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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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1)

荀安在一處涼亭中蘇醒,她認得這裏,這是她青春時期回憶中的景色。

她曾在那麽幾個不盡相同的黃昏裏,抱著低分的卷子,在是回家還是離家出走的躊躇不決中被困意所脅迫,就這樣睡在了此處。然後又被不知何處飄來的飯香所喚醒,抓撓著腦袋踏上了回家的征途。腦子裏浮現出的盡是她說母親做飯好吃時,母親眉毛上方那條像線一樣被拉開的褶皺。

她直起身子坐了起來,有一個沒見過的姑娘正坐在一旁等她,她想起自己過去的那些年裏從沒有人會這樣等她,她像一個脖子上戴了項圈的哈巴狗,就算沒人管也會自己哼哧哼哧地回家。

她揉了幾下眼睛,意識到了這姑娘應該叫杜芢,不過是個縮小般的杜芢,看起來十三四歲的樣子。她身著自己記憶裏的夏季校服,留著那種當年很流行的妹妹頭,沒戴眼鏡,灰白色右眼的下方還有一顆痣。這顆痣之前剛好被她的鏡框給擋住了,害荀安都沒註意到,荀安不知道她自己有沒有註意到。

杜芢在荀安眼前搖晃著手,問她能不能看清自己,感覺如何。荀安一把抓住了那只手,把它拉到了一邊,指了指自己的臉,問她自己現在看起來怎麽樣。

“很普通……”杜芢說道,“很普通的初中小孩的樣子,穿著校服,低馬尾……就,很普通。”

“那你有沒有鏡子?給我照照!”

杜芢翻了口袋,沒感覺出鏡子的存在。而此時荀安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自己跑到了小區公園的池塘邊。杜芢聽見荀安所在的位置於兩秒後傳來一聲尖叫。

在之後的兩小時裏,荀安宛如重獲青春。她像一個孤獨的游戲制作者強行脅迫著唯一的朋友試玩她的新作,拉著這個幾乎陌生的研究員參觀自己的小區。

“這裏是我特別喜歡的秘密基地。”她做著介紹,“還有這裏,這裏……老天啊,沒想到這個大鳥籠還在這裏,杜芢你看這兒的鸚鵡!哎,它們咬人怎麽還是這麽疼?”

杜芢卻還是一副放不下心的樣子,她一直在一旁對著這裏的夢境情況進行說明,“有時候夢的場景與現實回憶差別不大是正常情況,”她解釋道,“過段時間,等你的大腦適應了後,應該會出現更多有意思的東西的。”她其實還是有些擔心荀安會對這種過於普通的夢感到失望。

能重現夢境主人過去記憶的回憶型夢,算是一種特異夢境,這次運氣太差,居然讓寶貴的被試者撞上了這東西。

但荀安倒是認為她的擔心純屬多慮,對荀安而言,或者說,對多數人而言,能夠“回到過去”本就已是一項超出想象的獎賞。於是她戳了下杜芢的手背,然後指向天空。

“你看這天!”她擡起了頭,也示意著身旁人擡頭,“像插畫裏的一樣,多藍啊。你看那邊的星球輪廓,好像一個巨大的雕塑耶,如果它會動的話應該會很可怕?還有那個不知道是飛船尾際還是什麽的東西,你說對它許願會不會成真?”

“唉,其實我老家當年啊,空氣汙染很嚴重的,這些東西根本就看不到。我每次放學時都想象著自己是漫畫裏那孤獨的主角,一個人走在大畫面下,背景是無盡的藍天,但天空根本不作美,每次迎接我的都只有霧霾。”

“你能讓我看到這樣的天,已經是我在夢裏的證明了。”她笑著側過了頭,“謝謝你遵守約定,把我帶到夢裏。”

杜芢能感覺到這話裏的真誠,於是她的嘴角也有了些許的上揚,她剛想說些什麽回應荀安,就被一記突然出現在視線裏的掃堂腿給打斷了思路。只見荀安被一腿撂倒,然後就被揪住耳朵給硬生生地提了起來,她擡頭,發現肇事兇手是一名中年婦女。

“天不黑就不知道回家是吧,整天就知道在外面閑晃。”女人對著荀安的耳朵就罵,“笑笑笑你還好意思笑!”

