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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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1)

深夜,深山研究所。

那占了半面墻的懸掛式電視上正在播送著關於她的新聞,她那拍得極其失敗,臉歪嘴斜,看幾次難受幾次的證件照就那樣被赫然呈現在了全大洲居民的眼前。

荀安伸手去拿面前潔白桌子上的白色水杯,她把水杯拿起來的時候手腕部分和水杯都在一起跟著抖,害她張口去呡水的時候撒了好幾滴在她的時尚內搭上。

她開口抱怨道這水也接得太滿了點,卻又不好意思抱怨得太大聲,她擔心去隔壁廚房裏為她準備食物的研究所主人會覺得她這人真難伺候,收留了她還這麽多廢話。

臨近深夜,屋外狂風大作,荀安的心裏陰雨綿綿。

她處於對精神世界的自我保護而自動掰開了自我安慰模式,把目光又移回到了電子大屏幕上:好吧,仔細看看還不算太糟,不是嗎?

表情不自然是因為她當初剛剪掉長發,並決心以後要以男人的外在身份在這世上過活,哪一個青春靚麗的花季少女遇到這種事表情能自然?至於雀斑那更是無傷大雅,不遠處的房間內飄出了紅茶的香氣,她又想出了一句安慰自己的話:傳說百年前在某片喜愛面包與紅茶的大地上,人們也曾以雀斑為美。

她沈浸在了自己如母親般溫柔的精神世界裏,絲毫沒註意到電視上說在說著啥。不過估計也沒什麽好聽的,說白了都是那些車軲轆話。

說什麽她年紀輕輕,二十二歲就違反了“1118號男女配對繁育義務法”,說什麽她罪大惡極,不但拒絕在年齡時限以內與男性配對,還在長達三年的時間裏女扮男裝欺騙女性與她成家。

說什麽她逃不遠的,她這種對管理局影響惡劣的人,被子彈貫穿腦袋也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荀安都只是“嗯對對對”地敷衍著主持人的話,像看笑話似的看著他們又把她的這件事上升到了“現在的年輕女人到底怎麽了啊”的高度上去,妄想著以她的事例再去把人們訓導一番,堪稱優秀電視播報模板。

若放在一個月前,她還會義憤填膺地在電視外與主持人對罵,但她現在已經皮實了,厚實了,麻木了,不在乎了。任憑他們怎麽說她,哪怕把她名字裏的“尋”給念成“茍”,她都不會再為此而大動肝火,這或許也不失為一種成長……

“所以你真的去欺騙其他女性了嗎?”一個柔和的聲音於她耳邊響起,是研究所的主人,她已經準備好了茶點,神不知鬼不覺地就出現在了荀安身邊。

“他們什麽都不懂!”一股無名火於荀安心中升起,她放下水杯就開始對著電視機罵。

“什麽叫做我坑蒙拐騙她?我們明明是都不想聽從管理局安排,所以才自願在一起生活的。最後還是我主動幫我的合夥人背負了一切,他們有本事把這個也說出來啊,有本事把這個也說出來啊!”

她的聲音在這荒郊野外的寂靜屋內被彰顯得格外洪亮,唯有電視裏的背景音能蓋過於她。

“繁衍生息既為義務,整齊劃一既為道德。”

“這片大陸,終究在管理局的管理下,欣欣向榮。”

·

“每個人都是體內微生物的奴隸。”荀安小口啃著面包片的時候,腦子裏不知怎麽的就冒出了這句話,食物的力量是巨大的,隨著胃被漸漸填滿,她覺得自己那原本緊皺的眉頭也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給溫柔撫平。

她甚至都有了閑心,借著自己的鴨舌帽所制造的一小片陰影去暗搓搓地觀察起了身邊人的長相。這研究所的主人戴著眼鏡,身著白色大衣,長長的黑發被簡單盤起,無論哪裏看起來都是個普通人。卻偏偏在那夠厚的鏡片後面藏著一雙顏色極淡的眼睛,第一眼看上去,感覺不像個人類的樣子。

荀安從第一眼見到她時就被她那特殊的虹膜給勾起了強烈的好奇心,雖然那所謂的第一次見面,距離現在大概也僅過去了一小時二十五分而已。

她知道她叫杜芢,三十歲,職業是擴展夢境研究員。荀安沒聽說過這個職業,也不知道是幹嘛的,只知道眼前的人看起來很年輕,也就跟自己同齡的樣子,讓人不禁懷疑這個年齡是否有假。

