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墻有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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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墻有眼1/2
他叫吳志，今年45歲，是玻璃二廠的流水線工人。每天到點上班，到點下班，規規矩矩從不惹是生非。說他平庸，一手焊接技術無人能敵；說他出彩，每個人提起他，都只會說“老吳啊，我知道。”
知道什麽？知道他每天按時下班，但從不按時回家，廠子外面一排大榕樹後面那一群大煙槍裏面準有他。他抽煙像喝酒，提前去，最後走，抽多了就開始說胡話，說他壓力大，說他沒本事，說他老婆天天和他吵。說到最後，人們都走了，他才慢慢的往家晃蕩。
不過這一切都終止在昨天，老吳出息了，升職了。廠裏任命他為車間經理，從第二天起正式上任，與任命書同時送達的，還有一把金燦燦的鑰匙，不光升職，還有一間獨立辦公室。老吳變吳經理，這回是真的出彩了。
早上雞鳴三聲，日出東方，吳志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開始……打扮。對，沒錯，就是打扮。領帶是新買的，襯衫和西褲是結婚時只穿過一次的，皮鞋……皮鞋忘了擦鞋油。一陣忙亂過後，墻上的黑色掛鐘叮地響了一聲，準點報時，八點了。
隔壁王貴周已經等在窗外，他斜挎著綠布包，腮幫子鼓鼓的，包也鼓鼓的，一顆子母扣勉強把包合上。見吳志看他，王貴周咧嘴笑笑，露出一排被殘渣擠滿了的牙縫。吳志微微一笑，旋即扭頭冷哼：笑得像院門口討吃要飯的大黃狗，卻沒大黃誠心，餵一次黏好幾次，往常他還是工人的時候，可沒見王貴周等上他一回。
廚房裏叮裏咣啷的聲音從六點就開始響起，到現在仍持續不斷地傳進吳志的耳朵：“張秀玲，你是做飯了還是打鼓了，做頓飯這麽吵，能不能安靜點，你不睡覺，鄰居們不睡”“你也真會挑時間，早不說，晚不說，都八點了要醒早醒了，而且我花時間做頓好吃的怎麽啦，哪條規定不允許了！”像是和他作對一般，張秀玲拿著鐵勺，狠狠在鐵鍋底面“呲呲”刮了兩下：“出來吃飯！”
“哼，潑婦！”吳志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深藍色的領帶配上白色的的確良襯衫，亮面皮帶扣緊略有些寬松的西裝褲，泛著油光的棕色皮鞋，以及買領帶時送的皮質公文包。“嘖嘖，這派頭！不錯不錯，一看就是當領導的人。”
吳志拿起公文包，夾在腋下，努力將肚子往外挺起，凸出一點圓弧，腳邁著外八字，皮鞋咯噔咯噔，出了臥室。
飯桌上熱氣升騰，粗略看看，擺了七八個盤子，過年才用的大圓盤也被翻了出來，還有兩個小碗，一個小碗裏盛著快要滿溢出來的大米稀粥，一個小碗裏放著兩個剝了殼的光滑圓溜的水煮蛋，在一桌醬油潑灑的菜裏，這兩道白飯尤為醒目。
他去拿筷子的手一頓，拐了個彎往門口走去。“誒誒，早飯都給你做好了，你這什麽意思！”張秀玲從廚房裏追出來沖他喊道。“沒胃口。”“沒胃口喝點粥啊，養胃。”吳志道：“不想吃。”“肉還不想吃”張秀玲聲音陡然拔高，“肉是新買的，油是新倒的，八道菜有葷有素，怎麽就不想吃了！”她說話急促高亢，像打谷場上正在全力運轉的脫殼機器，難聽吵耳。
吳志閉了閉眼，哐地把公文包砸在門口的縫紉機上，擡手指著張秀玲：“張秀玲，你他媽能不能像個女人一樣說話溫柔一點，一句兩句就開始吼，我說了幾個字，你他媽說了幾個字，我告訴你，老子不光不想吃，還反胃，惡心！”他把手指向外面院子：“這院子裏哪個女人像你一樣，做飯要麽清湯寡水，要麽油膩塞牙，你怎麽不給我折騰一桌滿漢全席，一樣不落！”
張秀玲一把扯下身上的紅色腰布，用力一甩，甩在紅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吃屎去吧!”“你！神經病！”吳志一雙眼睛瞪得凸圓“想動手來呀，老娘怕你不成。”張秀玲雙手叉腰，渾身氣勢兇猛強悍，“幹脆把大家都叫過來，看看你吳志當上經理就是不一樣，大米飯豬肉雞蛋都不夠你吃的，知道滿漢全席什麽樣嗎，還想吃滿漢全席，你爹怎麽沒把你生成皇太子!”
