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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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3)

“你母親生病了,在醫院裏。”

杜芢剛接到那通電話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並非痛苦也非悲傷,而是,緊張。一種近似於即將登臺演講前般的緊張。

她想起了之前工作的時候,同事聽聞自己姥姥去世時那不顧周圍目光的撕心裂肺的嚎哭。想起自己站在那幾乎已沒有記憶的父親墓前,當著母親的面幻想著自己被她訓斥時的感覺,努力擠著眼淚的窘態。

在前往醫院前她仔細觀看了近乎三小時的“影視劇家人住院剪輯”,醞釀了無數遍的情緒。但真正見到母親的時候恐懼還是蓋過了一切感官,她如機器般詢問著母親的狀況,在母親沈默地抹眼淚時按分按秒地計算著自己已經待了多久,什麽時候有理由逃離。

她為母親付了全部的醫藥費,請了護工,讓她轉到了最好的病房。在回家路過最繁華的商業街時,杜芢看著一桌共吃著一碗面的母女,等察覺到時候才意識到了自己已經紅了眼眶。

如果這是一部電影的話那她應該是意識到了自己多愛母親才會流淚。但可惜不是,杜芢在為自己真的不是一個正常人類而流淚。

她被人訓斥幾句就會哭泣,卻做不到為當下這個最愛自己的親人流淚。她缺失了任何一個正常人都該擁有的感情,她甚至懷疑自己是個人造人,血液裏摻了過量的酒精。

後來的那段時間的回憶就像在某次清理房子的時候被意外打包帶走,她沒再能夠擁有太多與母親有關的記憶。她能記起她們也曾互訴心腸,她也曾為她過去那段時間的一意孤行而向母親道歉,她也曾推著母親去海邊,握住她因疼痛而緊握在一起的雙手。

但那真的是她嗎?是杜芢嗎?她回憶起這些的時候總認為自己是處於一種第三視角之上俯視著這本屬於她的一切。或許在那段時間裏,時代的痛苦,夢想的痛苦,以及老師、林夕的痛苦都還要比母親的痛苦更多地訪問她的腦內,她在試圖以疼痛掩蓋疼痛,這樣才不至於被恐懼擊垮,活不下去。

一個充滿了恐懼的人,是沒有多餘的精力能去愛人的。

她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一步步,成為這樣的人的呢?

她還能憶起那晚的一切,當時她被叫到了母親的床邊,按她的要求拿起她的一份舊相冊,一張張地幫她翻了過去。裏面有父親的照片,也有已經去世的姥姥、姥爺的照片,當然也有她的照片。小小的她,與一臉愁相的年輕母親坐在一起的照片。

母親偶爾對一兩張照片笑著發表自己的看法,大多時候只是靜靜點頭,示意杜芢繼續幫她翻閱。但最終她還沒看完相冊就移開了視線,她就那樣望向天花板,不知在看著什麽,回憶著什麽,那是杜芢永遠都不會接觸到的世界。

她突然意識到她與母親相處了一輩子,其實從未相互了解。血脈相連真的如此偉大嗎?大到能夠跨越大腦的隔閡,什麽都不說也能夠愛一輩子?她仿佛回想起了很小的時候,母親握著她的手帶她逛公園時的感覺,她回到了那個場景,想要大聲叫住母親。

她想讓她走慢點,再走慢點吧,等等這個笨拙又無能的她的孩子。因為她是這麽愚鈍,如果你在這裏丟下她的話,那麽她就會在此永遠迷路,再也找不到你了。

回憶裏的母親耐心傾聽了她的話語,她放慢腳步,慢慢轉身,就那樣看著杜芢,說出了她最後,也是最溫柔的一個請求。

“芢芢,媽媽要走了,你為什麽不哭呢?”

“你為媽媽,哭一個吧。”

她回到了床前,開始了她生命中所能為她做的最後一個任務。

哭吧,杜芢。

哭吧,你不是最愛哭了嗎?

哭吧,哭出來吧,想些難過的事,想想你的媽媽,想想你自己,然後哭出來吧。

哭吧,這很難嗎?怎麽會有人連面對將死的母親都不能哭呢?你真的冷血到了如此地步?

