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江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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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徘徊於時間的邊緣，不停的追逐著遺落遠逝的曾經。
卻不知有故人也在不停的追逐著你的背影，只為對你說一句我們回家。
誰才是誰的指間沙，流逝而去，不可永藏。
【壹】江城子
2015年，我背著一身裝備，再次登上了長白山。
十年的時間其實可以改變許多。譬如我的面貌變得滄桑，譬如我再也不配胖子笑著叫我天真。
但長白山依然茫茫一片的白雪和那長白山青銅門後的人，應該沒有絲毫變化吧，時光雖遺忘了他們，但是幸好，我還記得。
我記得當年在塔木托我對悶油瓶的約定“如果你消失，至少我會知道”；我記得悶油瓶進青銅門前對我和胖子的笑和那一聲意味深長的“再見”；我還記得2005年時，我跟著他來到這長白山，他遞給我的鬼璽還有十年之後去替換他的約定。
我想如果不是悶油瓶這十年的約定，我是支撐不了這十年的。身體開始越來越虛弱，疾病纏身，並且用腦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甚至可以為了設置一個局而三個月不洗澡不睡覺，實在餓到不行才吃一口飯。
為此，王盟也曾叫我不要如此拼命。
我記得我當時回他的是“蒼天不會留下無用之人”。
所以，為了自己能活下去，能用正式的身份去接替悶油瓶，我必須拼命，既要拼命的幹喪盡天良的事，又要拼命的保住自己的性命。
自古以來，幹喪盡天良之事的人命皆短矣，違背老天，總會折壽。
可為了悶油瓶與他的約定，我必須和上天對抗。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長白山上終年積雪，如今身子有些虛弱，不得不走走停停，上山的路途很是遙遠，可終會走完。不像有些人與有些人，即使面對面，也永遠不可觸及，不可相望，不可相思。
其實我早已經記不得青銅門所在的位置了。當初和悶油瓶一起上山時，他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當中只隔著二十厘米的間距和我吐出的白霧，他的身影在我眼中迷迷蒙蒙，不染世俗，仿佛真的不存在於這個世上。
眼中，腦裏全是他，又怎麽可能去顧及他帶我走過的路。
我找不到青銅門，我找不到他，我無法接替他，無法，帶他回家。
眼前茫茫白雪，仿佛走不完，望不斷。
使勁的將鬼璽扔在雪地上，雪立刻被鬼璽砸出一個坑。
＂張起靈。＂
＂張起靈！＂
＂張、起、靈！＂
我一聲一聲的喊他的名字，我的呼喚卻全被無情的雪吞噬。他聽不見我在叫他，因為他沒有回應。
呵呵，依照他的性子也確實不該應答呀。我是不是應該自欺欺人的想，他聽見了，只是懶得應答？
你騙我，你騙我張起靈。
十年之後，我拿著鬼璽，卻找不到青銅門，無法接替你，無法看到你，無法找到你。
……
張起靈，我想你。
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
我一瘸一拐的下了山，在二道白河邊的旅館準備停歇一晚再回杭州。
躺在床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撫摸重新從雪地上撿起來的鬼璽。
他的東西，關於他的記憶，我果然還是無法忘記，無法拋棄，無法視而不見。
就算他對我說他的事不用我管，我也要跟著他。
犯賤！吳邪，你他娘的就是犯賤！
看著掌心掌紋，永遠永遠，無法交叉，就像，我和他。
手機突然響了，是王盟打來的。
什麽事？
老板……你會回來吧。你會，回家吧？
……嗯。
我會回家，可是有個人，他永遠也回不到家。沒有家，沒有家人。沒有故人，沒有歸處。
我其實想，如果他沒有家，我給他一個家。
如果他沒有家人，我做他的家人。
如果他不會笑，我替他笑。
如果他不會哭，我替他哭。
如果他不想說話，我做他的翻譯官。
如果他……不在了，我替他記住他的存在。
哈哈，吳邪，你真逗。張起靈這麽強，他怎麽可能不在呀。
可是心中仍然延續出苦澀的味道，慢慢散開在全身。不舒服，心痛的，讓我想吶喊想哭泣。
是啊，他確實不在了。消失的，無影無蹤。