張秀玲上嘴唇碰下嘴唇，一字不停好一頓數落，門外陸陸續續多了幾個上班路過的人，全都側著身子豎著耳朵聽動靜。王貴周見狀不妙，三步並兩步跨到吳志跟前，一把按住吳志的胳膊：“吳經理，吳哥，哥！有人來了，巧媽也來了。”巧媽此人，小腳老太太，走不快嘴挺快，巧舌如簧，經過她嘴的事情傳個十裏八鄉那是輕而易舉不成問題，周圍的人看見她就發怵，偏偏她年齡大，兒子又是烈士，院子裏甚至廠裏沒人敢罵她，沒人敢惹她。
吳志也看見了，巧媽可不就在他身後，兩眼耷拉著，死魚眼一樣死死盯著他。他力氣一松，由著王貴周把他拉到一旁。“張秀玲，你個沒腦子的，少給我戴帽子敗壞我形象，我當上經理那是我工作努力，領導認可我，我吃點舒心的東西怎麽了！這個家哪樣東西不是我掙的，你做這些問過我了嗎？”他把桌子上的菜挨個點了一遍：“半個月的生活費花出去了吧，你個敗家娘們兒，是不是看我掙錢很容易！”
張秀玲和吳志互相瞪著對方，誰也不讓誰。"你昨晚臨睡覺前才說你當上經理，說得晚還要吃飯慶祝，我今天早上四點不到就出去買菜賣肉，這年頭什麽新鮮東西不貴，菜買貴了怨我，我敢說今天早上要是沒做這頓飯，你還得怨我！”“哥，哥。”王貴周說：“嫂子這不也是關心你，這麽早就給你買菜做飯，院子裏誰家女人有她賢惠，你就說我家汝心，平時對我也不能說不好，但她從來沒有這麽早起來給我做過飯……”
“那咱倆換換，你把你的涼拌雞樅給我，你吃這些。”吳志道。王貴周：“哥，你咋知道我早飯吃的是涼拌雞樅”吳志面無表情：“你嘴太沖。”王貴周臉色一紅，哦哦兩聲，忙道歉：“真對不住啊，吳哥，我早上還是刷了牙的，這樣我再說話就把嘴巴捂上。”張秀玲早已笑得前仰後合，腰倚在桌沿上，沒了剛剛的架勢。
吳志冷哼一聲，重新將公文包夾在腋下，這回真是頭也不回大踏步往外走。“不吃好，都省下，等阿峰放學回來讓他吃，高中學業那麽辛苦，他才最需要好好補一補。”張秀玲留下稀粥和雞蛋，剩下的又端回了廚房。
大院門口，一群無事可幹的老頭老太太圍坐著，中間赫然是剛剛還在門口的巧媽。“巧媽，您老真是老當益壯，剛還在我家門口，一轉眼的功夫就坐到這了。”巧媽笑笑不接話。
“這老婆子今天轉性了”吳志跟王貴周耳語：“剛在門口也是一聲不吭，就死盯著我，說實話我還真怕她出來煽風點火。就張秀玲那個臭脾氣，保準一點就炸。”“興許是看哥當上經理，她不敢了。”“有道理，哈哈哈。”兩人邊走邊笑，逐漸遠去。巧媽看著他們的背影，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不是東西。”
“吳經理好。”“吳經理來了。”吳志剛踏進玻璃廠大門，還沒進車間的工友們全都圍了過來。吳志眉頭一皺，身側的王貴周立馬上前，胳膊展開吆喝：“差不多行了啊，看不見吳哥身上都是新衣服，弄臟了弄壞了誰賠。”眾人連連擺手，嚇得一窩蜂散開。
“吳經理今天這身行頭真氣派。”“瞧你說的，你以為誰都像吳經理這樣，一表人才，氣度不凡，是吧老王。”那人拍著王貴周的肩膀。“對啊，還得是吳哥，我吳哥是這個。”王貴周沖吳志比劃著大拇指：“誰都比不上吳哥，吳哥最牛。”
眾人嘰嘰喳喳，遠遠走過來幾個人，吳志一看，全部穿著白襯衫打著領帶。他忙道：“領導來了，該幹嘛幹嘛去。”他自己順順頭發，正正領帶，跺著小碎步跑到領導面前。
