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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沿往事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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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沿往事而行

房間裏的寂靜與窗外平衡,岑蘊很小聲地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張嘴:“伶舟玊,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的。”

伶舟玊按了按太陽穴,在意識到自己的心情始終無法平覆後搖著她的肩膀,大聲喊道:“為什麽不告訴我?七三案到現在總共有十六個受害者,你明知道自己是其中之一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如果不是那天晚上我在案宗裏看見了,你到底還要瞞我到什麽時候!你說!”

她看向岑蘊,眼睛因為怒氣而帶著血絲。卻看到了岑蘊的身體不自覺地發出顫抖,尤其是那雙手,幾乎保持不了靜止。

“別害怕,只是軀體化而已,抑郁癥的一種表現,我很久沒有這樣了。”岑蘊說。“之前把筷子掉在地上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伶舟玊,你是在害怕我嗎?”

伶舟玊覺得岑蘊身上的事情遠比她本人看起來更覆雜——她簡直不能將協助她破案的那個岑蘊和現在的岑蘊聯系在一起。一個對所有人都保持有禮,溫和到極致的人,怎麽會和“抑郁癥”“軀體化”這樣的字眼掛鉤在一起。

突如其來的震驚會使人短暫失聲,過了很久,伶舟玊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悲哀地開口,小聲說道:“能不能再跟我講一講你十一年前發生的事?”

“十一年前……”岑蘊沈默了片刻,垂著頭不去看她:“十一年前,家裏的人似乎都開始原形畢露,戚行已經換了好幾個女人,媽媽去世正好三年整。”

伶舟玊感到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在蔓延著不安與寒冷。她緩緩地握住岑蘊的手,摸到了上面不屬於自己的,冰涼的眼淚。

那時候,在岑家的宅子裏,岑蘊更像那個沈默不語的邊緣人。

她是在黑暗中長大的。

岑蘊的母親叫岑語婳,高二的時候在理發店做兼職,店裏的老板娘把她介紹給了戚行,從此斷了學路,兩年後就給他生了孩子。

城堡很大,岑蘊有時候一個人在外面的院子裏玩,岑語婳就在高高的欄桿旁踱著步。當時的岑蘊還並不知道傭人們為什麽要避開她們,直到她看見戚行的房間裏傳出媽媽的慘叫聲,她才意識到這座城堡的規則。不能想著逃跑,否則就會遭到懲罰。

岑蘊很小就知道,自己並不是突然開始變得冷血的,她能舉出一萬個例子。岑語婳葬在了她十一歲的那個冬天,天上下著小雪,身邊的管家和傭人們低聲哭著。小岑蘊撐開黑色的雨傘,對著灰色石碑慌亂地看向四周,只有戚行鎖著眉頭,似乎只是在看一件物品;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居然流不出一滴眼淚。

小女孩大概就是在這一刻開始感到害怕。潛意識裏,她已經將自己和戚行劃為了同一種人,她最不喜歡的那種人。

“戚行?”伶舟玊問道,“就是之前在審訊室,梁汶問你還記不記得的那個?”

“嗯,他是我的父親。”岑蘊說,“我已經快十年沒見過他了,媽媽去世之前他很少在家,之後就更少了。”

十歲那年,小岑蘊透過門縫往外看,知道戚行又要離開家了。她跑出去,追上戚行問道:“父親,您要走了嗎?”

戚行看了她一眼,面不改色:“嗯,在家好好聽媽媽的話。”

“您下次什麽時候回來?”戚行聽到後臉色明顯變得不悅,說道:“有時間回過來的。”

他總是這樣,連借口都說得不耐煩,可小岑蘊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什麽都沒問。他們明明是父女,但她卻從不曾感受到一丁點的“父愛”。

要怎麽做才能得到他的“父愛”呢?

小岑蘊跑進房間:“父親,您稍等一下。”而她很快又拿著東西跑回來,是岑蘊這個學期的期中考成績單,科科滿分。

戚行上上下下地掃了一眼,緩慢地頷首:“很好,不愧是我的孩子,再接再厲。”

那一刻,即使是再敏銳早慧的少年,內心的喜悅也無法言喻。盡管她一再提醒自己,這只是父親慣有的敷衍。可如果,如果不是敷衍呢?如果所有的疏離都是因為嚴厲,所有的嚴厲都是源於期望,那所有的期望是不是都出自於愛?