第二天一早，天還只是微微的泛著白光，我便坐起了身。徹夜未眠。睡不著，因為心裏有思念。
我背上行李，吃了早飯結完帳，正打算走到火車站。
卻看見一抹深藍從我眼前晃過。
我楞住，等我想叫他的名字時，才發現，我的喉嚨已經哽咽的發不出聲音。我只好用盡全力的跑上去抓住他，從不知道自己這麽老了，還有這麽強的爆發性。
＂小哥！＂我終於能開口了，我想問他，你為什麽自己出了青銅門？你為什麽沒等我接替你？你為什麽不能等我來接你回家？
卻看見那穿著深藍色連帽衫的人回頭，仍然那沒有經過歲月刷洗的模樣，可是，他的眼神中帶著點點疑惑，似乎在問，你是誰？
我慢慢把手放開，對他歉意的笑笑，啊，抱歉，認錯人了。
那人沖我微微點頭，隨後轉身離開。
我蹲下身，用手將自己的眼睛遮住，任由多年未見的名為眼淚的東西從眼角流出來。
是他啊，那就是他啊，我怎麽可能，怎麽可能認錯悶油瓶呢？
可是，他不記得我了，我不能自私的把他拖入我的生活不是？所以啊，悶油瓶忘了便忘了，這樣我還不用去守門呢。
可是，好不甘心啊。為什麽，為什麽我還記得所有？還記得那些愉快的，悲傷的，難忘的我和他還有胖子的好時光？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後來，我回到了杭州，就像十二年前一樣，我做著老板，王盟做著員工，偶爾扣扣他的工資，偶爾偷偷懶不上班。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仿佛還是最初時那樣美好。
可我明白，時光記下了一切，經歷過的怎麽可能當作沒有發生呢？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和王盟都老了，老了就愛回憶曾經。
悲傷的，快樂的，痛苦的。這些如今都能當作笑料，一笑而過。
卻沒人明白，當年還年少輕狂時，我們經歷這些的時候，那些眼淚，那些笑容，那些撕心裂肺。
老板，我要結婚了。當王盟帶著幸福的笑對我說這話時，我微楞，後來才反映過來，是的，王盟已經三十幾了，現在終於有了伴侶。
祝賀。我真心的希望他能幸福。
王盟點頭，老板，你能當我們的證婚人嗎？
當然。
王盟結婚當天，我見證了他們的婚禮。忽然感覺自己已經這麽老了，是不是該也找個媳婦呢？
後來還是把這念頭打消了，幹喪天害理的事情太多，連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死，到時候可不能讓姑娘家守寡。
當晚，我做了個夢，夢裏的我很是年輕，那便是二十六歲時，還天真無邪的自己。
我夢見自己結婚了，穿著一身帥氣的西服，手挽著美麗的新娘，一步一步走向婚禮的殿堂。在夢裏面，我沒倒過鬥，沒有同生死共患難的兄弟，沒有偽裝成三叔的解連環。
我依然平凡著，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結婚生子終老。
如果，十二年前，我沒有那麽固執，沒有那麽多好奇心，是不是這才是我人生的軌跡？
想著想著，身旁美麗的新娘居然突然摘下了假發，瀟灑的甩了甩短發，右手拿著一把AK正指著我。
我楞住了，這是在西王母國死去的阿寧。
而後牧師居然撕下了一張人皮，那張臉笑的猙獰，是在魯王宮中被鱉王毒死的大奎！
背後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轉過頭，眼睛瞬間有些酸澀。
是那個死前對我大唱＂小三爺，你大膽的往前走呀，莫回頭＂的潘子。
我剛想開口叫他的名字，卻見他突然將一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他想幹什麽？
站在一旁的三叔和解連環也朝我走來，他們的臉一模一樣，我居然完全分辨不出。他們手裏提著一把槍，是威力極大的沙漠之鷹。
成千上百的客人居然都變成了笑得陰森的老癢，而他們各自背後都有一只巨大的九燭陰！
胖子小花黑眼鏡竟然只在一旁談笑著，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他們究竟要做什麽？！
……吳邪。
……吳邪。
這聲音，是小哥！
我想沖出人堆，去找到他，但是所有人都圍著我，帶著詭異的笑，嘴裏還不停咕噥著什麽。我根本無法突破他們的包圍！
……不要忘了，不要忘了。
忘了什麽？我著急的想回問他，卻在不經意間看到他們的嘴形。
不要…什麽？
不要……忘了。
是了，他們每個人都在說著不要忘了，不要忘了。
不要忘了他們麽？