“領導好。”“領導好。”吳志一扭頭，王貴周竟然跟在他身後，正沖著領導抿嘴笑。“吳志啊，你身後這個小夥子是誰，瞧著一表人才，怎麽笑起來這麽含蓄，像小姑娘一樣。”吳志嘿嘿兩聲，借著回頭的機會瞪了王貴周一眼。“領導，他是我隔壁鄰居，叫王貴周，一直在車間裏待著很少出來。”“對對對，多虧了吳經理，要不然我就是走到您們面前，怕也是認不出來。”王貴周沖吳志笑笑，笑裏多了幾分討好的意思。
“鄰居好啊，近水樓臺先得月，多像吳志學學他那一手焊接技術，學會了，咱廠的經理就又能多一個了。”王貴周依舊抿嘴笑著。吳志暗自斜睨了他一眼：想學下輩子吧。絕招教出去了還能叫絕招嗎東西握在自己手裏才最安全，也最可靠。
二人各有各的心思，一路無話，一直走到辦公室門口。“王貴周，你的崗位可不在這裏。”吳志挑挑眉，示意他看門口的牌子——經理辦公室，五個燙金大字耀眼燦爛。“吳哥。”王貴周剛出聲，被吳志擡手打斷：“還是叫我吳經理吧，省得工友們誤會。”
經理辦公室門前有三個臺階，吳志站在臺階上，平地上的王貴周低垂著頭，手指頭一個勁兒地摳著布包上的子母扣。“再扣，扣子要開了。”吳志提醒一聲，從褲兜裏掏出鑰匙。金色的鑰匙哢噠一聲扭開了銅鎖。
“吳經理。”吳志推門的手一頓：“車間的工作已經開始了。”吳志不耐煩：“今天的工時是不是不想要了”“要要要，得要啊，怎麽能不要。”王貴周急了，唰地把布包扯開，動作太大，子母扣被崩到地上蹦跶幾下，不見了蹤影。
“吳經理，我是忘了把這個給您。”布包大敞著口子，一個圓圓的玻璃罐子露了出來。“涼拌雞樅，汝心專門讓我帶給您的，我還怕您不喜歡，本來出門就該給的，這一路忙得差點就忘了，真是不好意思，耽誤您時間了。”王貴周拿出來，順勢塞到吳志的公文包裏，公文包瞬間鼓囊起來。
“吳經理，中午了，一塊吃飯去”午飯時間，人們拿著飯盒往食堂走，路過吳志辦公室，見他腮幫子鼓鼓的，嘴巴也亮晶晶的。“吳經理，自個兒吃什麽好吃的呢，吃這麽香。”吳志笑笑，“就家裏帶的飯菜，隨便吃幾口。”那人還要問，吳志道:“趕緊去食堂吧，去晚了就只有剩飯剩菜了。”
終於安靜了，吳志跑到窗戶跟前，一把把窗簾拉上，又幾步坐到桌子後面，透亮的玻璃罐已經打開，乳白色的雞樅菌肥嘟嘟的，零星幾點小米辣點綴著，浸透在油汪汪的香油醋汁裏，誘人的香味撲鼻而來，浸入心脾。罐子見底了，吳志拿出昨天吃剩下的饅頭，使勁兒擦了擦杯壁，擦到杯如水洗才算作罷。
“噔噔噔”三聲敲門聲響起。“進。”門被輕輕推開。“你怎麽又來了中午不休息來我辦公室幹什麽？”吳志面露嫌棄，又是王貴周。王貴周捂著嘴：“吳經理，我這不是趁午休過來找找我的子母扣麽，找到了好拿回家和汝心交差，省得她叨叨我。”“那要是找不到，你怎麽處理”“找不到就再買一個，反正不能讓汝心不痛快。”王貴周很幹脆地說。“你們夫妻感情倒是好。”“吳經理，您這話說的，您和嫂子不也挺好麽，相伴了這麽多年，孩子也都那麽大了，左鄰右舍的誰不羨慕您家阿峰，聰明懂禮貌。"
說起兒子阿峰，吳志一臉驕傲：“是這孩子自己聰明，秀玲大字不識一個，能教得了他什麽。我跟你說，昨晚上我都要睡著了，他還專門跑過來祝我升職快樂，哈哈哈，我當然快樂了。”“這孩子一看就是隨了您了，像爸爸，聰明有心，未來肯定有大出息。”王貴周一頓誇得吳志心花怒放，臉上哪裏還見剛進門時的嫌棄。“罐子我洗幹凈了，你家汝心做的雞樅真是不錯。”吳志拉開抽屜，透著光亮的玻璃罐子穩穩地擺在抽屜中間，他遞給王貴周：“給汝心拿回去吧，順便替我說聲謝謝。”
新官上任三把火，吳志沒遇著火，倒是點了三根煙，在辦公室裏幹坐了一天。他看看時間，快到五點了，可以收拾收拾準備回家了。突然，一個人猛沖進來，大喊道：“吳經理，不好了，出事了，快跟我來。”他神色慌張，手上沾滿了血跡。
