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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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年(4)

明明吐出的氣還是煙的感覺,但眼前卻沒有一點煙霧,只有一些略顯浮誇的淡黃星星從嘴裏湧出。杜芢好奇地伸手觸碰,結果才碰到一角就被燙得縮回了手,她把左手放回胸口前揉擦。

而這份短暫的痛感也讓她歡喜,夢裏的一切都是美的,都令人倍感驚喜。

陽臺外目之所及的彩色小屋都已熄燈陷入沈眠,只有杜芢還待在這裏,與指間的“星星棒”一同吹著風,觀賞著這烏漆墨黑的夜景。荀安吃完蛋糕後洗了個盤子就困得不行,直接晃晃悠悠地靠在杜芢身上睡著了,杜芢給她蓋上被子,把沙發的地盤讓給了她。

杜芢又吸了口星星,再次沈默地調出頁面,把近期的思維震蕩與荀安個人的情緒波動一一對照,全都有跡可尋。夢境環境與夢主息息相關早已不是什麽新鮮事,在過去的那些夢中也大抵如此。夢主人一聲吶喊,邊境北部就立起一座高峰,夢主人一滴眼淚,幹旱地區就降下一陣雨水。

只是放在荀安的夢中,這種情況更多不是體現在環境上,而是體現在夢境角色的思想上。比如荀安本人的情緒波動可能會帶動夢境中心地帶一場群體性自我認識的加劇,也可能會帶動外圍地區一個村莊內部,對情感體驗的深入思考與交流。

現在已經基本可以確定荀安本人與夢中思維震蕩的關聯性,但還有兩點問題。一是依舊不清楚一切發起的源頭,二是想要把這些轉換成確切的算式還需要時間。而且杜芢一直覺得變量應該不止荀安的個人情緒,有時即使呈現在面板上的情緒高度相似,給予整個夢境的大環境變化也會有所不同。

有時明明是高度類似的同一個曲線的情緒波動,帶來的思維震蕩卻會有僅有中部,中部與下部,中部與上部的區別。她總覺得還有其他因素在改變著這一切,但暫時還不能確定那是什麽。包括夢中存在荀安解不出的題目與荀安不理解的汽車結構,這些地方也很詭異,都還需要進一步的觀察與統計。

一想到汽車結構,杜芢的手幾乎是不可避免地抖了一下,害她差點沒夾住煙。才逝去不久的城艦世界的回憶湧入腦海,杜芢現在不得不承認部分靈魂的進化程度已然超出了她的想象,他們或許確實已經超越了和那條人與數據的界限。她現在所堅持的事,若真說是突破底線且為人所不齒的話,倒也稱不上錯。

但她並不會停止。她甚至不會把這個句號改為疑問號。

科學的發展早晚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就算她不在這裏解決這件事,未來也一定會有其他人走上與她相同的道路。人們對於人工智能、人造靈魂的向往與追求不可能停止,到時候照樣需要大量的數據支撐,也不過就是把自己現在走過的路再走一遍罷了。潘多拉的魔盒已然打開,她只能就此一探到底。

“你別騙自己了。”與自己的嗓音別無二致的聲音於前方響起,她擡頭,仿佛看見了現實裏那個戴著眼鏡,盤著長發的自己的幻影,“其實就是你自己的求知欲在作祟吧。”她對自己笑道。

“只是你自己想去看看這靈魂的泉眼吧,你想看看它到底有多震撼。”

杜芢苦笑著,視線對上了面前那層熟悉的鏡片,她說對了,她心服口服。

她本就不配被稱為人類,她更像是臺為夢而生的機器,為這點夢想奉獻餘生,是她永恒的任務,也是她存在於此的唯一意義。

她倒真想去看看那泉眼到底有多震撼。

“我真想看看大海有多震撼!”