我怎麽可能忘呢？我所經歷的，我所感激的，我所懷念的，我所成長的，都有你們的身影，即使苦，即使我想放棄。但是，絕對不會忘了你們。
你們，是我永遠的記憶。
那一段段盜墓的傳奇，你們叫我忘了我還不想呢，等哪天王盟的孩子出生了，我還要跟他說他吳邪叔叔是多麽的牛逼，他還有一群好厲害好牛逼的朋友呢。
我醒了過來，透過窗子看到夜晚的天還是一樣的黑。
臉頰有些微涼，伸手摸了摸發現竟然有些水。
年齡大了反而更容易傷歲月嘆過往了。
果然無法做到超脫世俗淡看人生啊。
他們存在過，存在於我的記憶中，就算對那段時光曾絕望過，但絕對不會忘記。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
自從王盟結了婚後，我就很少讓他來店裏了，反正店裏也沒什麽可忙活的，還不如早點讓他媳婦生個大胖小子給我玩玩呢。
王盟聽後開始唧唧歪歪地叫起來，老板，你不摧殘我了開始摧殘我兒子是了吧。
我捧著杯龍井，對他笑，可惜你兒子還沒出生，我現在也只好摧殘你了。
話是這麽說，但王盟仍然每天到店裏來讓我“摧殘”。不是給我送飯就是陪我聊天，我有一次不耐煩地問他，餵，我又沒叫你來陪我，你這麽勤快往我這兒跑幹嘛呀？
他盯了我半天，在我以為他要說“因為我愛你”的時候，他壓低聲音說，老板，那啥，我說句真心話，你也別怪我，我也沒咒你的意思……我就看你最近越來越虛弱了，你看今早睡到十一點多才起床，我怕哪時候你死了都沒人知道。
我也跟著看他半天，隨後說扣工資，今年加明年加後年。
你個死王盟，你不準爺睡次懶覺是不？！
但事實上，我也明白王盟說得是事實。我確實快要死了，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死。
也許是下一秒，也許是今晚，也許是明年。
反正我不可能活過四十歲。這是一個詛咒，我給我自己的詛咒。
而其實你認為一個沒有嗅覺（就讀取那蛇的信息害得），吸煙成癖導致喉嚨發啞、肺癌晚期的人能活多久呢？
反正經歷了那麽多，我也什麽都看淡了，只想在有生之年再去看看我的那些曾經共患難的兄弟們。
當我叫王盟幫我訂去巴乃的火車票時，王盟小心翼翼的對我說，老板，我看你還是別到處亂跑，去醫院治療吧，也許有希望。
我就笑著問他，你見過得癌癥晚期還活著的人麽？
他沈默不語。
我輕快的沖空氣吹了一下響哨，那不就得了？讓你老板死之前先玩玩吧。
兩天後，我到了巴乃。
但在巴乃我卻沒找到胖子。
詢問四處才得知，原來，當初那位為了一位姑娘而留下來的王胖子，早在一年前就跟著那位姑娘走了。
我問一位小夥子，那胖子是怎麽死的？
小夥子想了會兒，答道，不怎麽清楚。不過聽他們說好像是在一片荒漠上發現他的。
我連忙繼續問，那你們最後怎麽處理的？
小夥子答，還能怎麽處理？就是把他埋在雲彩的旁邊，順便把他死後身邊的幾個銅器一起埋了。
我問了胖子埋葬地，謝過小夥子後在附近買了兩瓶青島啤酒，往那地兒挪去。
兜兜轉轉一場，最後的結局都是入土為安。
坐在胖子的墓地旁邊，笑著給他的墓上澆了些酒，哈哈，你倒是好，死了之後都有美人明器在身邊。哪像我啊，女人都沒有個！
不過你這一身肥膘裝在那種小盒子裏擠不擠呀？誒，都叫你減肥了。看吧，現在棺材盒都裝不下你。
你話那麽多，下去後別一直拉著人家雲彩念念叨叨呀，別再講黃色冷笑話了，免得人家雲彩嫌棄你。
你丫的也還真遜！老子都活了這麽久，你居然折鬥裏了……哦不，居然都出鬥了才折，這種才叫真渣。
……
唉，胖子，你自個兒好好安分的呆個幾個月，我快要來陪你了。
也不知當年鐵三角再度重逢，又要幾年月幾日幾時了。
希望，那天不會到來。
我在巴乃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告辭去火車站。
我還要再去一次二道白河，確認悶油瓶是不是依然安好，這樣，我才能放心的……閉眼。
其實我也明白自己去二道白河完全是找虐，畢竟他記不得我，我看見他就心酸。但是如果他不好，而我不知道，我會恨死自己。
到了二道白河後，經過多方打聽，運用了各種形容詞像面癱啊，話少啊，悶油瓶一樣的啊，食指中指特長啊，生活九級殘廢啊之類的總算打聽到了悶油瓶所居住地。
也算悶油瓶長得挺不錯，一小白臉樣，導致人家小姑娘們都凱覦著這白馬王子樣的瓶子，當地居民都挺熟悉這悶悶的小哥的。
那居民上上下下看了我一遍，隨後不懷好意地問，你不會也是去找男人的吧？
我一聽，立刻罵了出來，找你娘的男人啊，老子不就是男人？！
啊，抱歉。那男居民連忙說，你誤會了，我是說你是不是給你閨女找男人……