半夜十二點，整個弄堂烏漆嘛黑，不知道誰家的瓷盆沒被收回去，被一腳踢翻桄榔砸在地上。門口的大黃狗也被驚醒，嗚嗚吼著。“大黃，別叫，是我。”吳志摸摸大黃的狗頭，輕手輕腳走到院子裏。吱呀一聲，門沒上鎖，被輕輕推開。吳志躡手躡腳地合上門栓。身側啪的一聲響起，整個屋子亮如白晝，張秀玲躺在竹椅上看著他。
“這當上經理就是不一樣，十二點了，你怎麽不幹脆別回來了。”“你聲音小點行不行，再把阿峰吵起來，他明天還上不上學了。”吳志扯掉脖子上的領帶攥在手裏，感覺渾身都輕快了幾斤。
“幹什麽，什麽也不想說就去睡覺，這日子還想不想過了。”張秀玲壓低聲音，從竹椅上站起，擋在吳志面前。吳志繞過，繼續往臥室走，張秀玲繼續擋著，吳志接著繞過，兩人誰也不說話，像演啞劇一步一步挪到臥室門口。
“媽，爸，你們這是？”臥室旁邊緊挨的房門被拉開，一個短發炸毛的少年從裏面走出，好奇地看著他們。“阿峰，沒事，我跟你爸玩游戲呢，你快回去睡覺。”吳志無語地看了張秀玲一眼：“說你蠢你還不信，編理由也不認真點，阿峰都多大了，還用玩游戲的戲碼。”他對上阿峰認真的眼神：孩子大了，不好糊弄了。
“今天廠子裏有個工友踩到碎玻璃渣，動脈出血送醫院了，我這個當領導的不得全程盯著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火燃不起來，也不能第一天上任就出事吧，折騰了一晚總算是轉危為安了。我累得要死，回來喘口氣，你媽還攔著不讓我進去。”吳志說著一把推開張秀玲，進到臥室把門反鎖。
屋內的燈泡開關垂在門口一進門的地方，吳志按了一下，燈泡沒亮，月亮也躲到雲層背後，整間屋子黑漆漆的，沒有一絲光亮，唯有鐘表指針走過的聲音滴答滴答。
吳志腳下不停，直直往前走，停在鐘表面前，指針走動的聲音更清楚了。他兩只手把鐘表抱住，整個動作詭異而小心，好像此刻捧在手裏的是他的全世界。鐘表被輕輕放到床上，吳志重新回到墻跟前，雙手摸索著，緩慢又低啞的撕扯聲響起，一張薄薄的白色膠帶從墻上被揭起，一個圓圓的小洞赫然出現在墻面。
小洞邊緣光滑，像被精心打磨過。吳志左手撫著小洞，右手不知道從哪摸出一根透明的中性筆管，觸到黑洞邊緣，上下左右移了移找準位置，正對著插了進去，從墻這頭捅了過去，筆管上端固定著一塊兩邊薄中間厚的放大鏡。吳志左手固定著筆管，右手死死摳住墻面，兩條腿斜抵著，像壁虎一樣將身體狠狠固定在墻上，他慢慢地，輕輕地，把眼睛湊過去，一點一點細細端詳著。
圓圓的小洞裏，桌上的燈泡發著昏黃的光暈，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桌面上擺著一盤還未吃完的涼拌雞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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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吳志，今年45歲，是玻璃二廠的流水線工人。每天到點上班，到點下班，規規矩矩從不惹是生非。說他平庸，一手焊接技術無人能敵；說他出彩，每個人提起他，都只會說“老吳啊，我知道。”
知道什麽？知道他每天按時下班，但從不按時回家，廠子外面一排大榕樹後面那一群大煙槍裏面準有他。他抽煙像喝酒，提前去，最後走，抽多了就開始說胡話，說他壓力大，說他沒本事，說他老婆天天和他吵。說到最後，人們都走了，他才慢慢的往家晃蕩。
