她挺辛苦的跟每個顧客都會提一嘴這事……唉不是你走那麽急幹嘛?美甲不做啦?眉毛呢?”她對著拿起外套就往外沖的荀安喊。

“有空再說!”荀安舉起風衣在空中晃,像是什麽領悟了千古謎題的偵探,一刻也等不及。

荀安發誓她確實已經沒有了去尋找杜芢的想法。

但前提是,杜芢不需要她,杜芢不會來找她。

杜芢還沒有愛上她。

她告訴自己只是為了確定與放下而已,但這話放在現在又顯然沒太大說服力。荀安大腦空白地穿梭在夜晚的車水馬龍裏,恍惚間覺得就連最高大廈上的信號燈都是為自己指路,過去惱人的汽車喇叭聲也是在為自己歡呼。這樣走了大約一公裏後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自己又不是在演什麽青春跑大電影,她為什麽不去打一輛車而要在這樣美的天空下把自己給累死。

於是她說到做到伸手攔車,坐在後座的時候她自嘲的笑聲讓前排的司機寒毛直豎地往後視鏡裏望了好幾回,荀安看著橋對面的電視塔感嘆這真是個很好的世界,什麽都有。如果其他不幸世界的居民也能來體會一下該有多好,隨後她又想到了艾米與鐵銹,思考起了靈魂轉世的幾率。

荀安在看見一張掉落在街邊的紙張後選擇讓司機停車,她走下車屈身查看,上面的字已經看不太清了,但那畫的風格她簡直太過熟悉,擱著五米遠也認得出來。然後她看向周圍那唯一一家亮著燈的店鋪,她站在門外向裏偷看,在看清杜芢對那一刻下面的地面突然毫無預兆地開始塌陷,她還未來得及呼救就掉進水裏。

現在她爬出了,她終於從池中爬出。

荀安蹲在橋的一邊,扶著欄桿,落魄得確實像是剛從水裏爬出,她現在格外清醒,側眼望向橋下萬千蜉蝣。

在那一刻她感到自己如此蒼老。她曾認為這麽多年了她在夢中毫無長進也並不會得到真正的年齡,但在這一刻,她才感到自己已然老去。

她用手指撇掉橋上的一塊漆皮,悄悄地,做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決定。

·

從那天之後似乎一切都在下墜,蛞蝓人這邊的問題要比想象中的更為棘手,它們似乎有反悔之意,而人類這邊也很可能在荀安沒察覺到的地方出了幾個叛徒。杜芢在被荀安接到宇宙站上後並無太多事可做,她照常統計著那早已進入瓶頸的夢境數據,偶爾照顧自己的花卉。

那些花在進入宇宙站七天後就因為不適應太空環境而全部死去,杜芢將它們好好處理,之後幾天都每天只吃一頓飯。而荀安忙於工作,哪怕每天都睡在一起,對這一切也無從得知。

杜芢確實看見了荀安的那個有著半圓型透明頂的宇宙陽臺,站在那裏能將外面的群星都一覽無餘。但她們沒有跳舞,杜芢自己不會跳舞,也不好意思邀請忙碌的荀安來跳舞。她只是偶爾坐在那陽臺中間,想象著那一切。

她想象著她們跳舞,對話。她在幻想裏總是跳得很好,幻想是溫暖的,像夢境一樣溫暖,在幻想裏她不會出糗,她備受善待。

她偶爾會就這樣想到睡著,然後在醒來後看見自己的身上多了一條毯子,杜芢覺得這就是最好的了。

這比她們真正跳舞了要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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