我一聽就樂了，得，原來我這麽老了，連我閨女都看上去和那悶油瓶差不多大了。
而事實證明，我並沒有閨女，連老婆都沒有，而悶油瓶的年齡可以當我太爺爺了。
我笑著答道，誒，是啊，我就是給我閨女找男人來著，你看都過二十五了還剩著，現在好男人不好找啊，聽說那悶小哥雖然悶騷了點兒，但至少人家有副好皮囊不是，我家閨女做夢都想要那種男人呢。
哈哈。那居民大笑起來，什麽悶小哥，他姓張，不過我們都叫他阿坤，因為他叫張坤……不過你這悶小哥叫的可真不錯，哈哈。
居民繼續說，不過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阿坤可是屬於那種你說十句他都不一定會回你個“嗯”的人，你也別怪他沒禮貌，他這人就這樣，改不過來了。
我笑著點頭，等那居民走後，我揉了揉已經笑得僵硬的臉，冷風吹在面上讓我的眼睛很痛很痛。痛得想像小時候一樣大哭一場。
我從來沒想過把自家未出生也不可能出生的女兒嫁給他，因為我不想讓悶油瓶和我之間成為女婿和岳父的關系。
我從來沒因為他的外貌而讚揚他，因為他是我的兄弟，我所讚揚的只有他的身手他的善良他的執著。就算他變成醜陋的粽子我都會讚揚他。
我從來不會怪他沒禮貌，反正我早就領教過他的無視能力了，曾經是自己蠢，現在是自己賤，未來？呵，抱歉悶油瓶，我怕是再也沒有未來了。
原來，我沒見到他迷茫的眼神就已經心酸了。
後來，我在他住的那間房子外遠遠的看著他背著一個巨大的背包正問著一個居民什麽，那居民便指了條路給他，他點點頭，便朝那條路走去。
嘖，又要去倒鬥呀，這家夥從來沒消停過，無論是失憶前還是失憶後。
我跟在他身後大概一百米的位置，不顧別人怪異的眼神，就像十幾年前一樣執著的跟著他。
即使盤馬老爹說過：你們兩個人在一起，一定有一個會害死另一個。
張起靈，我一直在追逐你，無論你等不等我，會不會為我回眸，我就是想追上你，讓你漫長的路途上有個伴兒，也許我成不了強大如你的同伴，但我只是想你的背影看上去不要這麽單薄，這麽孤單。
如果，如果他回頭看一下，對什麽留下點眷戀，他就會知道我在跟著他。
可是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從不會為了任何東西停住腳步。
沒有關系的。吳邪。我對自己說，你不能成為他的絆腳石，不能成為他的羈絆。是你自己這麽慢，自己沒追上他，失去的便永遠失去了，別想再補償了。
我不知道悶油瓶是不是在上火車時回頭了一下，但我感覺到了一道清冷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大概兩三秒。
我承認自己挺高興的，高興的都想流淚了。
而事實上我的反射弧有點兒長，等坐火車回到杭州已經第二天早晨了，我提著一小包行李，蹲在店門口才哭出來。
也幸好那時候還挺早，沒多少人在外晃悠，要不我這老臉往哪擱呀。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後來，我就乖乖地跟著王盟去醫院。配合他們治療。
其實那只是燒錢，就算把整個長白山燒了都不可能把我的命續長一秒，更別說在地府完全不值錢的人民幣了。
不過讓王盟這老小子掏錢掏得心痛會讓我心情好一些。
我安慰他說等我死後給他點遺贈。
他就看著我嘆口氣，算了老板，我就想你能開心點兒。
這王盟果然有受虐屬性。
在醫院的第一天，我和王盟說著笑，偶爾我也在語言上損損他。
在醫院的第十天，我給王盟的妻子講王盟在我店所做的＂英雄事跡＂，把他妻子逗得捧腹大笑。
在醫院的第十五天，我開始比之前更加嗜睡，有時候聽王盟說著說著就能睡著。
在醫院的第二十天，我明白自己大限快至，於是開始握著筆顫顫巍巍的寫信。
在醫院的第二十五天，我終於寫完了一封大概一千多字的信，字都寫的歪歪扭扭的，並且紙上都是咳出來的血，再也不覆最初瘦金體的筆直有勁。
在醫院的第二十六天，我給王盟說，讓他在二十年後把這封信帶給一個在二道白河居住，名喚張坤的年輕人。我相信王盟一定會活過百歲。
王盟當時淚眼蒙蒙的問我，老板，你自己去給他吧。
我搖搖頭，笑著告訴他我怕自己在長白山面前傷感，卻再無眼淚。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
江城子蘇軾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