不過這一切都終止在昨天，老吳出息了，升職了。廠裏任命他為車間經理，從第二天起正式上任，與任命書同時送達的，還有一把金燦燦的鑰匙，不光升職，還有一間獨立辦公室。老吳變吳經理，這回是真的出彩了。
早上雞鳴三聲，日出東方，吳志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開始……打扮。對，沒錯，就是打扮。領帶是新買的，襯衫和西褲是結婚時只穿過一次的，皮鞋……皮鞋忘了擦鞋油。一陣忙亂過後，墻上的黑色掛鐘叮地響了一聲，準點報時，八點了。
隔壁王貴周已經等在窗外，他斜挎著綠布包，腮幫子鼓鼓的，包也鼓鼓的，一顆子母扣勉強把包合上。見吳志看他，王貴周咧嘴笑笑，露出一排被殘渣擠滿了的牙縫。吳志微微一笑，旋即扭頭冷哼：笑得像院門口討吃要飯的大黃狗，卻沒大黃誠心，餵一次黏好幾次，往常他還是工人的時候，可沒見王貴周等上他一回。
廚房裏叮裏咣啷的聲音從六點就開始響起，到現在仍持續不斷地傳進吳志的耳朵：“張秀玲，你是做飯了還是打鼓了，做頓飯這麽吵，能不能安靜點，你不睡覺，鄰居們不睡”“你也真會挑時間，早不說，晚不說，都八點了要醒早醒了，而且我花時間做頓好吃的怎麽啦，哪條規定不允許了！”像是和他作對一般，張秀玲拿著鐵勺，狠狠在鐵鍋底面“呲呲”刮了兩下：“出來吃飯！”
“哼，潑婦！”吳志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深藍色的領帶配上白色的的確良襯衫，亮面皮帶扣緊略有些寬松的西裝褲，泛著油光的棕色皮鞋，以及買領帶時送的皮質公文包。“嘖嘖，這派頭！不錯不錯，一看就是當領導的人。”
吳志拿起公文包，夾在腋下，努力將肚子往外挺起，凸出一點圓弧，腳邁著外八字，皮鞋咯噔咯噔，出了臥室。
飯桌上熱氣升騰，粗略看看，擺了七八個盤子，過年才用的大圓盤也被翻了出來，還有兩個小碗，一個小碗裏盛著快要滿溢出來的大米稀粥，一個小碗裏放著兩個剝了殼的光滑圓溜的水煮蛋，在一桌醬油潑灑的菜裏，這兩道白飯尤為醒目。
他去拿筷子的手一頓，拐了個彎往門口走去。“誒誒，早飯都給你做好了，你這什麽意思！”張秀玲從廚房裏追出來沖他喊道。“沒胃口。”“沒胃口喝點粥啊，養胃。”吳志道：“不想吃。”“肉還不想吃”張秀玲聲音陡然拔高，“肉是新買的，油是新倒的，八道菜有葷有素，怎麽就不想吃了！”她說話急促高亢，像打谷場上正在全力運轉的脫殼機器，難聽吵耳。
吳志閉了閉眼，哐地把公文包砸在門口的縫紉機上，擡手指著張秀玲：“張秀玲，你他媽能不能像個女人一樣說話溫柔一點，一句兩句就開始吼，我說了幾個字，你他媽說了幾個字，我告訴你，老子不光不想吃，還反胃，惡心！”他把手指向外面院子：“這院子裏哪個女人像你一樣，做飯要麽清湯寡水，要麽油膩塞牙，你怎麽不給我折騰一桌滿漢全席，一樣不落！”
張秀玲一把扯下身上的紅色腰布，用力一甩，甩在紅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吃屎去吧!”“你！神經病！”吳志一雙眼睛瞪得凸圓“想動手來呀，老娘怕你不成。”張秀玲雙手叉腰，渾身氣勢兇猛強悍，“幹脆把大家都叫過來，看看你吳志當上經理就是不一樣，大米飯豬肉雞蛋都不夠你吃的，知道滿漢全席什麽樣嗎，還想吃滿漢全席，你爹怎麽沒把你生成皇太子!”