哭吧。哭吧。哭吧。

對,啜泣,先從啜泣開始,來,我們完成這個任務,眼淚很快就能醞釀完全。對,就是這樣,先抽泣,聰明的孩子,你現在要哭,不然你就該去死,你現在……

“夠了。”母親溫柔地打斷了她那令人作嘔的表演。

“杜芢啊,你真的……真的啊……”母親像是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一般地笑了出來,她太瘦了,有那麽一刻,杜芢覺得她的神情看起來比起母親,更像一名青春的少女。她很開心自己在最後的時刻也能逗笑母親。

“你真的不是個正常孩子啊。”她這樣笑道,“你從小就這樣,這麽瘆人……你這樣,以後要怎麽辦啊?誰來愛你呢?”

“我付出了一切,那麽努力地養育你,讓你優秀,讓你得到最好的教育,就為了你獨立後能生活得好一點……我真的付出一切了。但你甚至不願在最後為我掉哪怕一滴眼淚,我是你媽媽啊,我真的為你付出一切了……”

然後她就那樣把手撫上了杜芢的臉,像說“你是媽媽的寶貝”一般,微笑著,說出了她最後想留給自己女兒的最重要的話。

“我,真後悔生了你。”

沒了。

杜芢已記不得自己是如何走出那裏,如何坐在外面,被人拍著肩膀安慰的了。

她好像還被遞了紙巾,有人安慰她她已經很孝順了,沒人知道她連哭都不是為自己母親而哭。

她在為自己被訓斥了而哭。

還與過去一樣,沒有一絲改變。

他人的生病與死亡都無動於衷,別人罵自己一句就哭。

她終於徹底了解了自己是個怎樣的存在,在那一個時刻,她短暫地遺忘了自己對於世界的所有憎恨。原來公平的感覺竟如此幸福,她得到的都是自己應得的事物,她被神所赦,沒有一分不公。

·

杜芢最終還是來到了那個早已布滿藤蔓的實驗室舊址,她拿著一捆麻繩,邊走邊思索著它正確的打結方式。真到了這種時刻內心反而是平靜且堅定的,有一種落葉歸根般的安寧。

她經過大門,踏過一片木板,還記得這裏曾有過一只融化的黑豹。進入內部後她才意識到在沒開燈的情況下這裏可謂是連個窗戶都沒有,暗到找不著路。

她帶了繩卻忘記帶電筒,只能摸著黑踩著廢墟而走。其實杜芢也沒那麽確定她要選在哪裏做她要做的事情,只是肯定不能在門口。她要躲藏進更深處,深到沒人能找到她,這才能讓她收獲一個游魂所該有的安心。

一些細微的,鬼鬼祟祟的電流聲從一側傳來,可能是有什麽儀器忘了關。杜芢明明記得之前過來的時候這裏早已被徹底搬空。

與生俱來的好奇心趨勢她摸著墻隨聲而走,她意識到自己身體變弱了,過去她從未覺得這塊地方這麽大,通往真理深處的路有這麽難走。

她最終在一處門前停下。門已上鎖,對著把手踢了無數下依舊紋絲不動。杜芢在一旁的垃圾堆裏摸索到了一把小刀勉強撬開了門,迎接她的是一個裝滿了顯示屏的圓形空間。

她們應該曾回到過這裏,把一部分文件和系統給轉移至了這裏。

杜芢伸手嘗試性地打開門邊的頂燈開關,發現能亮,這裏還通著電。她走向主操作臺那裏檢查上面堆著的數疊文件,沒意識到原本還緊握在手上的那捆麻繩,早已不知被扔在何處。

文件很厚,但杜芢讀得夠快,她像一個病假歸來後忙著補習落下知識的老實學生,把這份數字遺書一字不落地看了下來。她發現在自己不在的這段日子裏,夢境擴展裝置計劃要比自己想象中發展得更快,他們早已造好了能夠切實投入使用的設備,並進行了數次實驗。

當然,關於時間的那個難題也已成功攻克,甚至要比杜芢發現得更早更快。

想來也該如此,單打獨鬥又哪裏比得過一個優秀且成熟的團隊。

她的那三年,本質上毫無意義。她的痛苦!她的自我折磨!她那想象中的覆仇!在現實面前顯得像個熱衷於自我麻痹的可憐小醜。像是連初中都沒讀完的科學愛好者關門數十年研究出了自以為是的優秀理論,實際上不過是嬰兒囈語,只配淪為眾人笑柄。

但孤獨是她的錯嗎?只有一個人是她的錯嗎?

她是什麽?她該是什麽?她在這個世上的位置是什麽?她沒有親密的人能夠幫她記住她的人生,那難道一個失敗者就該概括她的一生?