「宋詞正解」這是一首蘇東坡寫懷念亡妻的詞，因思念已過世的妻子而夢回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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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不知有故人也在不停的追逐著你的背影，只為對你說一句我們回家。
誰才是誰的指間沙，流逝而去，不可永藏。
【壹】江城子
2015年，我背著一身裝備，再次登上了長白山。
十年的時間其實可以改變許多。譬如我的面貌變得滄桑，譬如我再也不配胖子笑著叫我天真。
但長白山依然茫茫一片的白雪和那長白山青銅門後的人，應該沒有絲毫變化吧，時光雖遺忘了他們，但是幸好，我還記得。
我記得當年在塔木托我對悶油瓶的約定“如果你消失，至少我會知道”；我記得悶油瓶進青銅門前對我和胖子的笑和那一聲意味深長的“再見”；我還記得2005年時，我跟著他來到這長白山，他遞給我的鬼璽還有十年之後去替換他的約定。
我想如果不是悶油瓶這十年的約定，我是支撐不了這十年的。身體開始越來越虛弱，疾病纏身，並且用腦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甚至可以為了設置一個局而三個月不洗澡不睡覺，實在餓到不行才吃一口飯。
為此，王盟也曾叫我不要如此拼命。
我記得我當時回他的是“蒼天不會留下無用之人”。
所以，為了自己能活下去，能用正式的身份去接替悶油瓶，我必須拼命，既要拼命的幹喪盡天良的事，又要拼命的保住自己的性命。
自古以來，幹喪盡天良之事的人命皆短矣，違背老天，總會折壽。
可為了悶油瓶與他的約定，我必須和上天對抗。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長白山上終年積雪，如今身子有些虛弱，不得不走走停停，上山的路途很是遙遠，可終會走完。不像有些人與有些人，即使面對面，也永遠不可觸及，不可相望，不可相思。
其實我早已經記不得青銅門所在的位置了。當初和悶油瓶一起上山時，他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當中只隔著二十厘米的間距和我吐出的白霧，他的身影在我眼中迷迷蒙蒙，不染世俗，仿佛真的不存在於這個世上。
眼中，腦裏全是他，又怎麽可能去顧及他帶我走過的路。
我找不到青銅門，我找不到他，我無法接替他，無法，帶他回家。
眼前茫茫白雪，仿佛走不完，望不斷。
使勁的將鬼璽扔在雪地上，雪立刻被鬼璽砸出一個坑。
＂張起靈。＂
＂張起靈！＂
＂張、起、靈！＂
我一聲一聲的喊他的名字，我的呼喚卻全被無情的雪吞噬。他聽不見我在叫他，因為他沒有回應。
呵呵，依照他的性子也確實不該應答呀。我是不是應該自欺欺人的想，他聽見了，只是懶得應答？
你騙我，你騙我張起靈。
十年之後，我拿著鬼璽，卻找不到青銅門，無法接替你，無法看到你，無法找到你。
……
張起靈，我想你。
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
我一瘸一拐的下了山，在二道白河邊的旅館準備停歇一晚再回杭州。
躺在床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撫摸重新從雪地上撿起來的鬼璽。
他的東西，關於他的記憶，我果然還是無法忘記，無法拋棄，無法視而不見。
就算他對我說他的事不用我管，我也要跟著他。
犯賤！吳邪，你他娘的就是犯賤！
看著掌心掌紋，永遠永遠，無法交叉，就像，我和他。
手機突然響了，是王盟打來的。
什麽事？
老板……你會回來吧。你會，回家吧？
……嗯。
我會回家，可是有個人，他永遠也回不到家。沒有家，沒有家人。沒有故人，沒有歸處。
我其實想，如果他沒有家，我給他一個家。
如果他沒有家人，我做他的家人。
如果他不會笑，我替他笑。
如果他不會哭，我替他哭。
如果他不想說話，我做他的翻譯官。
如果他……不在了，我替他記住他的存在。
哈哈，吳邪，你真逗。張起靈這麽強，他怎麽可能不在呀。
可是心中仍然延續出苦澀的味道，慢慢散開在全身。不舒服，心痛的，讓我想吶喊想哭泣。
是啊，他確實不在了。消失的，無影無蹤。
第二天一早，天還只是微微的泛著白光，我便坐起了身。徹夜未眠。睡不著，因為心裏有思念。
我背上行李，吃了早飯結完帳，正打算走到火車站。
卻看見一抹深藍從我眼前晃過。