當時杜芢把精疲力盡倒在這棟研究所一樣的建築門口的她往屋裏拖的時候,她曾短暫又失神地“覆活”過一小會兒。她胡言亂語地嚷嚷著來者何人,不許抓她,於是杜芢就無言地把自己的證件給拍在了她的臉上。

荀安顫顫巍巍地拿著那個小卡片,瞇著眼,還沒來得及在腦子裏過一遍這個名字,便又感到腦袋一沈,再次不合時宜地暈了過去。

等她再一次睜開眼的時候已經身處在了這個大廳裏,她靠在布藝的沙發上,周圍的燈光被調得很暗,但即便如此她也能看出來,這是一片純白的世界。所有家具都像被下了指令般地遵循著同樣的色彩,僅有的幾顆綠植倔強地著宣告著這裏還有人的存在。

用來掩蓋喉結不存在的頸圈被卸下放在一邊,她抿了抿嘴,能夠感覺出嘴裏有著一股特殊的甜味,可能是她昏迷的時候給她餵的一些用來補充體力的東西。所有的一切在最初都是如此不真實,甚至讓她開始懷疑起這是否是管理局用來抓她而設下的一個套。

但如果真是管理局的話,應該不會派一個自己都在打瞌睡的人過來抓她吧。她看著一旁咬著面包片昏昏欲睡的杜芢,在心中發出如此感慨,家裏有個陌生人居然都能睡著,心真大。

她無言地補充著體力,沒有打破這難得的安靜。她或許該在這段間隙裏思考很多,計劃未來,或是悔恨過往的一切。但她此刻只是在心裏神游似的判斷著這面包片的品牌。

人們總是容易被一些微小的困難輕易打倒,又在重大的事件面前向麻木投靠。現實不似小說,能如書寫角色般完美地把自己的心聲調整得符合時宜。

或許歷史上某個偉大的勇者在死期將至時思考的也並非是值得獻身的目標,而是在悼念一棵五歲時,不小心連根拔起的草。

想得深,想得雜,最後搞得荀安自己都有點昏昏沈沈,直到她往身旁望時瞅見了那順著杜芢的手背緩緩流下的紅色液體,才一個激靈清醒起來。

她想杜芢的面包片裏應該沒有夾雜著果醬,那應該不是果醬。

“杜……杜芢……”荀安指向了身邊那人的手,戰戰兢兢地說道:“你手這邊,受傷了。”

杜芢像是上課時打瞌睡被抓包的中學生一樣,因為被點了名而一下子脫離了釣魚模式,瞬間清醒不少。她揉揉眼睛,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那約莫兩寸的傷口,然後拿另一只手的手背隨便搓了兩下,就放那不管了。

“應該是我剛剛切面包時不小心搞到的,不必在意,它應該自己會好。”她似乎表現得滿不在乎,一邊說著,一邊把手上的最後半口面包往嘴裏送。

這句“它應該自己會好”讓荀安的心裏不好了起來。

她過去是那種哪怕是流浪時期要飯,都會給自個想辦法多要一個蛋的人,所以她很受不了這種明明有條件卻不懂得好好照顧自己的家夥。

有點像老家垃圾站裏的阿貓,每次看見便利店裏那條占了一身泥的白狗都巴不得上去抓上兩道。

樓下的老人們說可能是因為阿貓看見它有主人還那般邋遢,會顯得每天努力舔毛照顧自己的阿貓更加可憐。

荀安也不管什麽繁瑣禮儀了,直接問起了杜芢她家的醫療用品在哪。

杜芢打著哈欠指了指桌子底下的雜物箱,荀安就翻箱倒櫃去找了起來,不一會兒就翻出了一個落滿了灰的醫療箱,好在裏面的東西還是能用的,她就倒騰出了碘伏和繃帶,二話不說湊上去就要給杜芢包紮。

她倒也不覺得突兀,對自己而言,在前幾年的流浪生活中學到的最有用的事,就是自己給自己設置距離感是最沒有必要的事。反正遇見了想照顧的人上去照顧一番就完事了,總歸還是好報居多,她畢竟真的曾因此而在素食齋中多討到了兩個蛋。

她什麽都沒有,獨自在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拼人情,哪怕讓她落到這般田地的也是人情。

把活生生的人,如貨物般安排的所謂人情。

杜芢這人倒也不似一般人,她也無所謂荀安怎麽做,她的心好似都不在這裏,只是伸出手任荀安處置。只是當荀安真的碰到她的手的時候,她又像被燙到了似的把手給縮了回去,荀安覺得她這種態度有點好玩,就笑著問如果不喜歡的話那要不她自己來。