“這是你媽?”杜芢問道。

“這是我媽。”荀安回答。

女人一看見杜芢便立馬換了副面孔,好聲好氣地問起了她的名字,還誇她這短發真精神,一看就是個好孩子。隨後又像個親切長輩一樣提醒她現在該回家了,再不回家爸爸媽媽就該擔心了,說完便揪著還在傻笑的自家女兒的衣服,消失在了杜芢的視線裏。

但杜芢也沒讓她倆在自己的視線裏消失太久,等女人察覺不到她了之後,她就悄悄跟了上去,直到看著荀安進入自家門棟後才安心離去。夢境初期總會有很多變量需要觀察,她暫時還不能丟失與荀安的聯系。

之後她便向著遠處走去,開始找起了待租公寓。她在這個回憶夢中沒有雙親也沒有住所,她只是一個闖入者,但她畢竟是做這項研究的人,短暫控制夢中角色的能力還是有的。只需要精神控制一個房東,就能夠輕易得到一個住處。

隨著她逐漸遠離荀安,身邊的人群也在發生著變化,她每走一步,身邊的人就變得更像機器人一分。在她離開荀安三百米後,人們的臉上開始沒有了表情,在她離開荀安五百米後,人們的對話逐漸變少,八百米,一千米,人們開始變得越來越像機器,只有一些簡單的動作和猶如設定好了一般的日常問答。

她手一劃打開面板,能看見這個夢境的大致範圍是一座城市,她知道繼續這樣走下去,她將只能看到一座死城。城市裏總是會有人類的,但距離荀安最遠的人類,恐怕只會一直睜眼坐在自己的家裏,連話都不會說一句,宛如一件落了灰的家具。

而這一切,荀安永遠都不會看見。

這叫做“僵直狀態”,是人腦在夢境擴展狀態下為了減少自己的壓力而產生的行為。畢竟演戲嘛,圍著主角演就行了,也沒必要非得演個全套。杜芢望向那依舊浩瀚的天空,突然想起自己老師初次對自己提到僵直狀態這個設想時,自己激動得手心裏好像都能擠出幾滴溫熱的水。

·

第二天杜芢一早便守在了荀安家的樓下等她下樓,足足等了兩小時也沒見著人,就在她打算上樓去一戶一戶敲門的時候才看見了打著哈欠慢悠悠下樓的荀安的身影。荀安一看見她,原本還困倦的雙眼一下子就變得明亮起來,她直接跳下最後三階臺階,加快速度跑來了門口。

杜芢看著她的樣子,想到了自己筆記上為數不多的關於回憶型夢境的總結:人類的思維會隨著夢中身體的變化而變得蒼老或是幼稚,人類的自我暗示是夢境永恒的軸心。

“我昨天見到老媽太高興了,都沒來得及給你留個聯系方式,我本來還打算在小區裏貼尋人啟事找你呢。”荀安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你在這等多久了啊?”

“還好,也就兩小時。”杜芢如實回答。

然後她親眼看見荀安的表情從欣喜迅速轉化為了錯愕。

於是在接下來一半的上學途中,杜芢都是在荀安的不斷道歉中度過的。但她其實沒太理解荀安為什麽要道歉,這本質上只是她沒搞明白荀安這一代的上學時間而出現的一個小小差錯罷了。因為在她的記憶裏,學生確實都是七點多到校,而且她也並沒有覺得兩小時算久。

但荀安卻一直在一旁一邊道歉一邊埋怨她傻,她說這年頭誰還七點到校啊,早改進了,現代人基本都是兩點才睡,七點到校多反人類。

好在荀安的腦子夠直,也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停留太久。她說著說著便說起了自己昨晚在家中的體驗,聊起了那過分真實的飯菜味道,聊起了那抽屜裏每一本小冊子,手機上每一個頁面的真實還原,以及那完全無夢的一夜。

她還壓低音量拐彎抹角地問杜芢自己昨晚突然有了想要如廁的想法,實在沒憋住,現實裏會不會有影響。直到得到了杜芢“完全沒影響,夢中的這類行為只是在遵循人類‘應該怎麽做’的潛意識,和現實裏的新陳代謝完全是分開的”的答覆後才長長吐出了一口憋了一晚上的擔心。

而杜芢也在這一路上對荀安講述了自己這邊的情況,她說自己應該要花點時間去制造假身份,應該會在下午以轉校生的身份進入荀安的班級,但會盡量快一些。還跟荀安說不用太在意自己,繼續過她想過的學院生活就行了,她只是個旁觀者,把她當空氣即可。

只不過荀安當時還在思考著杜芢幾分鐘前所說的精神控制到底是什麽,完全沒仔細聽對方的敘述。腿在走路腦在神游,只會楞楞點頭。

於是讓荀安沒想到的是,杜芢比她預想得更早,在上午就來到了她們班級。害她都沒來得及收拾自己桌上的垃圾堆,只會一股勁地擡手就往走廊上丟。

而讓杜芢沒想到的是,荀安不僅沒有無視她,還把她給當做了重點關照對象。午休時間一到拉起她就往門外沖,還跟她說什麽早到才有好菜吃,結果害她被走廊上不知道哪個缺德人扔的垃圾給狠狠絆了一跤,當即直達了醫務室。等到了飯堂已經聞不到什麽菜味了,只有刷鍋水的味道在空氣中久久繚繞。

但其實她並不在乎這些細節,唯一讓她有些困擾的就是現在正在把自個菜裏零星的幾塊肉瘋狂往她碗裏添的荀安。她覺得自己是咀嚼不了這麽多肉質食品的,她在現實裏本就不愛吃肉。