我楞住，等我想叫他的名字時，才發現，我的喉嚨已經哽咽的發不出聲音。我只好用盡全力的跑上去抓住他，從不知道自己這麽老了，還有這麽強的爆發性。
＂小哥！＂我終於能開口了，我想問他，你為什麽自己出了青銅門？你為什麽沒等我接替你？你為什麽不能等我來接你回家？
卻看見那穿著深藍色連帽衫的人回頭，仍然那沒有經過歲月刷洗的模樣，可是，他的眼神中帶著點點疑惑，似乎在問，你是誰？
我慢慢把手放開，對他歉意的笑笑，啊，抱歉，認錯人了。
那人沖我微微點頭，隨後轉身離開。
我蹲下身，用手將自己的眼睛遮住，任由多年未見的名為眼淚的東西從眼角流出來。
是他啊，那就是他啊，我怎麽可能，怎麽可能認錯悶油瓶呢？
可是，他不記得我了，我不能自私的把他拖入我的生活不是？所以啊，悶油瓶忘了便忘了，這樣我還不用去守門呢。
可是，好不甘心啊。為什麽，為什麽我還記得所有？還記得那些愉快的，悲傷的，難忘的我和他還有胖子的好時光？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後來，我回到了杭州，就像十二年前一樣，我做著老板，王盟做著員工，偶爾扣扣他的工資，偶爾偷偷懶不上班。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仿佛還是最初時那樣美好。
可我明白，時光記下了一切，經歷過的怎麽可能當作沒有發生呢？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和王盟都老了，老了就愛回憶曾經。
悲傷的，快樂的，痛苦的。這些如今都能當作笑料，一笑而過。
卻沒人明白，當年還年少輕狂時，我們經歷這些的時候，那些眼淚，那些笑容，那些撕心裂肺。
老板，我要結婚了。當王盟帶著幸福的笑對我說這話時，我微楞，後來才反映過來，是的，王盟已經三十幾了，現在終於有了伴侶。
祝賀。我真心的希望他能幸福。
王盟點頭，老板，你能當我們的證婚人嗎？
當然。
王盟結婚當天，我見證了他們的婚禮。忽然感覺自己已經這麽老了，是不是該也找個媳婦呢？
後來還是把這念頭打消了，幹喪天害理的事情太多，連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死，到時候可不能讓姑娘家守寡。
當晚，我做了個夢，夢裏的我很是年輕，那便是二十六歲時，還天真無邪的自己。
我夢見自己結婚了，穿著一身帥氣的西服，手挽著美麗的新娘，一步一步走向婚禮的殿堂。在夢裏面，我沒倒過鬥，沒有同生死共患難的兄弟，沒有偽裝成三叔的解連環。
我依然平凡著，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結婚生子終老。
如果，十二年前，我沒有那麽固執，沒有那麽多好奇心，是不是這才是我人生的軌跡？
想著想著，身旁美麗的新娘居然突然摘下了假發，瀟灑的甩了甩短發，右手拿著一把AK正指著我。
我楞住了，這是在西王母國死去的阿寧。
而後牧師居然撕下了一張人皮，那張臉笑的猙獰，是在魯王宮中被鱉王毒死的大奎！
背後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轉過頭，眼睛瞬間有些酸澀。
是那個死前對我大唱＂小三爺，你大膽的往前走呀，莫回頭＂的潘子。
我剛想開口叫他的名字，卻見他突然將一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他想幹什麽？
站在一旁的三叔和解連環也朝我走來，他們的臉一模一樣，我居然完全分辨不出。他們手裏提著一把槍，是威力極大的沙漠之鷹。
成千上百的客人居然都變成了笑得陰森的老癢，而他們各自背後都有一只巨大的九燭陰！
胖子小花黑眼鏡竟然只在一旁談笑著，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他們究竟要做什麽？！
……吳邪。
……吳邪。
這聲音，是小哥！
我想沖出人堆，去找到他，但是所有人都圍著我，帶著詭異的笑，嘴裏還不停咕噥著什麽。我根本無法突破他們的包圍！
……不要忘了，不要忘了。
忘了什麽？我著急的想回問他，卻在不經意間看到他們的嘴形。
不要…什麽？
不要……忘了。
是了，他們每個人都在說著不要忘了，不要忘了。
不要忘了他們麽？
我怎麽可能忘呢？我所經歷的，我所感激的，我所懷念的，我所成長的，都有你們的身影，即使苦，即使我想放棄。但是，絕對不會忘了你們。
你們，是我永遠的記憶。
