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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鐵時代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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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鐵時代06

當晚漢宮傳召, 衛青,霍去病,張騫, 覲見宣室。

——

天色黯淡,內侍上前靜悄悄地點起蠟燭。

焰心幽微地一跳,燭光如水一般漲滿了宣室殿。

張騫覺得自己不應該站在這裏。

今日宣室殿上議的是大事, 陛下要傾舉國之力向匈奴發起滅國之戰。

倘若是在十年前,張騫默默想, 能夠站在這裏,大約會覺得很激動吧。

冠軍侯在說話, 聲音沈穩,但畢竟年少, 話音裏還帶著少年人的喑啞。

張騫聽說過他的名字,霍侯霍去病, 起於微末,以軍功而成名,年輕而煊赫,是宣室殿上風頭最勁的新貴。

在這個時候, 這種地方,好像就應該聽見這種年輕人的聲音。

戰爭就應該與他有關,他就應該站在這裏,覲見, 議事,接過陛下賜予的長劍。

然後走上戰場, 揚名立萬。

張騫看著他, 心裏想著十年前的自己。

他有些走神了,想起十年前, 他為郎官,年紀輕輕而富有野心,持漢使的符節,奉旨出塞。

他還記得出長安城的那一天,他騎青驄馬,手執紫絲韁,仰頭看長安城的巍巍城樓,又看它漸漸從身前落到身後。

城中依稀有人在吹塤,是詩經中《折柳》的曲調,其中有送別的情意。

當時張騫心裏一動……但並沒有回頭。

那時候他如此的年輕,是陛下的眼睛,是陛下的鷹。

陛下放飛他,他就向高遠的地方飛,他的眼睛到哪裏,陛下的眼睛就到哪裏。

功名利祿,其實還在其次,那時候哪裏懂得什麽是功名利祿。

更多的其實是一種虛無縹緲的信念。

那時候他真的覺得自己是t一只鷹,為了起飛甘願去死。

他也差點就真的死了。

十年。

他在匈奴的地界上被囚困了整整十年。

朔方原上的寒風吹白了他的鬢發,吹疼了他的骨頭。

一整個冬天裏他的骨頭縫裏都泛出針紮一般的疼痛,而朔方原的冬天漫長得像是沒有盡頭。

後來他還患上了咳喘的癥候,冷風吹來時他撕心裂肺地咳和喘,鼻腔和嘴裏噴出可怕的血沫。

長安城裏沒有那樣苦寒的風,所以張騫也無從訴說,那些日日夜夜,風比刀快,每吹一遍,他都像是死了一遍。

就是在那裏,張騫開始明悟,死這種事情,其實並不是短短一瞬,而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他年輕時覺得自己甘願去死,但他那時候甚至還不懂得什麽是死。

時至今日,張騫還會夢到那片草原,他蜷縮在漏風的羊皮帳篷裏,風吹在帳篷上發出擂鼓一般的巨響。

風中恍惚有人在吹塤,是詩經中《折柳》的音律,淒惶不成曲調。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那時候張騫覺得他已經死了。

盡管後來活著回到了長安,但有時候他還是會覺得,他其實已經死在了那片草原上。

那只鷹已經死了,因此不必再飛。

張騫看著霍去病,還在看。

不是因為羨慕這個年輕人。

回來之後他得到了陛下的封賞,功名利祿都到手了,滿堂公卿見到他,也要稱一聲博望侯。

他的日子過得很好,長安城沒那麽冷,也沒有那樣暴烈的風。

有時候還會聽到《折柳》的曲調,還是那樣的音律,但是身在故土,便不覺得哀戚了,反而生出幾分賞玩的閑情。

至此也就沒有什麽不滿足了。

站在冠軍侯身邊,也不應當羨慕,不應當說什麽壯志難酬。

張騫暗自裏這樣對自己說。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心跳在變快,不停地變快,直到心如擂鼓。