“你不用給我夾這麽多肉的。”杜芢難得地皺起了眉頭,“而且我說過了不用太在意我,你找你原來的朋友玩就好了,你過得開心才是這場夢的意義。”

杜芢在自己為數不多的關於回憶型夢境的記憶裏,確實從來沒有被人這般關照過。過去的被試者基本都更願意找自己回憶中的那些人物去共度青春。去借著夢意,愛不可愛之人,做不可做之事,破鏡重圓,謳歌青春,這才是回憶夢的意義。

有誰會傻到對著她這個不受控制,眼睛詭異,性格還沒什麽意思的實驗人員去浪費時間呢?除非另有所圖。

“哎呀,我這不是怕你長成你現實裏那樣嘛,弱不禁風的,多不好。”荀安還是一副笑盈盈的樣子,“而且我在這裏,根本沒有朋友了啊,你是我在這裏唯一的朋友。”

杜芢停下了筷子,她一時間不知該為荀安認為她們已經是朋友了這件事感到驚訝,還是該為她性格這麽開朗在學校裏卻沒朋友這件事感到驚訝。而最終,她還是被荀安那副想要講些什麽的表情給吸走了全部的註意力。

荀安講到了在這個時間線的不久前,她曾是她們班,甚至是她們年級,寫作最好的幾個人之一。當時她又得了個小獎,於是便拔得頭籌,成了在學院晚會上負責演講的那個獨一無二。當時她還沒想好在學院晚會上該寫一篇怎樣的文章,於是她的語文老師便給了她一些建議。

“她說我去寫,我去寫就行了,去傳達我想傳達給最多人的那個聲音,去傳達便是了。”荀安說道,“她說她永遠支持著我。”

於是她便開始了寫。

她寫了一篇關於“思考男女配對繁育義務法的合理性”的文章。

她確信,那就是她當下最想傳達的聲音。

她走上臺前,她開始演講。

她永遠都忘不了那天人們看她的眼神。她好像一只剛剛飛上天際的雛鷹,還沒看清那雲的形狀,就被一擊射中。她想要努力重新支起自己的翅膀,卻已於事無補。於是她就那樣墜落,帶著她的鮮血,她的傷口,那兩樣唯一陪伴著她的夥伴,一同墜落。

她看見了那泥石升向天空,海水如雨般下落,她被那更大的存在所包裹,無數雙魚眼睛在那暗紅色的窒息空間中將她圍堵。

她驚慌失措地從裏面挑出了一雙熟悉的失望的眼睛,那是她老師的雙眼。

“總而言之呢,那是一場極其失敗的演講,並不失敗於我的演講水平,而是失敗於它的內容。”荀安笑著說,“我當時太小了,也見的人太少了,根本不知道我當時的想法與其他普通人的想法出入有多大,我搞砸了,嚇到了同學們,也嚇到了老師。”

“後來她辭職了。”她說。

“她辭職了,我也不再寫東西了。”她說。

“我們扯平了。”

杜芢在這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都忘不了荀安在這一日提起她過往時的聲音。並不是她說得有多傷心,傷心的人她簡直見識過太多,而是她說得有多不傷心。

她好像在提起她兒時的一個趣事,或是在講一個無傷大雅的段子。她並不難過,她已然走出,但杜芢卻從她的聲音裏窺探到了自己的難過。那難過為卻又並非全為荀安而生,她是比較不真誠的那個人,她是藏著掖著的那個人。她想起了自己過去也曾經歷過一場“演講”,但關於那演講的故事卻又無法在當下與荀安所分享。

她又不小心沈浸在了自己的思緒之中,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一雙筷子已經夾著牛肉粒伸向了她的嘴邊。“啊……”荀安像哄小孩子吃飯一樣示意她張開嘴,於是她還沒來得及反應的大腦也就選擇了最簡單的聽從指示,張開了嘴。等把肉吃進嘴裏的時候她才發現並沒有自己想象得那麽難以下咽,它的口感很豐富,並不油膩也不令人抗拒。

“味道不錯吧,我都說了我們初中的食堂師傅水平還是不錯的。”荀安在對面托著下巴看她,“唉我都不難過了你還難過,怪我給你說了太沈重的話題了啦,趕快吃點好的然後忘記吧。”

“忘記忘記,就什麽都不用擔心。”

杜芢其實很想說這個食物味道的口感並不取決於她們食堂的師傅,也不取決於她,而是取決於荀安的回憶。夢裏食物的口感永遠與夢主人的感受相重疊,現實裏只要她的牙不好一點,或者舌頭更怕燙一點,都不再會是現在這樣的感受。只有此刻,她與回憶裏的荀安共享著所有味覺。

後來荀安知曉此事後,還經常開玩笑跟杜芢說,她覺得共享夢這東西真奇妙,光是那些回憶的再放映所造成的日常感覺的重疊,便已超越了現實中任何一款浮於表面的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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