張秀玲上嘴唇碰下嘴唇，一字不停好一頓數落，門外陸陸續續多了幾個上班路過的人，全都側著身子豎著耳朵聽動靜。王貴周見狀不妙，三步並兩步跨到吳志跟前，一把按住吳志的胳膊：“吳經理，吳哥，哥！有人來了，巧媽也來了。”巧媽此人，小腳老太太，走不快嘴挺快，巧舌如簧，經過她嘴的事情傳個十裏八鄉那是輕而易舉不成問題，周圍的人看見她就發怵，偏偏她年齡大，兒子又是烈士，院子裏甚至廠裏沒人敢罵她，沒人敢惹她。
吳志也看見了，巧媽可不就在他身後，兩眼耷拉著，死魚眼一樣死死盯著他。他力氣一松，由著王貴周把他拉到一旁。“張秀玲，你個沒腦子的，少給我戴帽子敗壞我形象，我當上經理那是我工作努力，領導認可我，我吃點舒心的東西怎麽了！這個家哪樣東西不是我掙的，你做這些問過我了嗎？”他把桌子上的菜挨個點了一遍：“半個月的生活費花出去了吧，你個敗家娘們兒，是不是看我掙錢很容易！”
張秀玲和吳志互相瞪著對方，誰也不讓誰。"你昨晚臨睡覺前才說你當上經理，說得晚還要吃飯慶祝，我今天早上四點不到就出去買菜賣肉，這年頭什麽新鮮東西不貴，菜買貴了怨我，我敢說今天早上要是沒做這頓飯，你還得怨我！”“哥，哥。”王貴周說：“嫂子這不也是關心你，這麽早就給你買菜做飯，院子裏誰家女人有她賢惠，你就說我家汝心，平時對我也不能說不好，但她從來沒有這麽早起來給我做過飯……”
“那咱倆換換，你把你的涼拌雞樅給我，你吃這些。”吳志道。王貴周：“哥，你咋知道我早飯吃的是涼拌雞樅”吳志面無表情：“你嘴太沖。”王貴周臉色一紅，哦哦兩聲，忙道歉：“真對不住啊，吳哥，我早上還是刷了牙的，這樣我再說話就把嘴巴捂上。”張秀玲早已笑得前仰後合，腰倚在桌沿上，沒了剛剛的架勢。
吳志冷哼一聲，重新將公文包夾在腋下，這回真是頭也不回大踏步往外走。“不吃好，都省下，等阿峰放學回來讓他吃，高中學業那麽辛苦，他才最需要好好補一補。”張秀玲留下稀粥和雞蛋，剩下的又端回了廚房。
大院門口，一群無事可幹的老頭老太太圍坐著，中間赫然是剛剛還在門口的巧媽。“巧媽，您老真是老當益壯，剛還在我家門口，一轉眼的功夫就坐到這了。”巧媽笑笑不接話。
“這老婆子今天轉性了”吳志跟王貴周耳語：“剛在門口也是一聲不吭，就死盯著我，說實話我還真怕她出來煽風點火。就張秀玲那個臭脾氣，保準一點就炸。”“興許是看哥當上經理，她不敢了。”“有道理，哈哈哈。”兩人邊走邊笑，逐漸遠去。巧媽看著他們的背影，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不是東西。”
“吳經理好。”“吳經理來了。”吳志剛踏進玻璃廠大門，還沒進車間的工友們全都圍了過來。吳志眉頭一皺，身側的王貴周立馬上前，胳膊展開吆喝：“差不多行了啊，看不見吳哥身上都是新衣服，弄臟了弄壞了誰賠。”眾人連連擺手，嚇得一窩蜂散開。
“吳經理今天這身行頭真氣派。”“瞧你說的，你以為誰都像吳經理這樣，一表人才，氣度不凡，是吧老王。”那人拍著王貴周的肩膀。“對啊，還得是吳哥，我吳哥是這個。”王貴周沖吳志比劃著大拇指：“誰都比不上吳哥，吳哥最牛。”
眾人嘰嘰喳喳，遠遠走過來幾個人，吳志一看，全部穿著白襯衫打著領帶。他忙道：“領導來了，該幹嘛幹嘛去。”他自己順順頭發，正正領帶，跺著小碎步跑到領導面前。