仿佛有一根弦,在他身體裏,正緩慢地拉緊,緊到幾乎不堪重負。

這是他第二次感覺到這根弦。

第一次是在很多、很多年之前。

他出使西域之前,接過使節符仗的前夕。

那時陛下在未央宮設宴為他踐行,奉之以國卿的禮遇。

宴席上以編鐘奏樂,天地間再沒有比之更莊嚴的樂器,其金聲玉振,難以言喻。

就在那一瞬間,張騫腦子裏冒出來一個奇特的想法。

他覺得這聲音是心臟在跳動,當然不是人的心臟,而是未央宮的心臟,長安城的心臟,大漢帝國的心臟。

高座之上,陛下向他舉杯。

張騫舉杯一飲而盡。

編鐘為他而鳴,帝國的心臟為他而跳動。

——

喉口泛起癢意,張騫終於忍耐不住嗆咳出聲。

他彎著腰,以袖掩面,血沫泅濕了潔凈的袖口。

咳聲止息時他盯著袖口上的血跡看,骨頭裏似乎又泛起那種針紮一般的刺痛。

像他這樣的人此生難道還能再離開長安嗎,不可以,不可能,他這輩子就應該老死在長安,死也不再踏出長安一步。

他再也、再也吹不得朔方原上苦寒的風。

他害怕再聽見朔方原上淒惶的《折柳》。

可是身體裏的那根弦不放過他,那根弦仍然在繃緊,發瘋一般的繃緊。

張騫開始覺得眩暈,眼前發黑,所見所聞無不顛倒扭曲。

就在這樣混亂的感知中,他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

不,那不是他的名字,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也是在宣室殿上,陛下也這樣叫他。

“張卿。”

是張卿,不是博望候。

如同大夢方醒,張騫擡起頭。

隔著漫長的歲月,那個年輕的郎官在這具病屙纏身的皮囊下擡起頭。

於是時光回溯十年,依稀又是建元年間,青驄馬,紫絲韁,年紀輕輕,未央宮中傳我聽鐘。

身體裏那根繃緊的弦放松了,也可能是崩斷了。

總之,張騫忽然變得松緩起來,就像是方才射出了箭矢的弓弦那樣松緩。

他深深的,深深的俯拜而下。

“蒙陛下信重,深恩難報,唯全力以赴。”

說這些話時,他恍惚間又聽見編鐘的響動。

帝國的心臟再度為他而跳動,黃鐘大呂,轟然巨震。

——

東方朔探頭探腦。

他今日覲見未央,其實也沒什麽大事,只是想來看看宮城的模樣。

自從有水泥在手,他就再也不會被攔在未央宮外了。

曾經只能在金門苦等一次宣召,如今回想起來,那時候的日子就像是一場幻夢一樣了。

但他今天挑的日子好像不太對……東方朔說不出來,只是覺得氛圍不太對。

於是他稍微猶豫了一下。

就是這稍微的猶豫,讓他撞見了董仲舒。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今天的董仲舒看起來也有點不一樣。

東方朔又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出聲招呼了董仲舒。

輕袍緩帶的儒生聞聲向他看來。

董仲舒在宣室殿上的地位有點特殊,像是那種孤絕的隱士,幾乎從不開口說話。

然而天下人都知道他做過的事,天心己心聖人之心,就在他幾句話之間顛倒和扭曲。

敢於玩弄這種東西的人,站在宣室殿中,縱然始終沈默,也像是人群中的怪物一樣。

沒有人靠近怪物,除了東方朔。

東方朔在宣室殿上也是個異類,公卿們鄙薄他弄臣的出身,隱隱對他不屑一顧,他在偌大長安城中也少有交際。

董仲舒對他不算熱情,但也勉強算是他的朋友。

東方朔大約明白這是出於一種同類之間的容忍,同樣身為被神女選中的人,那樣的同類。

在同類面前沒什麽好避諱的,東方朔抱怨說今天未央宮不知出了什麽事,看起來古古怪怪的。

不久前他還看見長平侯冠軍侯和博望侯一起走過去。

不知道這三個人怎麽會走在一起,除了同樣秩在侯爵之外,他們好像也沒有什麽共通點。

董仲舒看著他,忽然說,“陛下要對匈奴用兵,傾舉國之力,以圖滅國。”

東方朔目瞪口呆。

他首先想到這是大事吧,他也沒問啊,董仲舒怎麽就把這麽大的事說給他聽了。

這未免有些過於隨意!

