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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年(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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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年(5)

夢中第十七年,冰雪世界。

在走出鋼鐵堡壘的那一刻,滿天的風雪在霎那間把杜芢握在手上的巧克力甜筒裏的“巧克力”給吹上了上萬米的高空,只給她剩下了個筒,在那一瞬間杜芢回想起了自己討厭這個冰雪世界的緣由。

但荀安倒是喜歡這個世界喜歡得不得了,按她的話說,就是要這種極端的氣候才能讓她看到更多不一樣的杜芢。比如會在大冷天摟著她的腦袋睡一整晚的杜芢,比如會因為一陣早晨吹來的風而忍不住不間斷打噴嚏的杜芢。

“還比如現在這個,會因為沒吃到的甜筒而露出這種表情的杜芢。”荀安說著,相當自然地把自己手裏那因為那個因為雪糕師按得狠而還在堅挺的甜筒,與杜芢的空筒做了交換。

事後她還拿自己的幾根手指撓了撓杜芢的下巴,也不知道是從哪學來的撩法。

如果此刻幹這事的是別人的話那她很快就會領教到杜芢的又一個新表情,只不過幹這事的是荀安,於是杜芢只是配合地擡起了腦袋,自願放棄了對荀安這種發油行為的批判權。“荀安可以對她做任何事”,這是她給自己立下的一項規矩,七年以來,一向如此。

七年,當真是度過這種長度的時間了啊,杜芢暗自感慨。

在上個世界重逢好像還是昨日發生的事,沒想到不知不覺間又在這個新世界度過了大半年。

根據過往的觀察,一段感情過了七年也就差不多該抵達了它壽命的終點。她不知荀安會在什麽時候對她感到厭倦,也不知這這段感情最終會以怎樣的形式迎來結局,只希望在最後的時刻,她能夠得到一句“沒有錯”的肯定,一句“做得好”的讚揚。

一瞬難以呼吸的感覺湧上了杜芢的胸口,她一把抓住了自己胸前的衣服,她意識到自己在為一些註定消逝的事物而可悲地動搖。

“別這樣。”她腦海裏對自己輕聲說,“如果到時候變成那討人厭的狗皮膏藥了的話,又哪還有‘合格’可言?”

你也不想讓她厭惡你的,對吧?

可惜身體裏的某些填充物依舊躍躍欲試地想要發表自己的看法,直到身後傳來了呼喊她和荀安的聲音,杜芢才得到了短暫的解放。

那個圍著頭巾的女性又拎著那些對外出隊伍而言並不需要的物資走出了城市堡壘的大門,身後跟著她最大的那個女兒。她大兒子和二兒子都被凍死了,小女兒還臥病在床,現在身邊也只剩下了個大女兒。

“沒關系的!我們這邊東西夠了!”杜芢回過頭,難得地扯開了嗓子去喊,“您先回去吧!”

“我們會全力以赴的!”荀安也回過頭,朝著堡壘那邊招了招手,婦女聽見杜芢的話並沒有動搖,聽見荀安的話後倒是像松了口氣般願意帶著孩子回去了。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一套無聊的形式主義,作為普通人,能期待的其實也就是那一句“全力以赴”而已。

冰雪世界,至今地圖範圍最大的世界,其範圍大致相當於四分之三個地球。但地廣人稀,大多地區溫度極低,無法適應人類生存。

大約有上百個人類構建的鋼鐵城市堡壘分布於這片雪原之上,與國家的構成類似,獨立自治。

人種由高到低大致分為十級,自出生起在身上就有印記表明。等級越高的人壽命越長,越擅長控制風雪,甚至達到了超能力的程度,等級低的則反之,畏寒且發育快壽命短。

荀安曾對著杜芢感概這分配也未免太不公平了點,沒能力就算了還壽命短,但隨後又像自我開解了似的說道,“不過也對,現實裏也是這樣的,越缺的越缺,越不缺的越不缺,厄運專找苦命人。”

其實也沒什麽壽命短不短的,這個世界裏的人在相互歧視的同時根本不會察覺到,其實他們人人的壽命都最多只有兩年,誰也不比誰高貴點。

荀安依舊借著那點殘留的主角效應得到了最高等的那個身份,理所當然地成為了能夠外出“打獵”的那一批人中的一人。杜芢雖然比她低個幾級,但也借著荀安的影響力得以同她一起加入了行動組,看著她在一年半的時間裏一步步成為組長,並即將成為那個能夠改變世界的唯一。