艾米說過的話不合時宜地浮現在了杜芢的腦中,一股她說不出確切名字的情緒讓她一下子捂住了頭。與此一同湧來的還有那句“媽媽”,還有荀安對她欲言又止的話,還有過去生命中那無數故人看她的眼神,那一句句的“你為什麽不難過”。

你為什麽不難過,你為什麽不難過,你為什麽不難過?這話像一聲聲嚴厲的質問在她的腦內不斷喧嘩。一同出現的還有一些其他的言語,“你為什麽沒有表情”“不明白你在想什麽”“你其實根本就瞧不起我們吧”“你怎麽不去死”……

杜芢被它們吵得頭皮發麻,同時生出了種相當不好的預感。她覺得自己心裏燃起了火苗,她開始焦慮地四處張望,期待著能找到什麽足以滅火的設備,最終她看向了自己手裏夾著的星星棒。

她沒有猶豫,就近取材,就這樣,把它摁滅在了自己左手腕處。

驟然來襲的灼燒感讓她彎腰蹲在了地上,但一切終歸是安靜了,不再有另一個自己,也不再有喧囂與刁難,只剩夜晚溫柔的蟲鳴與她為伴。

那句還未在她腦海裏浮現完全的“我真後悔生了……”在說完整前就被她掐滅在了腦內,她贏了,贏得幹脆,她甚至想到了荀安原來在高興時會說出的那句“此處應有掌聲”。她能感覺到自己在笑,喘著氣笑,她想著至少現在不會再有人能夠借題發揮,埋怨她不像人類。

杜芢本想著等把氣喘勻了再回去,但一聲物體落地般的巨大響動卻從客廳傳來,她連忙把剩下的星星棒扔進垃圾桶,匆忙走進屋內查看。

·

一進客廳她就看見荀安跪在了沙發一旁的地毯上,她捂著頭,狀態比自己剛剛看起來還要糟糕。被子倒是被明明白白留在了沙發上,她看起來像是剛從上面跌下的樣子。

杜芢連忙上去扶住她,詢問她感覺怎麽樣,但荀安含混其詞,說不出幾句完整的話。“就像是……”杜芢只能聽清這一句,“就像是五年前……”她沒再說下去。

但即使她不說,杜芢也已經明白發生了什麽,並不是因為她理解了荀安的話,而是因為她看見了周遭場景的數據化。一些花屏般的閃爍開始於周圍浮現,毫無疑問這是夢境運行不穩定的證明。並不是什麽大事,但處理不好也會變棘手。

“你剛剛想什麽了?你是不是想太多現實裏的事了?”杜芢把左手搭在荀安的肩上搖晃,“你聽我的,現在先把註意力放回夢裏。”

但荀安還是低著頭,一副強撐著的樣子。杜芢不確定她有沒有聽清自己的話,她只好左右張望,幾秒後她把目光鎖定在了荀安擺在桌上的那杯喝了一晚上都沒喝完的本土飲料上。她伸手把飲料拉來,然後端在手裏,小心翼翼地往荀安嘴邊送,“喝點吧,感覺會好一些。”

荀安顫抖著手接過杯子,杯中剩著的半杯飲料在她握住杯子的那一瞬間開始自動加熱,變換為了透明色。她微微張嘴呡了兩口,喝完後確實感覺好上不少,頭腦清晰了許多。她雙手捂著杯身取暖,稍微擡起了點頭,杜芢這才看清她雙眼深處的疲憊。

“我剛剛想什麽了?我剛剛啊……想你來著呢。”荀安低聲說,她明明沒怎麽喝酒,吐出的話卻醉醺醺的,“這麽說會不會很奇怪?”

“不奇怪。”杜芢想起幾年前與荀安一起度過的那些歲月,好像已經習慣了她喜歡飄著的思維和一切不著調的言語,“想我什麽呢?我現實裏那邋遢樣可沒什麽好想的。”她摸著荀安的頭,笨拙地安撫著她的情緒。

