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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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尚佳人永遠記得那一天,新娘穿著嶄新的衣裙,臉上泛著的紅暈似乎要將她吞噬,鑼鼓重重一敲,定住了她的餘生。

張家兩兄弟長輩早就不在了,村子裏年紀最大的就是村主任張其良,也就是小胖的爺爺,他就自然而然坐上了主位。

“佳人,你可以去後頭看看新娘子,這還好久才開席呢。”

尚佳人讓王婆婆這樣喚她。

“那我去了”,尚佳人咧嘴笑了,落在謝裕的眼中,活脫脫是一個沒心沒肺的傻子。

謝裕看著她小跑的背影,眼眸深邃,暗暗心想:“或許,留在這兒是你最好的結局。”

“新娘子真漂亮,”尚佳人看見新娘身穿純紅色衣裙,頭上頂著紅布,坐在榻上間略顯羞澀,發自肺腑地感慨道。

屋子算不上多好,只是對比其他幾家來看,張曉天算是有本事的了,吃苦耐勞,一身力氣像是使不完一樣,年紀輕輕就存了一筆不小的錢,將這家新屋子建了起來。

“曉天人很好的,你嫁過來盡管放心,好好生活就好,外面的事曉天都會弄好的,你只需要讓他一天有三頓飽飯吃就行了。”

尚佳人剛坐下,就聽著一旁的婦人在說話,好像就是小胖的娘劉彩麗,她看見尚佳人,臉上卻閃過一絲不悅,很快就被歡笑代替。

“多虧各位嫂子,我初來乍到,以後有什麽做得不好的地方,還請不要同我計較。”

“瞧這話說得,想來必然是個十分水靈的人,咱們曉天真是有福了。”

婦人七嘴八舌地說個不停,將新娘子說得越發心花怒放,尚佳人沒有繼續待下去,她感覺那就是一個堪比父皇那些後妃們的談話,每時每刻都插著話,仿佛下一刻就要掏出刀子捅向她。

“聽聞你家那位是個俊俏的,你可有什麽經驗傳授傳授新娘子啊?”

尚佳人被問得猝不及防,她又不是真的嫁給了謝裕,這群看熱鬧不嫌勢大的婦人們,就是為了尋她的開心罷了。尚佳人靈機一動,反正謝裕又聽不到這話,她想怎麽編就怎麽編,既然這人妻的身份擺脫不了,不妨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也沒什麽經驗,我家那位超主動的,跟在外面對比,就是兩個人,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他就是看上了我,後來的事就水到渠成了,經驗什麽的,我也談不上,也不知道該從哪裏談起,就是走一步算一步罷了。”

尚佳人彎著手指,勾了一下自己的眼角,臉上渾然沒有羞澀,好像她談論的就是不是自己一樣,臉上洋溢著笑意。

“這麽看來,你家的那位也挺好的,女子啊,這一輩子求的就是個好姻緣。”

小胖娘劉彩麗掠過她,眼神時不時就提點著一旁安靜坐著的張清秀。

“用不著時時刻刻提點我,你又不是我家長輩。”

張清秀懟道,話音一轉回到新娘子身上:“姐姐,今日是你的大日子,我說話不好聽,就先走了,祝姐姐和大哥哥喜結連理,永結同心,百年好合!”

張清秀是村子最小的女娃,卻生生熬成了年紀最大的還沒嫁到的老姑娘,村子裏就算是路邊的狗見到她,都想要幫她牽線搭橋,生怕她嫁不掉。

新人到,鬢發起,為人妻,為人子。紅布下的少女像是含苞待放,是喜悅的,是幸福的,是她向往的。

尚佳人被拉著聊了一圈,一走出屋子,臉上掛著的喜悅就徹底沒了。

謝裕腳步不自覺地迎了上去。

“怎麽了?”

“沒事。”

尚佳人沒有看他,沈默著回到剛才的席上。她的母妃是昭儀,一輩子都在等待父皇的垂憐,她不止一次問,“為什麽?”等到的只是母妃的一句“這都是命!”

命?多麽可笑的一個字,尚佳人暗暗嗤笑。

她坐著,遠遠就看見昨晚的那個身影,張曉雲,她記得這個名字,他就是王婆婆說的那個救過他們的人,張曉雲舉杯敬酒,與那張桌子上的人接連碰杯,言談間時不時大笑。

村子的人不少,席上的人很快滿了,後廚裏忙活的人都快步地在各張桌子間游刃有餘地放菜,傳菜。謝裕坐在她身邊,兩個人遠近看都是般配的緊。

“這是哪一家的娃?娶到老婆沒?”

一個接近古稀的老阿公拿著筷子顫著手,視線集中在謝裕身上。桌上滿滿當當的人,葉不知是誰說了一句“他們是三婆婆家的,他旁邊那個就是他老婆。”

尚佳人猛然註意到後桌坐著的就是小胖他娘,剛才在裏面絮絮叨叨說了那麽一嘴,現在當著謝裕的面,這話可怎麽圓。

兩人都沒回應,這時一個身穿紅袍的男子站在了謝裕身後,捧著一個大碗,“各位,感謝來吃我張曉天的酒席,各位吃好喝好哈,來的人多,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哈。”