然後他想到,要開戰了,那長平侯與冠軍侯的覲見也就不足為奇了。

可博望侯又是怎麽回事。

難道說……

東方朔想到暗地裏的那則流言,說陛下忌憚衛侯的功勳。

在他反應過來之前,一句話就已經脫口而出,“陛下要以博望侯制約長平侯?”

盡管是疑問句,但東方朔已經認定了真相便是如此。

他並不覺得奇怪,說到底他對劉徹的人品沒啥信心,從高皇帝劉邦開始,劉家的人就擅長狡兔死走狗烹。

他震驚的地方在於博望侯。

東方朔關註過張騫,知道這個人生年比他還晚一歲,他見了人家卻要行禮,稱一聲博望侯。

但東方朔並不羨慕,他見過張騫霜白鬢發,也見過張騫把血吐在袖子裏的樣子。

他知道那是朔北冷風在張騫身上吹出來的沈屙。

這也可以理解,當年萬裏覓封侯,富貴險中求嘛。

可如今得以封侯,竟然還敢重返朔北。

制約衛侯,用腳指頭想也知道那不是一般人敢幹的事。

董仲舒說,“博望侯畢竟是陛下的鷹。”

東方朔深以為然,心有戚戚,“博望侯表面上濃眉大眼,沒想到背地裏還有這樣惡毒的心腸。”

董仲舒沈默片刻,“你是不是想歪了?”

東方朔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牛頭不對馬嘴道,“已經得到了侯爵的高位,卻還是覺得不足夠麽?”

他似乎聽見董仲舒說,“這天地之廣闊,永遠沒有足夠的時候。”

又似乎只是幻覺。

是在很久之後,東方朔走在路上,忽然停住腳步。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傾國之戰,這是機密的大事吧。

這樣的事情,怎麽還沒傳出未央宮,就已經為董仲舒所知?

他想起董仲舒那時候的眼睛。

漆黑的眼睛,就像是一道漆黑的帷幕。

——

這時候張騫正站在漠北的寒風中。

他身為監軍,卻不在軍中,而是出現在這裏,身後只帶了一個牽馬的侍從。

遠遠的傳來馬蹄聲,有人騎馬過來,遮住了臉,但顯而易見是匈奴人的打扮。

那人下馬走到張騫面前,低頭致意,開口卻是一口流利的漢話,“先生,很久不見了。”

張騫袖著手笑了笑,“殿下看起來並沒有什麽變化。”

話音落下他就忍不住低頭咳嗽起來,袖口不一會兒就染t上了斑斑的血跡。

來人靜靜地看著他,“先生的來意,是想要說服我侍奉你們的皇帝陛下嗎?就憑先生這老病之軀麽?”

肺腑間翻湧的疼痛和血氣漸漸平覆,張騫笑了笑,“我們的陛下恐怕並不在意殿下。”

來人沈默片刻,長出了一口氣。

“這就是我疑惑的地方了,先生為什麽找到我呢。在這種時候,你們的軍隊像陰雲一樣鋪天蓋地,就算是想要兵不血刃的結束,先是你也應當去見單於。”

張騫又笑,“我今天見到的人,難道不是單於嗎。”

來人的眼神凝住了。

張騫視若無睹,“我聽說過冒頓單於以鳴鏑響箭弒父殺妻而上位的故事。”

來人沈默片刻,“明白了,先生是聽說我尊崇冒頓單於,因此想要說動我效仿冒頓單於弒父。可跪在你們腳下的冒頓單於,也還能算是——”

張騫打斷他,“冒頓單於?殿下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片刻的沈默,忽然響起金鐵鏗鏘聲,來人拔刀出鞘,冷鐵的光照在張騫臉上。

這沒什麽好詫異的,今天這一場談判原本就有大兇險。

對方帶刀而來,談的是弒父,篡位,歸降,滅國這樣的大事。

而現在談崩了,那殺人滅口也屬正常。

但張騫仍然在笑,對那把刀視若無睹,“之所以提起冒頓單於,是想要提醒殿下,此次領兵之人的身份。”

“當年冒頓單於圍高皇帝於白登山上,驅之如驅牛馬。如今殿下覺得自己在那個人面前,和牛馬又有什麽分別呢?”