能夠化解寒冷的巨型根源礦石的行蹤前幾周被傳回了她們十六藍區堡壘的總部,上頭通知荀安等人去半路攔截,把它帶回總局。

這個世界的極端寒冷按設定而言源於多年前一次失敗的科學實驗,只要能找到一定量的根源礦石,放入堡壘內的發射系統,就能夠在一定範圍內達到一定程度的氣溫回暖。這次發現的這個礦石體積巨大,只要設定好了發射參數,讓整個世界脫離冰雪也並非難處。

只可惜各方總部肯定都傾向於只顧小家不顧大家,畢竟在他們認知裏自己還能活幾十年到上百年之久,肯定都傾向於以此牟利,而非共產共容。杜芢對此也有方法,她早已準備好能夠暗中奪取總部系統的程序,給了荀安放置礦石並調至最大參數的機會。

等整個世界都恢覆了溫暖,人民群眾自然也就看清了各方勢力背後的心思,到時他們只會稱呼被直播出去的荀安為王,也就輪不到了其他八方勢力的摻和。

這並不是一個足夠富有理性的劇情,杜芢想。但正如之前所見,夢裏所有人的知識儲蓄與思維能力都不會超過荀安本人的水平。那些現實裏的鋼筋水泥,放於夢中,也不過被稀釋為了無數個徒有其表的紙老虎,並非不可撼動。

這確實是荀安與杜芢這幾年裏距離成功最近的一次時機,荀安對此表現得極為興奮,連共浴後杜芢給她擦頭發時都不忘念叨著等她成功後要怎麽讓自個快樂。她說到時候如果別人管她叫國王的話她就讓杜芢當女皇,但細想了一下後又覺得不妥,她又改口說或者她當女王杜芢當王儲也行。

她還說到時候她要把礦石也標記進儲蓄背包中去,以後每到一個新世界都要拿出來看一看樂一樂,時刻提醒自己也是個牛過的人,她今天與杜芢分別前又提了一遍這事。

但杜芢只是叮囑她別想太多,到時候要去爭搶礦石的肯定不止她們一批人,沒到最後時刻不要松懈。

在分開的岔口杜芢把自己的圍巾取下來裹在了荀安的脖子上,她還想要卸手套,但被荀安所制止。“手套就不必了,這條圍巾你也最好自己留著吧,你比較怕冷。而且你給我裹脖子上,萬一鬥爭的時候他們勒我脖子怎麽辦,那不就死透了嗎?”

杜芢仔細一想,覺得荀安說的話也不無道理,但她還是執意要把圍巾給荀安,“那你到時候就把它取下來,套手上吧,那樣你到時候就可以去勒別人了。”她又給荀安出了個奇招。荀安還是擰不過杜芢,就只好收下圍巾,揮揮手與她告別。

她們這波人在這裏分別,荀安她們去執行任務,而杜芢和老蘇珊去以往的獵場那裏,給堡壘居民們狩獵食品。

晴空萬裏,這是適合出行的日期,不遠處,兩聲鯨鳴劃破天際。

·

杜芢戴上防風眼鏡,第三次架起捕鯨叉,對準不遠處緩慢翺翔於雪原之上的高空鯨魚,再次發射叉槍。尖銳的槍頭連帶著它身後的細繩駛上天際,在觸碰到鯨魚肚子的那一刻卻撲了個空。

鯨魚如氣球般破開,之後又幻化成了雲,幻化成了風,瞬移般完整出現在了幾百米外的空中。隨後快速飛離了這片區域,沒再給杜芢嘗試的機會。

“要瞄準啊,不對準腦袋的話是沒有機會的。”老蘇珊坐在雪原裏的枯樹墩子上看著天空,又悶了口酒,“你如果總是不能獨自打獵的話,哪怕看在荀安那小鬼的面子上你能留下來,也是很難服人心的啊,孩子。”