那一段段盜墓的傳奇，你們叫我忘了我還不想呢，等哪天王盟的孩子出生了，我還要跟他說他吳邪叔叔是多麽的牛逼，他還有一群好厲害好牛逼的朋友呢。
我醒了過來，透過窗子看到夜晚的天還是一樣的黑。
臉頰有些微涼，伸手摸了摸發現竟然有些水。
年齡大了反而更容易傷歲月嘆過往了。
果然無法做到超脫世俗淡看人生啊。
他們存在過，存在於我的記憶中，就算對那段時光曾絕望過，但絕對不會忘記。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
自從王盟結了婚後，我就很少讓他來店裏了，反正店裏也沒什麽可忙活的，還不如早點讓他媳婦生個大胖小子給我玩玩呢。
王盟聽後開始唧唧歪歪地叫起來，老板，你不摧殘我了開始摧殘我兒子是了吧。
我捧著杯龍井，對他笑，可惜你兒子還沒出生，我現在也只好摧殘你了。
話是這麽說，但王盟仍然每天到店裏來讓我“摧殘”。不是給我送飯就是陪我聊天，我有一次不耐煩地問他，餵，我又沒叫你來陪我，你這麽勤快往我這兒跑幹嘛呀？
他盯了我半天，在我以為他要說“因為我愛你”的時候，他壓低聲音說，老板，那啥，我說句真心話，你也別怪我，我也沒咒你的意思……我就看你最近越來越虛弱了，你看今早睡到十一點多才起床，我怕哪時候你死了都沒人知道。
我也跟著看他半天，隨後說扣工資，今年加明年加後年。
你個死王盟，你不準爺睡次懶覺是不？！
但事實上，我也明白王盟說得是事實。我確實快要死了，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死。
也許是下一秒，也許是今晚，也許是明年。
反正我不可能活過四十歲。這是一個詛咒，我給我自己的詛咒。
而其實你認為一個沒有嗅覺（就讀取那蛇的信息害得），吸煙成癖導致喉嚨發啞、肺癌晚期的人能活多久呢？
反正經歷了那麽多，我也什麽都看淡了，只想在有生之年再去看看我的那些曾經共患難的兄弟們。
當我叫王盟幫我訂去巴乃的火車票時，王盟小心翼翼的對我說，老板，我看你還是別到處亂跑，去醫院治療吧，也許有希望。
我就笑著問他，你見過得癌癥晚期還活著的人麽？
他沈默不語。
我輕快的沖空氣吹了一下響哨，那不就得了？讓你老板死之前先玩玩吧。
兩天後，我到了巴乃。
但在巴乃我卻沒找到胖子。
詢問四處才得知，原來，當初那位為了一位姑娘而留下來的王胖子，早在一年前就跟著那位姑娘走了。
我問一位小夥子，那胖子是怎麽死的？
小夥子想了會兒，答道，不怎麽清楚。不過聽他們說好像是在一片荒漠上發現他的。
我連忙繼續問，那你們最後怎麽處理的？
小夥子答，還能怎麽處理？就是把他埋在雲彩的旁邊，順便把他死後身邊的幾個銅器一起埋了。
我問了胖子埋葬地，謝過小夥子後在附近買了兩瓶青島啤酒，往那地兒挪去。
兜兜轉轉一場，最後的結局都是入土為安。
坐在胖子的墓地旁邊，笑著給他的墓上澆了些酒，哈哈，你倒是好，死了之後都有美人明器在身邊。哪像我啊，女人都沒有個！
不過你這一身肥膘裝在那種小盒子裏擠不擠呀？誒，都叫你減肥了。看吧，現在棺材盒都裝不下你。
你話那麽多，下去後別一直拉著人家雲彩念念叨叨呀，別再講黃色冷笑話了，免得人家雲彩嫌棄你。
你丫的也還真遜！老子都活了這麽久，你居然折鬥裏了……哦不，居然都出鬥了才折，這種才叫真渣。
……
唉，胖子，你自個兒好好安分的呆個幾個月，我快要來陪你了。
也不知當年鐵三角再度重逢，又要幾年月幾日幾時了。
希望，那天不會到來。
我在巴乃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告辭去火車站。
我還要再去一次二道白河，確認悶油瓶是不是依然安好，這樣，我才能放心的……閉眼。
其實我也明白自己去二道白河完全是找虐，畢竟他記不得我，我看見他就心酸。但是如果他不好，而我不知道，我會恨死自己。
到了二道白河後，經過多方打聽，運用了各種形容詞像面癱啊，話少啊，悶油瓶一樣的啊，食指中指特長啊，生活九級殘廢啊之類的總算打聽到了悶油瓶所居住地。
也算悶油瓶長得挺不錯，一小白臉樣，導致人家小姑娘們都凱覦著這白馬王子樣的瓶子，當地居民都挺熟悉這悶悶的小哥的。
那居民上上下下看了我一遍，隨後不懷好意地問，你不會也是去找男人的吧？
我一聽，立刻罵了出來，找你娘的男人啊，老子不就是男人？！
啊，抱歉。那男居民連忙說，你誤會了，我是說你是不是給你閨女找男人……
我一聽就樂了，得，原來我這麽老了，連我閨女都看上去和那悶油瓶差不多大了。
而事實證明，我並沒有閨女，連老婆都沒有，而悶油瓶的年齡可以當我太爺爺了。