女孩誠惶誠恐,覺得自己搜尋這麽多年,終於找到了父親愛自己的證據。

她告訴自己,就一次,就相信這一次。“如果我這學期期末考還是滿分,可不可以獲得一個禮物?”她說。

聞言,戚行楞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覆平常:“你想要什麽?”

岑蘊的回答很平常,像是被訓練得千篇一律的機器人:“想要您回來。”

戚行似乎對這個回答見怪不怪,隨口答應下來後便出門而去,將小岑蘊留在城堡裏。

領到期末成績單的那天,南方城市無比罕見地下起了暴雪,那是除夕夜。小岑蘊攥著成績單守在窗前,雪越下越大,她終於還是沒能等來那個人。

果然,大人都喜歡答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可如果做不到,那還為什麽要答應呢?

她跑了出去,跑到街上,但她居然發現自己和父親一樣冷血,連他最常去的地方都不知道是哪裏。她不理解他,他也不理解她。

“請讓我找到那個人吧。”岑蘊默念著,無意識路過了一座游樂園,這是她曾經幻想過和父母一同來游玩過的地方。她在這一刻突然想反悔,想把願望改為和父母親一起來游樂園玩。

記憶中熟悉的聲音越來越近,岑蘊看見了他。他背上背著一個黑發男孩,身邊站著一個女人,像極了合照中幸福的一家三口。

“爸爸,我好想每天都和你來游樂園玩啊。”男孩靠著戚行的肩膀,笑嘻嘻地說道。

女人站在戚行旁,和藹地笑著,伸手抱過男孩:“別總跟爸爸撒嬌,你都這麽大了。”

“撒嬌怎麽了,我還巴不得我兒子天天和我撒嬌呢。”戚行說道,笑著把左手上的手表摘下來遞給男孩。這是一塊雙盤蛇紋手表,很古老的款式,岑蘊從沒見他摘下來過。

戚行的聲音帶著她不敢相信的笑意:“這幾年辛苦你們了,等我過陣子把那邊的事情處理好,咱們一家人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北邊吹來的風,凜冽地打在岑蘊臉上,像一記巴掌,打得她清醒了許多。

她用盡力氣換回的,不過是個早已心知肚明的結果。

他僅僅是不愛自己而已。

岑蘊猶豫了一下,聲音越來越低:“伶舟玊,我要講到那件事了。”

如果沒有發生過就好了。

非常普通的夏天夜晚,下著非常普通的夏季雷雨,十三歲的岑蘊在一片破舊的屋檐下睜開眼睛。這是塊改造的城中村,市民們睡得正熟,眼前帶著面具的男人惡狠狠地掐著她的脖子不松手,兩腿間的疼痛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此刻發生了什麽。

她想起了媽媽,甚至在這個時候想起了戚行,他作為一個父親,會來救她嗎?

雨水淋濕她的衣服,岑蘊的腦海裏只有一死百了的念頭。她閉上眼睛不再反抗,等著男人將她的氣管掐到斷氣的那刻——警察的閃光燈照了過來。

“你還記得救你的警察是誰嗎?”伶舟玊拉住岑蘊的手,小心翼翼地問道。

岑蘊的面孔在淡黃色的光暈下顯得格外憔悴,她微閉著眼睛,說道:“不記得了。但是我知道,十三歲的時候,在天臺上救了我的人是你。”

伶舟玊楞住了,她和岑蘊明明幾個月前才剛認識……

“當時被侵犯以後,我患上了抑郁癥和神經衰弱,想過很多次自殺,但是都沒有成功。伶舟玊,我們初遇不是在分局門口,十三歲在天臺上,才是我第一次見到你。”岑蘊看著她的眼睛,勉強克制住喉嚨裏的抽噎,擠出一個笑容。

“伶舟玊,我等你十一年了。”

你以為的初遇,是我精心布置的重逢。

幾乎不敢看岑蘊泛紅的眼圈和孩子般的神情,伶舟玊低下頭,目光在手背上游走。

她終於明白,自己丟失了一段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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