荀安沈默了,沒再接話,她不敢去說自己居然在想象沒有進入夢境,沒有和杜芢共度青春的可能性。

在被順著頭發的過程中她感到慚愧,如果是那樣的世界線,她會不會死不瞑目。

她還是太想被愛了,除了母親和早就背叛了自己的人,記憶裏再沒有哪個人願意這樣安撫她的情緒。

她的頭發明明就很好摸的,是她們有眼不識珠。但也不是性格所然,還是怪她,怪她先大聲宣布了自己與世界的格格不入。

越想,腦袋越像個被鈍器砸著的紙盒,於是她也就不想了,唯有沈默。

杜芢靜靜地看著荀安,看得心疼。她側身從沙發上扯下被子,疊了兩下,裹在了荀安的肩上。

但還沒裹穩,就感覺到自己的左手被牢牢抓住舉起。

“你這裏怎麽了?”荀安瞇著眼問,說著她便把飲料放回桌上,騰出另一只手要把杜芢的袖子再向下拉。

杜芢在她觸碰到自己前猛地一下抽開了手。

“沒……沒什麽,我不小心燙到的。”她含糊其辭,又把自己的袖子往上捋了捋。

氣憤又歸於尷尬。

“你在這裏等我,多想想夢裏的人和事。我去外面幫你找點安眠用的藥物,能好很多。”

她說著就在這狹窄的桌子與沙發的間隔裏轉了個方向準備起身。周圍的空氣含量似乎正在降低,她現在只想盡快逃離這片剛剛還深感溫暖,現在卻只覺壓抑的空間。

荀安卻在模糊的意識裏窺見了自己兒時母親讓自己在菜市場的一角等待自己的畫面。

記憶裏她總是聽話站在那裏擺弄自己的頭發玩,或是玩弄地下的蟲子,卻從沒有與任何人說過她也會害怕那四周來往的陌生人群。

這樣的想法後來升級為了高中小團體裏朋友們對她的不看重,又在夢裏化作分離,一個接一個世界的分離。還沒混熟就被強行拆散,最後淪落到甚至要去向這一切始作俑者尋求慰籍。

但她不確定這是否真是一種受虐癥的變種,正如她不敢去確認杜芢的心。翻找記憶,那夢裏的第一份真切的別離實際也是由她所為。如果她真是在利用自己,那當時為何要在戰爭世界的爆破中本能地推開自己?

當時的恐懼如灼燒的痕跡深刻於心,她一瞬間還真以為自己要失去什麽了,以至於甚至忘了去喊那該說的話語。

現在倒是記起來了。

“別走!”

看吧,她終於能說出口了。

杜芢還未完全起身就感覺到自己被圈住肩膀一個用力壓了下來,驚嚇所帶來的心臟的劇烈跳動還沒完全減退,一團熱量就這樣貼上了自己的後背。

杜芢怔怔想著自己有多久沒被這般緊抱過了,十年?五十年?兩百年?還是從未?

屋內靜得只能聽見被打翻的杯子裏的水滴落於地上的聲音,杜芢突然理解了荀安五天前躺在床上總嚷嚷著的那句很熱。

“你讓我去專註想夢裏的事,你不覺得很殘忍嗎?”荀安把頭抵在杜芢肩上說,“我夢裏所遇見的所有人,除你之外,不全都死了嗎?”

在身體的不適裏荀安也不想再控制心中的怨氣,她不確定。也可能“怨”和“在意”,本就難以分離。

陣陣顫抖從杜芢的身後傳來,她不忍回頭去看。她能感覺到荀安的擁抱越來越緊,就好像想把那些戰栗,那些恐懼也揉進自己的身體裏去。

“對不起。”只是她除了這無力的三個字之外,再擠不出其他言語。

“但我還是不討厭你。”荀安低聲輕語,又把頭往杜芢的發間蹭了兩下,如果杜芢現在是長發的話,那她們的發絲現在應該纏繞在一起,難以分離,“很奇怪吧,哪怕你騙了我,我也還是不討厭你,一直很喜歡你。我喜歡你與我共度的青春……”

“我還是不後悔與你相遇。”

·

一股割裂的感覺從杜芢的喉嚨內部向外傳開,她覺得自己在硬生生把一顆削得尖銳的石頭往胃裏吞。

如果現在不是被抱著的話那麽她會開始在房間裏渡步,還會插上耳機放一些音樂來安撫心神。某種程度上她得到了自己一直想要聽的一句話,但這話卻是從一只血淋淋的生物嘴裏傳出的,而她是那個舉著屠刀的劊子手。