久久的沈默。

匈奴的王子收刀回鞘,低聲道,“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婦無顏色。”

“先生你說得對,我們已經沒有冒頓單於了,可你們還有,”他頓了頓,有點生澀地說出那個名字。

“霍去病。”

張騫只是微笑。

來人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摘下蒙臉的布巾,臉上有索然的神色,“我沒有見過你們那位侯爵,可如今見到先生,也就可以遐想他的風采了。”

“面色不改,拔劍生死。先生的鎮定比我手中刀劍還更可怕啊。”

“倘若漢軍之中都是如先生這般神勇之人,那我再堅持下去,反而顯得愚蠢了。”

張騫楞了一下,苦笑道,“我與霍侯之間的差別,就像是雲和泥一樣分明。”

他無意再多說,轉而道,“殿下往後會明白的,長安城是好地方,與朔方原相比,就如同神人居所一般。”

“神人居所。”來人細品了這四個字。

“最後一個問題,如果長安真是那樣的好地方,先生如何還願意再回來呢。你們漢人,難道真的就不怕死?”

片刻的沈默。

張騫笑了笑說,“我也怕死,我也不想回來。可未央宮中傳我聽鐘啊。”

來人又騎馬走了。

張騫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真真切切地露出笑意,“幸不辱命。”

他騎馬趕過來,只是說了幾句話。

但其實陛下任命他為監軍,也就是為了說這幾句話而已。

牽馬的侍從走上前來,張騫看他,又笑,“霍侯的武威,比軍隊還更有用。”

侍從掀開蒙臉的布巾,赫然露出霍去病的面孔。

與他的名聲相比他本人看起來真是年輕得要死。

更可怕的是這樣的年輕這樣的高位,身上竟然絲毫不帶張狂和傲氣。

被人那樣誇獎了,臉上也不露出喜色,反而向張騫說,“博望侯單騎冒險,神勇至此,也不必妄自菲薄。”

張騫上馬和他一起往回走,沒有再多說什麽。

不知道為什麽他有點畏懼這位年輕的君侯。

這次來之前他想了很久要帶多少人,帶的人多了恐怕引動那位匈奴王子的忌憚,帶的人少了又唯恐出事。

倒不是害怕被匈奴王子殺掉,張騫來做這種事,不至於沒有這點膽氣。

只是擔心路上會出事,這茫茫大漠,到處都是埋骨之地。

霍去病則始終一言不發,似乎對此並沒有興趣。

張騫也理解,覺得像他那樣的年輕人,大約只在乎軍功和戰場,背後的這些事情,恐怕是並不屑於參與。

直到他要出發的時候,霍去病牽了馬,張騫謝過他,霍去病跟著他一起走,張騫繼續謝,並委婉地表示不必再送。

然後霍去病說我不是在送你,我跟你一起去。

張騫大驚失色。

他有單騎冒險的膽氣是因為他必須這麽做,他的用處不在戰場上,而在唇舌來往之間。

可霍去病……

張騫腦子裏有點亂,一時想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一時又想到萬軍叢中,主將……

總之最後就變成了這樣。

有冠軍侯在身邊,哪怕是孤身一人而不帶軍隊的冠軍侯,張騫也得承認,他的底氣足了不少。

匈奴王子拔刀時他甚至有點想笑,心說你知道你在誰面前拔刀嗎,哼哼,你竟然膽敢在冠軍侯面前拔刀。

想著想著張騫就忍不住又笑起來,實在是有點高興,他轉頭看向霍去病。

然後他楞住了。

他看見的是一張漠然的臉。

不是說有多麽的冷漠。

就是,漠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帶喜色,也不帶悲色。

就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什麽都沒做。

張騫忽然打了個冷顫。

此前他只是覺得這位冠軍侯身上有超越年齡的沈穩和鎮定。

但想到他舅舅衛青,也就覺得不奇怪了,大約是一脈相傳的內斂吧。

是這樣覺得。

可現在他忽然意識到不對,並不是性情的問題,這位冠軍侯,他好像是真的不在意。

功名利祿不在意,拔劍生死不在意,被人誇讚不在意,被人畏懼也不在意。

這萬眾的敬仰。

他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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