杜芢麻木地翻閱著這裏所有的紙,最終目光停留在了一張草稿上,上面好像有幾句關於她的玩笑。真有意思,離開了這麽久大家還願意開她的玩笑。上面有幾張應該是她的卡通醜圖,還有一句拿外語寫下的“無能暴怒”。最醜的那一張被一根黑色劃線筆給粗暴塗抹,明顯與畫畫的不是一批人,杜芢隱約希望這是林夕或老師所為。

她呆滯地凝視著這些符號與圖形,突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一點。她近乎頓悟式地意識到了,其實寫下這些,畫下這些的人,全部都已經死了啊。

無一例外,無一幸免,他們全部,每一個人,都已經死了。

被時代給殺死了。

在想到這個事實後一陣不該存於此刻的暢快將杜芢的大腦席卷,她幾乎開始大笑。一些類似於“活該”“報應”一類的詞從她的嘴裏流出,“做成了又有什麽用!做不成又有什麽用!”她察覺到自己在空無一人的空間裏癲狂地喊叫,“還不是全死了,死光啦!結果不還是我活到了最後!”

不被愛沒關系!連自己的母親都憎恨自己也沒關系!一無所成也沒關系!沒關系!她活了,活下來了,活得漂亮!活人有資格決定死人的一切,她才是那個唯一的勝利者。

而她現在也有資格,毀掉他們曾熱愛的一切,毀掉這個曾帶給了她無盡痛楚的所謂夢想。

杜芢舉起那把刀,刀尖,對準操作臺。

不,她現在不該流淚也不該顫抖,她告訴自己這樣做只會顯得自己更加懦弱,她又不是什麽失敗者。杜芢把沾了不少淚水的眼鏡取下,拿外套的下擺擦了擦,又像在表演一部幽默啞劇一樣,重新架起了剛才的姿勢。她這次想要給自己的力找個支點,於是在右手的刀下去之前先把左手重重按在了操作臺上,按在了一片按鈕之上。

刀還沒下去,屏幕就先亮起。

在那一兩秒的驚嚇所帶來的停頓過後杜芢把頭擡起,她的眼睛逐漸適應光亮,然後,她看清了那屏幕上面所展現的所有場景。

那是。

色彩。

繽紛的色彩遮掩掉了這片空間裏的所有黑白,巨大的月亮將一塊屏幕填滿。游行的隊伍騎著恐龍穿梭於購物超市之中,午夜停車場裏的人類開始失重。

曠野之上延伸公路,並不安穩的飛機載著旅客,撞入一片古代建築。人們如積木般被撒進嶄新大陸,紅色的卡車開始在公路上加速。

它騰空飛起,星球在眼前炸開,落滿一地碎塊。這裏很好,幹凈,明媚,沒有一處錯誤。

而那鑲嵌入大地的月亮依舊將一切守護。

她該將這一切毀滅,不是嗎?如果它們不是美到讓自己移不開眼的話,那該有多好。

杜芢覺得自己像一個哭著跪倒在神像面前的醜惡罪人,她被那堅硬的大手觸碰,再無任何反抗的借口。那一刻她仿佛找尋到了天堂的模樣,她如此自我的一個人,此刻卻希望被更大的存在包裹,吞沒。

這就是她的夢想了,她如此想道。如果說她這種人還能有什麽夢想的話,那就是制造出一個這樣的世界,在這樣的一個世界裏,留下屬於她的姓名。

她如此憎恨,卻又理不清內心裏的矛盾。她已然忘了自己當時是如何下定的那個決心,如何決定徹底離開這個社會,載著這一塊巨大的思想墓碑,就這樣,背負上逃亡者的罪名。

說是罪名,卻沒有出現在任何大屏幕上。夢境擴展裝置的特殊性讓她就連存在都不能對大眾講清,她是最高級的反叛者,無數告知公眾,管理局會親自來會她。

真正出現在新聞上的時候,恐怕將是她被審判的那一天。

她買了輛夠大的房車,把能帶的基礎儀器通通搬走。買了當下市面上最好的輔助機器人作為幫手,游走在真正的曠野上,根據舊基地裏留下的線索,尋找著能夠躲藏的建築。

她就這樣消失在了這座城市之中,再也無需擔心成家的難題。

如果說這樣一具已經被折磨到近乎於空殼的身體還有著什麽訴求的話,那就是在被徹底消滅之前,將這一切守住,尋求能將這一切研究成果記錄的方法,以及……

擁有一個獨屬於自己的發現,一個徹底高於現有成果的發現。

讓她,讓她自己,也能夠在這一片宏偉夢境的藍圖之上,留下姓名。

說到底啊,不過只是一場自己與自己的慪氣。

但杜芢,早已無力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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