十一人,三百年,十一人,唯獨荀安不該受到如此對待。因為她入戲太深,還因為她本就沒有未來。

她有時也後悔,為什麽偏偏是這樣一個人打開了真理的大門。

她應該如其他人那般一開始就落入一個一兩年的非回憶型夢境中去,那樣雖然結束時難免不舍,但也不至於難以承受。然後她會繼續自己的冒險,把一些喜歡的角色放入儲蓄背包裏,帶著夥伴穿梭於各個世界之中。作為夢的主角,她們有能力在一兩年的平均期限到達之前就把那個虛擬世界玩透。而不是如此這般過著無趣又無力的日子,承受著不該承受的道德拷問。

也不該如此,與自己這種人糾纏終生。

若是窗外能下雨該多好,杜芢這樣想道,那麽無論是荀安還是她的呼吸聲,都不會在寂靜中被彰顯得過分明顯。

她的靈魂被蒙住頭摁在了名為黑夜的幕布裏,只是一條待宰的魚。

“你想要什麽?”她低聲詢問,她在一片漆黑昏暗中望向自己的左手,身後的荀安不會看見她脈搏上那片燒痕在微微顫抖。

你想要什麽,我能給什麽?

這是她唯一能用來表現感恩的形式了,就像過去無數次討好母親一樣,她只會這個。

默然半晌,才等來一句回應。

“想要你行不行?”

指尖描摹過懷中人鎖骨的輪廓,哪怕是杜芢也理解了這動作的含義。

她的腦海裏閃過些許過往的回憶。

在夢中徘徊了三百餘年的她自然也並非白紙一張,在這她所熱愛著的最高傑作裏自然是什麽機器都能存在,什麽服務都能出現,什麽體驗都能降臨。但她倒真沒與真實的人類有過這方面的接觸。

畢竟她不受歡迎。

巴不得刪除存在痕跡的現實三十年自不用多談,在夢裏接觸的十一人裏也鮮有人與她足夠親近。

不過抱著集郵心態的男性倒是不算少見,他們在夢裏享盡了所能享受的一切後自然也容易把目光放在身為女性的她身上。無需愛意,無需理解,只是因為“她是個女的,他還沒得手,自己不虧”這三點就足夠讓他們拿狼打量肉的眼神去打量自己。

杜芢自己倒是從未同意過這些事,在夢裏她還是能通過科技掌握主動權。她自認自己稱不上很有尊嚴,但具有傷害性的不適宜接觸對於心理方面的摧殘她也有所耳聞,保持能夠繼續進行研究的心理狀態是她的底線。

那如果是荀安的話可以嗎?她在混亂的思緒裏做不出任何有效的計算。

她只感到燥熱與無措,但據書籍所言這也是一種可行的證明。

她想到了過去她們以孩童的身體緊挨在一起的每一個時刻,問自己再進一步的話,她是否能夠接受。

在得到內心約莫百分之八十的肯定回答後,她便不需要再給自己留有猶豫的餘地。

·

能感覺到身後的人漸漸松開懷抱,她不知道自己現在再去表明態度會不會太遲。

在轉過身去吻荀安的時候,對方的表情卻呆滯到像是楞住。杜芢也只覺得是操作上的問題,舔舐著嘴唇,又來了一口。

距離上次進行此類練習已經過了不知道多少年,可能接近於一個人的半生。在記憶裏杜芢有次把氣全撒在了那些服務她的機器人身上,她說她真的什麽都感覺不到了,為什麽只有她,今生只能通過這種悲慘的模擬來獲得樂趣?

她的人生怎麽就失敗到了那種程度?她無法與任何真實的人建立聯系,與它們擁抱的每一刻,每一秒,只是在向整個夢境展示著她這個個體的可悲。

她說再也不做了,到死都不做了。

說完這話又不知道重蹈覆轍了多少次。

已經忘了從什麽時候開始真正地停止,她生命力所有觸手可及的樂趣都在漫長的自我相處被一一剃去,最後只有對夢境本身的探知欲成了那最後的那一條小小河道,緩慢又艱難地向前流去。

但在今天它被擴充了那麽一點,也可能是流歪了,多餘的部分直接合並進了另一條河道裏,那裏的終點在大腦之外,也脫離身體。

她沒有在意這種程度的傾瀉,只是回憶著過往的那些過程,來稀釋此刻稍顯過度的不安或是歡愉。與那些數據不同的是荀安無法像它們一樣無論怎樣都能把杜芢支撐住,杜芢認為自己沒有在親密上做得過分,但荀安還是被她撲得倒了下去。

荀安明明是下意識擁著她的,但最後又把手伸向她的肩膀,猛得將她推開。

“你這樣算什麽意思呢,杜芢?”