“對不起。”杜芢收回手上的叉槍,輕聲道歉。

“其實你的技巧沒有問題,但我總覺得你在猶豫。怎麽了嗎?你難道在同情這些鯨魚?”老蘇珊笑著回頭,朝杜芢扔了個水壺叫她接住,“但如果不吃它們,我們堡壘所有人這周的夥食都會沒著落的啊。大自然就是如此,優勝劣汰,無論女男老幼,我們所有人都是不得不鬥爭的野獸。”

杜芢楞楞的,拿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嗯了兩聲,便擰開水壺,小口地喝起了溫水。她承認自己在猶豫,她難以去直視那些鯨魚的眼睛,但她深知這些鯨魚只是夢境擴展裝置構成的成像,並沒有生命,恐怕也稱不上同情。

或許只是因為荀安曾把她比喻成過鯨魚吧,因為她曾那麽說過,所以她沒法再去看向它們的眼睛。

“餵,你來看看,這有個好東西嗳。”老蘇珊的聲音打斷了杜芢自顧自的神游,也不知是偶然還是她故意。杜芢走到她身邊,順著她向下指著的手指看去,看見一朵黃色的小花開在了這枯木下。

“不斷有生命死去,也不斷有生命新生,沒想到這地方現在也開出了花。或許是我們堡壘裏的設施幫助回暖了周圍的氣溫,才構成了生命的奇跡。”老蘇珊笑著,拐彎抹角地安慰杜芢,又聊起了她最喜歡的關於生命的話題。

從荀安與杜芢第一眼見到她起,她就喜歡講這種話題。

這並不是一個歧視同性的世界,所以荀安與杜芢也並沒有在這個世界裏刻意隱瞞她倆的關系。不過不同等級的人之間交往,哪怕在這個等級規劃不算分明的堡壘裏也稱得上是個新鮮事。

老蘇珊在她倆剛加入的當晚就看出了這兩人的關系,當時她掐指一算,便忍不住地開始嘆息,“唉,那你倆這壽命,怎麽說也差了五十年啊,這以後可如何是好?”

“這有啥?反正她走了後我也不會再找別人的,愛情又不是啥必須品。”荀安當時只是漫不經心地回應著老蘇珊的話,又揉了幾下杜芢的頭發。杜芢也只是在一旁苦笑著吃著烤串,看著荀安又投入進了她最喜歡的角色扮演中去。

“明明先死去的會是你”,這是她並不願提起的一個事情。

“唉,想得太簡單啦,年輕人。”老蘇珊嘆了口氣,在夜晚巡邏的整個後半程裏都還在念叨著這事。

後來荀安和杜芢發現這老太太不光喜歡叨叨她倆的慘事,還喜歡叨叨別人的慘事。她在堡壘內轉悠一圈,能在早上對著路邊凍死的野狗唉聲嘆氣,中午在人家家的葬禮上邊蹭吃蹭喝邊發表感人肺腑的懷念演講,等到葬禮結束後家屬們才發現死者生前壓根就不認識這等奇人。

下午又喜歡去墓園子裏散步,對著陌生人的墓志銘吟詩一首。等到晚上見到了荀安和杜芢,又開始了那讓荀安煩得不得了的嚼舌頭。可憐啊可憐,誰喜歡老被別人說可憐。

後來荀安就幹脆借著篝火前的酒意,直接和這老太吵了一架,“別整天老說什麽死不死的,討厭死啦,我家芢芢可聽不得這事!”她醉醺醺的,轉頭就去捂杜芢的耳朵,挺突然的,害杜芢差點灑掉了杯裏的酒。

“不,其實我一點都不介意……”杜芢想為自己辯解。

“而且你看你又喝這麽多酒!”荀安低頭看向老蘇珊身下倒著的一堆酒瓶,想著現實裏是絕對不會有這樣的老人的,這還哪有個老太太的樣子,“再喝下去你也別整天念叨別人死不死了,小心你自己先沒!”