杜芢沈默著,輕輕咽了口唾沫,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又把手重新伸了回去,對面這次也沒給她太多猶豫的機會,直接一把抓住,然後按照程序消毒起來。

荀安一邊消毒一邊觀察起了眼前人的手,這是一雙蒼白又消瘦的手,但相當細嫩,沒有一塊繭子。她思考著這樣一雙手應該是沒有怎麽做過家務的,想必也不曾照料過孩子。

她突然想像當年當美甲小妹時一樣,拉著杜芢嘮嘮家常,比如“你老公在哪上班”,但她突然意識到了自己其實是不希望這樣一個人身邊有“老公”這樣的角色存在的。她會覺得這家夥需要有人在一旁照顧她,卻又沒有辦法把“照顧她”與“老公”這兩個字聯系起來,真怪。

但這世上又有幾個適齡女人沒有老公呢?畢竟不是誰都是像她一樣的亡命徒。

除了那些先天沒有生育能力的人。

但那種人存在的概率太低,就像要在一堆石頭裏翻出一塊骨骼分明的三葉蟲化石。

她最終還是沒有把“你老公”三個字用確切的形式說出來,她換了種更為委婉的問法。她問她身邊有沒有能夠經常聯系的人,比如丈夫什麽的,心裏的僥幸與自我批判在相互摁著頭打架。

“我沒丈夫,因為……”杜芢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著措辭,“因為我必須在這裏,做一些事情。所以,可以沒有丈夫。”

原來讀書人可以得到免死金牌,這種事荀安也是第一次聽說。她突然感到後悔,如果早知如此,當初她說什麽都得把那些教科書給啃進腦子裏去。

最好十五歲就混上大學,開著游艇在無涯的學海裏一路狂奔。

“唉,讀書人真好啊。”這句話先於她頭腦的判斷從她的嘴裏溜了出來,她抓都沒來得及抓。並且剛說出口後就為此而感到後悔,她擔心自己這句話裏包含了太多的酸味,會令人深感不適。

但當她擡頭看了眼杜芢後才發現自己的擔心純屬多餘,只見杜芢就跟今個第一次當人似的,饒有興趣地凝視著荀安給她包紮的手法,也不知是太久沒被人觸碰了還是太久沒受傷,亦或是太久沒被處理過傷口。荀安覺得有些奇怪,於是也就把腦子裏想的原封不動地問了出來。

“你很久沒處理過傷口了嗎?”荀安問道。

“不,我是,很久沒有讓別人幫我處理過傷口了。”杜芢說著,視線依舊沒有離開自己的手,“可能有五十年了吧。”

荀安眨巴著眼,一時間沒理解她在說什麽。

那五十年是事實的敘述,還是誇張的比喻,亦或只是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差錯?荀安一時間沒理明白。但她也不打算去理明白,遇見無法理解的事就跳過跳過,全當耳朵出現的差錯。過度地鉆牛角尖只會浪費自己的腦力而已,這是她在自己那幾年的流浪生涯中學到的第二有用的事。

包紮工序不一會兒就完美告結,雖然荀安在自己內心的思索中不小心多包了幾圈,但反正杜芢也看不出來。只見杜芢擡起了手,左看看右看看,荀安從她的動作裏想起了自己兒時被小夥伴們第一次往手腕上畫假手表時的樣子。想著想著,她的內心裏就又開始盤算起了一些本不該盤算的事。

她想在這裏留下來。

這地方地處荒郊野嶺,這個研究所看起來也是生人勿近的樣子,如果能一直在這裏躲著的話,搞不好真能逃避追捕。而且杜芢這人看起來自理能力又不好,如果自己能在這裏幫她做點事的話,也算是各取所需了。誰知道呢,搞不好她們還能一起養只貓。

事不宜遲,她開口就想去詢問對方的意見。

“那個,我想問問……”

只聽“砰”的一聲,原本關閉的電視自動打開,直接打斷了荀安的發言。

這兒的電視應該像別的研究所一樣,安裝了自動接受管理局新聞的程序,那張討厭的主持人的老臉又重新出現在了屏幕裏面。

“接下來插播緊急公民播報,來報告一下幾位違規人員的最新追捕進展……”

荀安沒把之前的話繼續說下去,她調整了一下坐姿,目不轉睛地盯起了電視上的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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