荀安這樣說的時候也好像在笑,但喘息聲讓她在這件事上的地位被削弱三分。

“可以。”

“什麽?”

“我的意思是說可以,我同意。”杜芢歪頭,尾音也有些意識不到地喘。

但荀安好像還在等待著什麽,還是沒聽懂。

“不是你說的嗎?”杜芢被打斷本來就不爽,但她腦子還算轉得快,很快想到了問題的另一層可能性,“還是說你說的想要我,不是這種意思?”

“是我理解錯了?”

她低頭看向荀安,沒註意到自己的眼神像在翹首以盼著一種承認。

荀安這樣看了許久,最後搖搖頭,又點點頭,“沒有。”

“沒理解錯。”

於是杜芢笑了,伏下身去親吻側頸,她這才意識到她不想停。

·

在幾分鐘前,荀安還想象不來事情能發展至此。

她腦內的小人已經亂作了一鍋,有三個在尖叫,有五個在繞著圈奔跑,還有兩組在相互對著扇巴掌。她遠沒有看上去那麽安定,她瘋得徹底。

但她幾分鐘前還沒瘋,她剛剛只是混亂,不是瘋。她完全沒想讓杜芢對她的話語有什麽認同,她在腦子裏編排出了無數個杜芢以各種方式甩開她的劇本,卻唯獨沒想到最終會是這樣的行文。

其實她只想看她發怒而已,就這麽簡單,看她發怒。她想窺探到一點真實的杜芢,也想讓杜芢窺探到一點這樣對她抱有惡心想法的自己,她覺得光是這樣她就能好上半宿。她們應當扭打,應該互罵,應當在亂成一團的思緒裏交換想法,就像那些無聊的熱血友情電影一樣不是嗎?只要說開了就能好,對,只要說開了就能好。

她唯獨不該這樣的。

在她的預想裏,杜芢的回答是認同,這甚至都不能說是僅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了。

而是根本沒有可能。

但她吻了她,摸了她,在那時她的心裏最先冒出的竟只有一個想法。

“那你是不是愛我啊?”

這種事也不是沒有可能嘛,或許她很會隱藏呢?或許她也在期待著什麽?

到了這時荀安才意識到自己有多卑鄙,她對杜芢的愛意都還只是鍋裏慢吞吞咕嚕嚕冒著泡的湯,她卻在從杜芢那裏期待著一次火山噴發。

全部淹沒就好了,把她也毀滅掉,告訴她她一直都是被愛著的,那樣的話就好像沒有什麽再需恐懼,沒有什麽不能和解。是不是人在“愛”裏的時候,就不會去想那麽多?

告訴她她也在被人註視,有人珍視她如鉆石。

“你這樣算什麽意思呢?”

她在問出口的時候,心臟裏較為自以為是的那一側甚至都有了十足的把握。

但最後什麽都沒有,不是拒絕,不是表白,只是可以。

可以,是什麽意思?

她被迫登上了大起大落的飛機,那最後的結果就是墜毀,等她從廢墟裏掙紮逃出,回到家的時候,忘關火的湯讓廚房炸開了花。

那種被玩弄的感覺甚至演變為憤怒,就像現在這樣,她也沒心思等待杜芢在那裏慢條斯理地小火慢燉,翻了個身,讓局勢扭轉。

她是覺得杜芢這人還挺搞笑的,她會不會跟別人吹噓過自己很厲害能玩上一夜,而真相可能是因為她專註在脖子以上都能專註一小時。

可能因為她無所求,但荀安不同。

她吻得過重,重到想讓人受不住,她在尋求著一些根本不存在的承認,到最後一無所獲。

只能感覺到杜芢握住了她的手,想引領至那向往之處,但這從來就不能代表什麽,一種欲望而已。

荀安在觸碰到衣服的時候也沒張開手迎接,而是將拳頭握住。杜芢喘著氣,用眼神表達疑惑,而荀安其實很想問她一件事情。

“我想問你,當時第一次見面時,為什麽要救我?是因為覺得我可憐嗎?”