“說什麽沒不沒的,多晦氣,多晦氣!”老蘇珊當時也沒少醉,舉起沒開機的電子捕鯨叉,在周圍一眾人的目瞪口呆下,對著荀安就是一通敲,敲得她滿雪原亂跑。

現在倒是不敢敲了,因為荀安在那之後不久就接替老蘇珊的位置成為了新任組長,職位有差,再敲也敲不出了個響。

從那晚之後杜芢倒是更深刻地感悟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人都是雙標的,一個人完全可以在天天談論別人生命的同時忌諱談到自己的生命。

不過這又有什麽呢?這點缺點又有什麽呢?畢竟夢裏的人都是那麽可愛。

可愛到,甚至願意對著一朵只由數據和荀安的潛意識而構成的黃花,感嘆生命頑強。

杜芢這樣想著,像想要幫那朵黃花規避風雪一樣,以雙手環繞在它的周圍,悄悄發動能力,吹散了落在它花瓣上的幾片細雪。

花瓣在風的作用下微微顫動,有那麽一個片刻,杜芢好像感受到了它的存在。只是它的生命並不存在於它身上,也不存在於大地中的任何一處,而只存在於看見它的人的思維之中。

當有人看見這朵電子花的時候,這朵電子花的一部分,也便共生在了能欣賞它的人的生命裏,活著的人永遠可以為死物賦予靈魂。

杜芢感到一陣思維通透後的神清氣爽,她轉頭想要對老蘇珊說些什麽,只是還未開口,口袋裏的警報器就先響動起來。

杜芢將其掏出,在看見上面信息的那一刻她皺緊眉頭。

·

當杜芢再次拿起對講機,告訴荀安老蘇珊的死訊的時候,她能感覺到對面那邊至少安靜了半分鐘。

“你不要輕舉妄動,我現在馬上趕來。”荀安並沒有要跟杜芢討論的意思,她在作為一個隊長下死命令。

該死的競爭者們,她在心裏咒罵。她當然也能看見警報器上面移動的紅點,不知道是哪個堡壘裏的人想出來的招數,花了大價錢雇傭了那見錢眼開的冰原殺手“巨人”去繞後突襲。

他們在逼荀安回去,要麽拿不到礦石,要麽拿到礦石後家沒了,讓她沒處擺。

杜芢和老蘇珊用了點計謀把巨人引去了采石場那裏,但卻在運用地形消滅他時出了點差錯,老蘇珊犧牲了,而巨人現在開始重新往十六藍區進發。杜芢似乎並不打算聽從荀安的命令不去“輕舉妄動”,她讓荀安不要回來,現在去搶奪礦石才是最重要的事。

她告訴荀安她知道有片松樹林是近路,她現在正打算繞過那裏去半路攔截巨人,她有信心不會讓他觸碰到堡壘。

“你拿什麽攔他?我們不是沒與他交過手,這家夥的天賦高到不足以用現有等級去為他排序,他摁你不會比摁一只老鼠更難。”荀安幾乎要笑出聲,“所以你根本沒有去攔截他的必要,你就應該等我……”

“那如果點燃生命呢?”

“什麽意思?”

“你知道的,我跟你討論過,我說過我已經發現了在這個世界觀裏人們該如何解開自己天賦上的枷鎖。如果願意豁出性命的話,能夠控制的風雪將遠遠超出自身的等級,而我已經找到了那個方法……你知道的。”

“只要豁得出去就行。”

荀安立馬明白了杜芢在說些什麽,如果現在身邊有人在觀察她的話,可能會發現她眼神如受到了什麽驚嚇一般變得渙散,但又很快恢覆正常。

她把手搭在自己的嘴前,正如這個世界裏無夢的睡眠是現實睡眠的贗品一樣,這裏的死也不過是現實死亡的贗品,她無需真正擔心現實杜芢的安危,但此刻還有其他問題同樣需要在意。

她回憶起杜芢曾對她說過的,每次重生後大致會覆活的區域範圍,她想杜芢重生後重新出現在十六藍區的概率大致為零。

“所以你有計劃了,是嗎?等級歧視不會這麽快消除,你重生在其他堡壘之後能夠憑你這樣的等級得到出去的限權嗎?而且你如果重生在太遠地方的話,哪怕能出來,長途跋涉也需要時間,到時候雪原交通工具在平原上的效率只可能更低……還是說你有辦法讓我去找到你?”

荀安盡力平覆著自己的情緒,她覺得自己該相信杜芢的智慧,她總是很有辦法的。自己這時大驚小怪反而是一種可悲的失態。

“不……”

但對面此刻卻並沒有給出她想要的答案。

“我的意思是,我們就在這裏分別吧,荀安。”

“這場夢往後的十三年,我們不需要再見面。”

“我覺得這是個合適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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