“領導好。”“領導好。”吳志一扭頭，王貴周竟然跟在他身後，正沖著領導抿嘴笑。“吳志啊，你身後這個小夥子是誰，瞧著一表人才，怎麽笑起來這麽含蓄，像小姑娘一樣。”吳志嘿嘿兩聲，借著回頭的機會瞪了王貴周一眼。“領導，他是我隔壁鄰居，叫王貴周，一直在車間裏待著很少出來。”“對對對，多虧了吳經理，要不然我就是走到您們面前，怕也是認不出來。”王貴周沖吳志笑笑，笑裏多了幾分討好的意思。
“鄰居好啊，近水樓臺先得月，多像吳志學學他那一手焊接技術，學會了，咱廠的經理就又能多一個了。”王貴周依舊抿嘴笑著。吳志暗自斜睨了他一眼：想學下輩子吧。絕招教出去了還能叫絕招嗎東西握在自己手裏才最安全，也最可靠。
二人各有各的心思，一路無話，一直走到辦公室門口。“王貴周，你的崗位可不在這裏。”吳志挑挑眉，示意他看門口的牌子——經理辦公室，五個燙金大字耀眼燦爛。“吳哥。”王貴周剛出聲，被吳志擡手打斷：“還是叫我吳經理吧，省得工友們誤會。”
經理辦公室門前有三個臺階，吳志站在臺階上，平地上的王貴周低垂著頭，手指頭一個勁兒地摳著布包上的子母扣。“再扣，扣子要開了。”吳志提醒一聲，從褲兜裏掏出鑰匙。金色的鑰匙哢噠一聲扭開了銅鎖。
“吳經理。”吳志推門的手一頓：“車間的工作已經開始了。”吳志不耐煩：“今天的工時是不是不想要了”“要要要，得要啊，怎麽能不要。”王貴周急了，唰地把布包扯開，動作太大，子母扣被崩到地上蹦跶幾下，不見了蹤影。
“吳經理，我是忘了把這個給您。”布包大敞著口子，一個圓圓的玻璃罐子露了出來。“涼拌雞樅，汝心專門讓我帶給您的，我還怕您不喜歡，本來出門就該給的，這一路忙得差點就忘了，真是不好意思，耽誤您時間了。”王貴周拿出來，順勢塞到吳志的公文包裏，公文包瞬間鼓囊起來。
“吳經理，中午了，一塊吃飯去”午飯時間，人們拿著飯盒往食堂走，路過吳志辦公室，見他腮幫子鼓鼓的，嘴巴也亮晶晶的。“吳經理，自個兒吃什麽好吃的呢，吃這麽香。”吳志笑笑，“就家裏帶的飯菜，隨便吃幾口。”那人還要問，吳志道:“趕緊去食堂吧，去晚了就只有剩飯剩菜了。”
終於安靜了，吳志跑到窗戶跟前，一把把窗簾拉上，又幾步坐到桌子後面，透亮的玻璃罐已經打開，乳白色的雞樅菌肥嘟嘟的，零星幾點小米辣點綴著，浸透在油汪汪的香油醋汁裏，誘人的香味撲鼻而來，浸入心脾。罐子見底了，吳志拿出昨天吃剩下的饅頭，使勁兒擦了擦杯壁，擦到杯如水洗才算作罷。
“噔噔噔”三聲敲門聲響起。“進。”門被輕輕推開。“你怎麽又來了中午不休息來我辦公室幹什麽？”吳志面露嫌棄，又是王貴周。王貴周捂著嘴：“吳經理，我這不是趁午休過來找找我的子母扣麽，找到了好拿回家和汝心交差，省得她叨叨我。”“那要是找不到，你怎麽處理”“找不到就再買一個，反正不能讓汝心不痛快。”王貴周很幹脆地說。“你們夫妻感情倒是好。”“吳經理，您這話說的，您和嫂子不也挺好麽，相伴了這麽多年，孩子也都那麽大了，左鄰右舍的誰不羨慕您家阿峰，聰明懂禮貌。"
說起兒子阿峰，吳志一臉驕傲：“是這孩子自己聰明，秀玲大字不識一個，能教得了他什麽。我跟你說，昨晚上我都要睡著了，他還專門跑過來祝我升職快樂，哈哈哈，我當然快樂了。”“這孩子一看就是隨了您了，像爸爸，聰明有心，未來肯定有大出息。”王貴周一頓誇得吳志心花怒放，臉上哪裏還見剛進門時的嫌棄。“罐子我洗幹凈了，你家汝心做的雞樅真是不錯。”吳志拉開抽屜，透著光亮的玻璃罐子穩穩地擺在抽屜中間，他遞給王貴周：“給汝心拿回去吧，順便替我說聲謝謝。”
