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前面走得忽遠忽近、忽快忽慢的女人的背影，容清有些恍惚。

雲若想和他走成一排，幾次放慢腳步，他卻也放慢腳步，等雲若加快速度，他也加快速度，始終保持一個相當的距離。

說完了石翼城的事情，容清只說這件事需要周全考慮再行動，否則怕會激怒對方來個魚死網破。之後就沒了言語。

雲若清了清嗓子，問道：“我瞞了你，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容清平靜地回答道：“陛下說笑了，陛下自有自己的思量。”

雲若再一次陷入了摸不清容清心思的為難之中，感嘆國師的心思真的像霧像雨又像風，她這樣的平凡人果然是沒辦法揣測。

一路無言，容清將她帶到雲衡所在的房間外面，隔著門出聲：“殿下，陛下來了。”

屋裏傳來雲衡的聲音，“進來。”簡單的兩個字，帶著些許的著惱。

雲若姑且沒有介懷屋中那位十七弟的態度，推開門走了進去。

容清跟在她身後，隨之一同進入屋中。

雲衡見到雲若的時候並沒有掩藏好自己臉上的不悅，或者說是壓根就不想要隱藏，這個皇帝當得再沒有比雲若更差勁的，以前也是，現在同樣，竟然跟他堂堂一個親王開這樣的玩笑？

雲若訕訕的，走到她的十七弟跟前，揉了揉頭發又摸了摸鼻尖，最後尷尬地笑道：“十七弟，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我這一回？”

雲衡迅速地扭過臉去，輕哼了一聲。

他不是個錙銖必較的人，相反，他曾經對雲若這個姐姐飽含熱愛和崇拜，即便二人不是一母所生，即便雲若剛被先帝帶回宮中的時候，上至貴族下到奴仆都視其為來歷不明的野種，那個時候他反而願意以自己小小的身軀去守護。

而隨著雲若繼位後的種種表現，他徹徹底底地失望了，從來含著恨的人比不過由愛生恨來得辛苦。他對雲若曾經懷有過多少關愛，後來就生出成倍的恨。並且那恨意是不純粹的，紛擾淩亂，是一團往四面八方受力拉扯的網，網裏面是他從沒有成功逃脫走的心，血肉做成的心，身上最嫩被弱的那一處命門，怎麽能承受的住如此的拉扯和折磨呢。

雲若記起來的回憶裏當然就包括了眼前這位十七弟曾經對自己的好，容清顯然沒有像他解釋今天做這一切的真相，所以她之前那一番故意激怒的行為顯然就被理解成了昏君的又一次胡鬧。

“十七弟如果生氣，就發洩出來吧，這樣憋在心裏，挺難受的。”她弱弱地提出一點小建議。

雲衡迅速地瞥了她一眼，將身體轉向另一邊，朝著門口，“我當國師留我在此處是有什麽要緊事，原來是要留下來聽陛下胡言亂語。”

“我沒有胡言亂語的，我很認真地建議你把怒氣發洩出來的。”雲若滿臉嚴肅認真的表情，往自己的方向扇著風，十分殷切地建議道，“來吧，十七弟有火氣就沖我這個罪魁禍首來吧，罵我一頓也……”

“我可不想再被當成逆賊抓起來一次！”

雲衡憤憤打斷了她的話，拂袖而去。

屋裏留下來的只剩雲若和容清。

靜悄悄的屋子裏，可以聞到茶香，聽到木炭在爐子裏燃燒時的劈啪聲香，以及冬日暖陽裏緩慢飄散的浮塵。

一切本該是靜謐溫馨的，可是今天實在不是個享受的好時機。雲若腦子裏一團亂麻，一會兒想到蘇憐玉將她一軍後逃之夭夭了，一會兒又想十七弟生她的氣哄不好，一會兒又想石翼城要造反……總之各種數之不盡的大大小小的麻煩都像是約好了似的，在同一時間湧過來。

幽幽地嘆了一口氣，餘光瞥見容清也是冷著一張臉，雲若不打算繼續留在這裏看人臉色，擡手在炭爐上翻轉著烘了兩下，合掌搓了搓，便轉身要走。

容清在她身後冷不丁地說道：“陛下對誰都好，好到讓人不知道該相信是不是真的。”

雲若頓住腳步，轉身瞄了他幾眼，生出好奇，“真真假假的，不就是人心麽，怎麽，國師覺得我不該對別人好？”

“那倒不是。”容清一副冷靜的樣子，謙遜地作了一揖，“微臣只是突發感嘆，並沒有要和陛下爭執的意思，陛下不用往心裏去。”

雲若對他的態度感到一絲惱火，冷著臉說道：“我便就要往心裏去了。今天你把話給我說清楚了，我怎麽就對誰都好了？你說我對誰都好，那我對你是不是也很好呢，既然我對你也很好，那你為何總是要擺臉色給我看呢？你要是不能證明我對你很好，那就表示你剛才的那句話是有漏洞的，也就隨之證明你剛才說了一句錯誤的話，所以你就要向我道歉！”

她擺出一副要爭辯到底的架勢，昂首挺胸地瞪著她，滿眼裏寫著理不直氣也壯。

容清又俯身一禮，道：“陛下說的是，微臣細細想來，陛下對微臣的確算不上像對其他人那般好，所以微臣現在就向陛下道歉。”

他認錯認得這麽迅速，沒有做出一點掙紮和反抗，使得來勢洶洶的雲若如同一拳揮了個空，心中難耐得很，惡狠狠地反問道：“我怎麽就對你不好了！？我對你不好嗎！？”

容清滿臉的風輕雲淡，意味深長瞧了她一眼，就是不說話。

雲若順勢就想到今天對容清的一系列遮遮掩掩，甚至在顧千秋假扮成蘇憐玉一事上，連容清一起瞞了過去……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氣勢全無。

她悻悻地耷拉下肩膀，嘆了口氣，道：“我走了，你想好了怎麽解決石翼城的事情就進宮來見我。”

容清眼見著她頭也不回地奪門而出，並不能說點什麽。他以為自己可以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現在看來，近一點是可以的，但是近到一點程度，就到了底線，不能再深入。

除非將他的一腔熱血連同真心拿出來給她看，可那樣他就活不成了。他還要留著性命，才能幫她，護她，捕獲她那顆不安分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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