我笑著答道，誒，是啊，我就是給我閨女找男人來著，你看都過二十五了還剩著，現在好男人不好找啊，聽說那悶小哥雖然悶騷了點兒，但至少人家有副好皮囊不是，我家閨女做夢都想要那種男人呢。
哈哈。那居民大笑起來，什麽悶小哥，他姓張，不過我們都叫他阿坤，因為他叫張坤……不過你這悶小哥叫的可真不錯，哈哈。
居民繼續說，不過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阿坤可是屬於那種你說十句他都不一定會回你個“嗯”的人，你也別怪他沒禮貌，他這人就這樣，改不過來了。
我笑著點頭，等那居民走後，我揉了揉已經笑得僵硬的臉，冷風吹在面上讓我的眼睛很痛很痛。痛得想像小時候一樣大哭一場。
我從來沒想過把自家未出生也不可能出生的女兒嫁給他，因為我不想讓悶油瓶和我之間成為女婿和岳父的關系。
我從來沒因為他的外貌而讚揚他，因為他是我的兄弟，我所讚揚的只有他的身手他的善良他的執著。就算他變成醜陋的粽子我都會讚揚他。
我從來不會怪他沒禮貌，反正我早就領教過他的無視能力了，曾經是自己蠢，現在是自己賤，未來？呵，抱歉悶油瓶，我怕是再也沒有未來了。
原來，我沒見到他迷茫的眼神就已經心酸了。
後來，我在他住的那間房子外遠遠的看著他背著一個巨大的背包正問著一個居民什麽，那居民便指了條路給他，他點點頭，便朝那條路走去。
嘖，又要去倒鬥呀，這家夥從來沒消停過，無論是失憶前還是失憶後。
我跟在他身後大概一百米的位置，不顧別人怪異的眼神，就像十幾年前一樣執著的跟著他。
即使盤馬老爹說過：你們兩個人在一起，一定有一個會害死另一個。
張起靈，我一直在追逐你，無論你等不等我，會不會為我回眸，我就是想追上你，讓你漫長的路途上有個伴兒，也許我成不了強大如你的同伴，但我只是想你的背影看上去不要這麽單薄，這麽孤單。
如果，如果他回頭看一下，對什麽留下點眷戀，他就會知道我在跟著他。
可是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從不會為了任何東西停住腳步。
沒有關系的。吳邪。我對自己說，你不能成為他的絆腳石，不能成為他的羈絆。是你自己這麽慢，自己沒追上他，失去的便永遠失去了，別想再補償了。
我不知道悶油瓶是不是在上火車時回頭了一下，但我感覺到了一道清冷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大概兩三秒。
我承認自己挺高興的，高興的都想流淚了。
而事實上我的反射弧有點兒長，等坐火車回到杭州已經第二天早晨了，我提著一小包行李，蹲在店門口才哭出來。
也幸好那時候還挺早，沒多少人在外晃悠，要不我這老臉往哪擱呀。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後來，我就乖乖地跟著王盟去醫院。配合他們治療。
其實那只是燒錢，就算把整個長白山燒了都不可能把我的命續長一秒，更別說在地府完全不值錢的人民幣了。
不過讓王盟這老小子掏錢掏得心痛會讓我心情好一些。
我安慰他說等我死後給他點遺贈。
他就看著我嘆口氣，算了老板，我就想你能開心點兒。
這王盟果然有受虐屬性。
在醫院的第一天，我和王盟說著笑，偶爾我也在語言上損損他。
在醫院的第十天，我給王盟的妻子講王盟在我店所做的＂英雄事跡＂，把他妻子逗得捧腹大笑。
在醫院的第十五天，我開始比之前更加嗜睡，有時候聽王盟說著說著就能睡著。
在醫院的第二十天，我明白自己大限快至，於是開始握著筆顫顫巍巍的寫信。
在醫院的第二十五天，我終於寫完了一封大概一千多字的信，字都寫的歪歪扭扭的，並且紙上都是咳出來的血，再也不覆最初瘦金體的筆直有勁。
在醫院的第二十六天，我給王盟說，讓他在二十年後把這封信帶給一個在二道白河居住，名喚張坤的年輕人。我相信王盟一定會活過百歲。
王盟當時淚眼蒙蒙的問我，老板，你自己去給他吧。
我搖搖頭，笑著告訴他我怕自己在長白山面前傷感，卻再無眼淚。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
江城子蘇軾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
「宋詞正解」這是一首蘇東坡寫懷念亡妻的詞，因思念已過世的妻子而夢回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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