新官上任三把火，吳志沒遇著火，倒是點了三根煙，在辦公室裏幹坐了一天。他看看時間，快到五點了，可以收拾收拾準備回家了。突然，一個人猛沖進來，大喊道：“吳經理，不好了，出事了，快跟我來。”他神色慌張，手上沾滿了血跡。
半夜十二點，整個弄堂烏漆嘛黑，不知道誰家的瓷盆沒被收回去，被一腳踢翻桄榔砸在地上。門口的大黃狗也被驚醒，嗚嗚吼著。“大黃，別叫，是我。”吳志摸摸大黃的狗頭，輕手輕腳走到院子裏。吱呀一聲，門沒上鎖，被輕輕推開。吳志躡手躡腳地合上門栓。身側啪的一聲響起，整個屋子亮如白晝，張秀玲躺在竹椅上看著他。
“這當上經理就是不一樣，十二點了，你怎麽不幹脆別回來了。”“你聲音小點行不行，再把阿峰吵起來，他明天還上不上學了。”吳志扯掉脖子上的領帶攥在手裏，感覺渾身都輕快了幾斤。
“幹什麽，什麽也不想說就去睡覺，這日子還想不想過了。”張秀玲壓低聲音，從竹椅上站起，擋在吳志面前。吳志繞過，繼續往臥室走，張秀玲繼續擋著，吳志接著繞過，兩人誰也不說話，像演啞劇一步一步挪到臥室門口。
“媽，爸，你們這是？”臥室旁邊緊挨的房門被拉開，一個短發炸毛的少年從裏面走出，好奇地看著他們。“阿峰，沒事，我跟你爸玩游戲呢，你快回去睡覺。”吳志無語地看了張秀玲一眼：“說你蠢你還不信，編理由也不認真點，阿峰都多大了，還用玩游戲的戲碼。”他對上阿峰認真的眼神：孩子大了，不好糊弄了。
“今天廠子裏有個工友踩到碎玻璃渣，動脈出血送醫院了，我這個當領導的不得全程盯著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火燃不起來，也不能第一天上任就出事吧，折騰了一晚總算是轉危為安了。我累得要死，回來喘口氣，你媽還攔著不讓我進去。”吳志說著一把推開張秀玲，進到臥室把門反鎖。
屋內的燈泡開關垂在門口一進門的地方，吳志按了一下，燈泡沒亮，月亮也躲到雲層背後，整間屋子黑漆漆的，沒有一絲光亮，唯有鐘表指針走過的聲音滴答滴答。
吳志腳下不停，直直往前走，停在鐘表面前，指針走動的聲音更清楚了。他兩只手把鐘表抱住，整個動作詭異而小心，好像此刻捧在手裏的是他的全世界。鐘表被輕輕放到床上，吳志重新回到墻跟前，雙手摸索著，緩慢又低啞的撕扯聲響起，一張薄薄的白色膠帶從墻上被揭起，一個圓圓的小洞赫然出現在墻面。
小洞邊緣光滑，像被精心打磨過。吳志左手撫著小洞，右手不知道從哪摸出一根透明的中性筆管，觸到黑洞邊緣，上下左右移了移找準位置，正對著插了進去，從墻這頭捅了過去，筆管上端固定著一塊兩邊薄中間厚的放大鏡。吳志左手固定著筆管，右手死死摳住墻面，兩條腿斜抵著，像壁虎一樣將身體狠狠固定在墻上，他慢慢地，輕輕地，把眼睛湊過去，一點一點細細端詳著。
圓圓的小洞裏，桌上的燈泡發著昏黃的光暈，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桌面上擺著一盤還未吃完的涼拌雞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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