“還是因為我是個特別的反抗者,會成為一只特殊的小白鼠?”

她握住杜芢的拉著她的手,把它貼在自己臉上,用臉蹭了蹭溫熱的掌心,張口。

“別在這裏啊,你不嫌硌得慌嗎?又不是小說裏。”

“去臥室裏。”

她甚至有功夫能去想個玩笑。

卻懦弱到沒把想說的話說出口。

·

杜芢當時的心理狀態是急得要死,結束後的對策是裝死。

她這人生是跟“死”這個不吉利的字脫不開關系了,她知道自己手臂上的痕跡也只是一種一次性小袋裝的死,不害人只害己,她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但在被身上的人按住傷口,壓著嗓子問她疼不疼的時候,她也沒法理直氣壯地做出回應。

她裝作睡了過去,想讓窗外節日的聲音把一些沈默蓋過去,但忘記這場戲持續挺久,夜已深,街上都沒了人的蹤跡。

荀安也沒難為她,自己起身,還很有禮貌地幫忙善後,她把被子都給杜芢了,自己又去櫃子裏拿了一床。然後抱著膝蓋靠著枕頭坐到一旁,把被子給自個蓋上,她起初還只是坐一邊發呆,伴隨著一些玩指頭的聲音,後來又開始抒情。

這人聲音不大卻相當話嘮,像是說給杜芢聽,又像說給自己聽。她會擔心自己初次的表現好不好,說自己其實只是看起來從容,被觸碰時還是會心生懷疑,她過去被別人擁抱的時候,也從不被允許脫下男裝外套。

又說到最初那個世界的人們喜歡的到底是什麽,是一種概念嗎?所謂的美少年從一開始披著的就是女性的靈魂,那為什麽女人就不能喜歡女人?

她又說還是我們比較好,我們還是比較有默契的吧?杜芢你是不是覺得可以接受我?但為什麽你……

杜芢以為她想問的是為什麽要傷害自己。

荀安真正想問的是,在你眼裏,夢到底是怎樣的概念,生命到底是什麽東西?

而杜芢只想告訴荀安你不能去想人生意義的,你現在幹什麽都好,去洗個澡,或者來根星星棒。最失敗的對策就是這種時候去思考人生意義,你要是去想你這輩子就完了,你要跌入虛無的陷阱裏去了,一時想一世想,從此人生中再沒有救贖,處處都是意義。

但她還是裝睡,啥也沒講。她在腦子裏計算著進入深度睡眠的時間,思考何時翻個身不會讓人起疑。時候到了後她就往荀安那邊翻了個身,蜷縮進被子裏。按理說她應該背對荀安才能不因表情而讓人起疑,她做爛事和騙人時一向精細入微,但身體背離頭腦的情況,理論上永遠存在。

荀安伸手順了順杜芢的頭發,從耳朵摸至頸側。

有些距離跨過之後,相處也顯得自然。其實從邏輯上來講,杜芢認為她們這個世界的人活得很累,為什麽一定要建立這樣的“愛”,才能得到親近的資格呢?在過去的夢裏,在有些虛擬世界裏,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不依靠愛情的碎片,反而更顯親近。

愛情是從眾者的禮品,杜芢得不到愛情。

杜芢更喜歡夢境,夢裏總有那麽些世界,連她都歡迎。

“我要思考很多事……很多很多……我要好好思考決策。”荀安看著窗外,輕聲說。

杜芢很想在精神上陪她坐坐,但她過去沒想過被相處很久的人安撫的效果要比預想中好,那天她睡得比以往要早。

好夢易醒,她不知道有人帶著不敢入眠的思緒,聽了半宿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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