張曉天不算是被誤傳,穩健的步伐,臉上的黝黑都足以展示他的體質,這是一個常年輾轉於田間的老手。

尚佳人不動聲色地呼了一口氣,幸虧這新郎過來,不然他們怕是要被一直追問。明明還是一個黃花閨女,卻偏偏擔了一個人妻的名號,尚佳人嘆氣,有時候確實也挺無奈的。

席上的菜肴算是豐盛的,較比於張老漢家的飯食,明顯是肉眼可見的好了。尚佳人的食欲很好,沒有身份的顧忌,此刻的她可謂是胡吃海喝。

謝裕這麽多年來,對於尚佳人的了解也算是不少,但眼前這個端著碗,拿著筷子的,圍繞著桌子移動的人,熟悉裏面又透著陌生。

席上的美味稍縱即逝,晚上躺在床上的她又開始餓了,看著窗戶上暗淡的天色,她想了想將起來再吃一頓的心情又塞回了肚子裏。

夜鶯在鳴叫,青蛙在打盹,村子裏的美夢一個接著一個。

次日,尚佳人因為肚子餓,緩緩地就爬了起來,正好趕上王婆婆的起床做飯的時間,她雖然和王婆婆睡在一起,但只有睡前能見到她,但凡起床,都是來喊她吃飯的。

尚佳人悄咪咪地溜進廚房,王婆婆正坐在竈前,小心地撥斷柴,一根根地放在竈內去。尚佳人一下子伸出手,捂住王婆婆的眼睛,低聲道:“別動,搶劫的,我要一碗米飯!”

王婆婆一點被嚇到的感覺都沒有,順理成章地接話:“我們家現在沒有一碗米飯呢,只有昨天晚上的剩飯。”

尚佳人哈哈笑了兩聲,就將手放開了,“婆婆,你怎麽知道是我的啊?”

“誰家搶劫的就要一碗米飯啊?”

“我昨天吃太多菜了,今天一點菜都不想吃,但是肚子又餓,可不是就想要吃碗米飯嗎?”

王婆婆摸了摸她的鼻子,“裏面第二個鍋,那裏還留了一碗米飯。”

“婆婆,你真好!”

“哈哈哈,不過,這可不是我留的,而是謝裕昨晚上回來就盛了一碗米飯放在那兒,說是你會來吃,我還不信,結果今天早上你倒是真起來了。”

王婆婆將手裏的柴放進竈內,語氣調侃地說。

尚佳人沒心情關心王婆婆的調侃,她在想的是謝裕,他怎麽會知道她會餓?她打小就是金枝玉葉,被人捧在手心裏長大,吃喝玩樂一應皆有規定,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她就養成了大吃一頓後還是餓的習慣,這是她母妃都不知道的事。

那碗飯在王婆婆的幫忙下,尚佳人將它熱好了,吃完後天就已經亮了,等她拖著憂慮和疲憊回了房,竟猝不及防地來了月事。原本就單薄且泛白的褲子,不知何時染上了一片紅色。

這幾天來,她已經養成了自己洗衣服的習慣,只是今日出門洗衣服的時間過早了些,但也沒有引起其他人的註意。

村子前有一條不深的小溪,那是從上面的湖上流下來的水,格外清冽。村子裏的男人在上面搭了不少的大石頭,漸漸成為村子女人浣洗衣服的去處。

這時的天剛蒙蒙亮,尚佳人抱著木盆,正朝著溪邊走,餘光就看見了一個新的身影,她來村子有幾天了,基本上的人都已經認得差不多了,但這個女子,好像並沒有見過。

“你好!”

金曉倩放下手上正搓著的衣服,主動打招呼。

“你是?”尚佳人看著她,疑惑幾秒。

“我們昨日見過,我就是昨天剛嫁過來的。”

尚佳人恍然驚醒,奇怪道:“你怎麽?”

“他大早上就出去地裏了,我也不知道幹什麽,索性就將昨天的嫁衣洗了。”金曉倩對於這個丈夫,除了昨晚的接觸外,了解是一點也沒有,暫且還是用他,沒法子直呼名字。

尚佳人轉眼一看,木盤上儼然是昨日見到的那件紅色嫁衣。

尚佳人欲言又止,金曉倩像是註意到了她的神色,不介意地回應:“這有什麽的,我嫁的算是好的了,別人洞房花燭時,有的根本不能看,我就是農村裏出生的,沒有那麽多講究,既嫁了他,這都不算事兒。”

尚佳人捏著木盆,視線從金曉倩臉上移到溪邊的石子,這就是命嗎?

“哎!怎麽就你自己過來?你家哪位呢?”

“我……就隨便洗洗,用不著他。”

金曉倩瞅了一眼,就知道她那盆子裏裝的是什麽了,“嘿!大家都是女人,你用不著含羞,說起來你家那位算很好的了,村子裏大大小小的傳言都傳遍了。”

尚佳人滿是疑惑,“傳什麽了?”

“哈!你這正主還不知道啊?就我那小叔子張曉雲,昨天吃席一眼就看上了你,吃席吃到後面的時候,謝裕不知怎的就找到他了,我那小叔子以為你家那位是來宣示主權的,但不想你家那位說的是:佳人她先是自己,而後才是我的妻子,若是你們兩情相悅,他也是願意退出的,但前提是永遠能夠讓她開心,否則就不要來招惹你!”

金曉倩捂著嘴笑,絲毫忘記了昨日到底是誰的大日子。尚佳人呼吸有些急促,與這天邊變幻,河流湍急都無關,只是單純地悶熱,“妻子”兩個字循環在她的腦海中浮現,越來越大,反覆謝裕說這詞時的神態,仿佛她就站在他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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